第五章
葉寄書靜靜地聽著,一直沒有發表言論,最後她小聲說道:“跑出去的那個孩子呢?”
艾洛玟看了她一眼,鬱悶的說:“大機率也不會活下來,畢竟別人都那麼慘,可是我們現在已經失去了這個機會,因為從那時起,孤兒院就不準有小孩子跑出去,除非是像白藜姐這樣已經上了公立小學的,剩下的人都不能出去。”
天色漸晚,葉寄書與她們吃過晚飯又回到房間,她今天坐了很久的車,已經有點累了。
葉寄書換上孤兒院裡統一的白色睡袍,即便是布料粗糙,磨紅了她的面板,她也有些雀躍的撫摸那袖口的蕾絲花邊,畢竟以前她是沒有睡衣的,只能穿著舊T恤。
她躺在床上時,還能聽見白藜在捧著書誦讀:
“生存是可怕的吟唱
以意識、靈魂存在的模樣
埋葬在黑暗的泥土之中,隱藏
然後,一切都結束了:接下來是恐懼的時光
靈魂此刻無法立即消亡
難以戛然而止,僵硬的大地被推搡
稍稍彎曲。我以為是林中的景象
彷彿鳥兒在低矮的灌木叢中飛翔……”
慢慢地,耳邊的誦讀聲不見了,它們變得越來越模糊,蕭疏幾乎要聽不清那後半段的內容,它們像是海水的文字,最後停留在她耳邊的只有潮汐的起伏,那些回憶都散作了泡沫。
“蕭疏,蕭疏,醒醒吧,你該醒來了。”
雪奈的聲音彷彿破開層層海浪,空靈的傳入她的耳中,那一刻她的軀體彷彿又被誰從水中小心的托起,一旦鼻口中灌入大量新鮮的空氣,蕭疏便呼吸急促,迫不及待的想汲取更多。
蕭疏倏地睜開眼睛,呆呆的看著天花板,她的軀體始終在沉睡,靈魂卻像隔著時間,從幾年前跨越到現在,有一種失重的錯覺。
她坐起來,向旁邊的流水擺件看了一眼,雪奈針對她的情況,每次在她前來治療時都會擺上它。
那是一個頗具古風的擺件,上面刻著木質的拱橋,倒懸一枚圓月,從中間的小水潭裡不斷噴湧水流,又再度被收集回去,形成一個迴圈,那泠泠的水聲依然在響,在空蕩的房間裡形成回聲,彷彿天地間遮天蔽日的盡是水做的帷幕,將這片小天地與世界隔絕開來。
“今天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下週的週末我們還會再見的。”雪奈收好病案,又在上面認真的寫了甚麼,最後她將蕭疏送至門外,和蕭清曼寒暄後目送她們離開。
有女醫生擔憂的和雪奈提起蕭清曼的異常,雪奈只是輕聲打斷,進而在心裡默嘆,她們總會發現治癒彼此的良藥其實就在身邊。
回家的路上,蕭疏沉悶的坐在副駕駛上,心裡反覆默唸著那些詩歌,很奇怪,她是第一次聽到那些文字,卻潛意識的可以一字不差的默背出口。
那種奇異的感覺一直在困擾著她,彷彿有甚麼破曉的黎明即將跳出墨色的夜,那段文字的後續是甚麼,明明只是一段平平無奇的、陌生的文字,卻讓蕭疏十分在意。
蕭清曼平靜的開著車,時不時小心的分一點目光給身旁的人,她習慣了這樣的蕭疏,好像有些事情,有些人,從原來,到現在,始終沒有變過。
難得的是上天又讓她們相遇,又給了兩個絕望的人相互慰藉的機會,給了兩粒孤獨量子一個相互纏繞的契機,給了兩枚飄零的楓葉一個相互印刻彼此生命紋絡的緣分。
車子開的很穩,徐徐不急的經過湖心公園,十月初湖水粼粼,楓葉醉紅秋色裡,如紅花落雨,點綴著寒山溪石,而蕭疏的視線卻被一個男生吸引。
蕭清曼也跟著看過去:“那不是重錦嗎?他撿了很多楓葉呢,疏疏,你還記得他嗎?”
蕭疏看了他手中撿來的一疊厚厚楓葉,輕輕的說了“嗯。”
公園附近人總是很多,車子開的很慢,不停讓著過路的行人。
車裡看不清楓葉的顏色,蕭疏索性按下車窗,直直的盯著重錦手中的楓葉。
直到一個清朗昂揚的聲音衝她招手,語氣裡是不加隱藏的笑意:“蕭疏!我收集了好多楓葉!”
蕭疏淡漠的眼睛微微的發亮,視線隨著他搖晃的楓葉一起一伏,她啟唇開口,卻又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蕭清曼見狀把車停下,男生快步來到她們面前,頗為爽朗輕快的打了招呼,隨後看著蕭疏,眉目間盡是笑意:“蕭疏,要不要來看楓葉,我挑最好看的給你。”
說著,他將那些楓葉舉到她面前,又補充道:“或者,你自己去找一片。”
蕭疏罕見的,帶著期盼的說“好。”
見蕭疏下車,蕭清曼不由得舒展眼角,溫聲的囑咐她別回來太晚,又有重錦笑著保證會把蕭疏送回家才慢慢的走了。
重錦將楓葉都塞到她手上,自己跟著她慢慢的走,邊走邊猶豫的問:“雖然很久沒見了,但是你應該還記得我吧?”
蕭疏翻動著每一片楓葉,平靜的回答:“記得,你叫秋重錦,是媽媽朋友的孩子,我曾經差點死在你面前,是你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