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蕭疏陷入了沉睡,慢慢地,她感覺耳邊雪奈的輕聲喃語逐漸遠去,它們都化作了旁人的聲音。
“寄書,葉寄書。”姜姨牽著四五歲左右的小女孩停在門口的登記處,待資訊填好後她便帶著女孩走向三樓,在倒數第二個房間門口停下,開了門進去。
房間很小,光線也不明亮,昏暗的空間裡擺放了三張小床,兩個靠窗的凳子,以及一個共用的大衣櫃和暖壺。
兩張床是明顯住人的,床底下放了塑膠盆和一些衣物,兩個女孩和一個護理員阿姨在裡面說話。
姜姨先微微一笑:“小陸,這是新轉過來的孩子,叫葉寄書,今年五歲,這裡只有這個房間還未住滿人,她又是小孩子,我就把她帶到這來,以後你負責看管她。”
說著,她輕輕推了一下女孩,葉寄書走上前來,抿著嘴沉默,靜靜的看向名為小陸的護理員。
陸小玲反應很快,她主動接過姜姨手中的行李,放在空床邊,又牽過葉寄書的手,將她帶至自己身前,忙客氣的說:“放心吧姜姨,小孩住一起很快就適應了。”
她對葉寄書說:“以後你就住在這個房間,睡這個床位,東西都不缺吧?有缺的告訴我,你就和其他孩子一樣叫我玲媽媽就行,平時小孩不準出去,就在院子裡玩,其餘都要聽我的安排。”
陸小玲動作很快,邊說邊把行李拆開整理好,又幫葉寄書整理好了床鋪,行李只有一包,因此沒廢多少功夫。
她將葉寄書轉了個個兒,語速很快的說:“這兩個女孩也是住在這的,這是白藜,那是艾洛玟,以後要好好相處,少惹麻煩,更不準打架。明天起和她們一塊上課,早上六點半起床去吃飯,然後集合去教室,有不懂的就問她們。”
最後她有些煩躁的問葉寄書:“明白了嗎?明白了就吱一聲。”
葉寄書小聲的說嗯。
陸小玲轉身就隨著姜姨走出去,走廊裡,她忍不住好奇道:“這孩子從哪轉來的?性子這麼怪,要不是問她她一句話都不說,還以為是啞巴。”
姜姨解釋說:“是鎮上的孤兒院來的,這幾年鎮上的孤兒越來越少,就只剩她自己了,鎮裡的油水少關了門,她又沒人領養,只能轉咱們這來。別看她古怪,卻也不惹麻煩,不用廢太多心神。”
陸小玲嘆了口氣,“每次一進這屋子我都瘮得慌呢,這下又來了這個怪胎,真是頭疼。”
“怎麼?還在害怕那個孩子?不是都過去兩年了?”姜姨驚奇道。
“話是沒錯,可是一進門看見那張床還心有餘悸,當時那孩子不就是在躺在那死去的嗎?幸好院長下令把床搬走了,可還是覺得陰森森的。”陸小玲隨手佛了幾下泛起的雞皮疙瘩,和姜姨說著話往別處走了。
屋裡面,葉寄書回到床上坐下,三個女孩不約同時的沉默著,面對面的打量對方。
準確來說是兩個人打量著另一個人。
艾洛玟是個活潑性子,話密且多,偶爾還能吐出點人生哲言,她將雙腿垂在床邊晃盪著,看向葉寄書:“你想沒想過死?”
葉寄書吃了一驚,但淡漠的臉上並未表現出來,她雖然小,卻也知道死是生的反義詞,就是永遠睡著醒不來,沒有呼吸的人。
那時她尚不清楚脫口和對方談及死亡是一件唐突且怪異的事,只是茫然的搖著頭,如實說道:“沒想過。”
“那你現在就得想想了,因為我們遲早都會死。”艾洛玟不以為然的說著,語氣輕快,彷彿沒有一點身為小孩的天真無邪,她的談吐與稚嫩的外表十分違和。
葉寄書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也確實沒想過這個問題,只覺得人到了一定時候就會死了吧,也沒想過要提前計劃這些事,於是她只好悶不吭聲的繼續坐著,雙腿規矩的搭在床邊,與對面狠勁晃盪的兩條腿形成鮮明對比。
白藜看不過去,只好輕聲轉移話題:“你叫葉寄書對吧?我是白藜,今年十一歲,她是艾洛玟,比你大兩歲,以後我們三個就要一起生活了。”
說完,白藜微微一笑,她散著漆黑油亮的長髮,斜倚在床邊,手裡拿著一本淺紫色的詩集,叫野甚麼尾。
白藜長得漂亮,是那種乾淨的、淡雅的漂亮,她笑起來總是眯著彎月一般的眼睛,說話總是柔柔的,語調平緩。
白藜看見葉寄書直直的看向她手裡的書,於是就走過去坐在她旁邊,將詩集遞給她:“這本詩集是《野鳶尾》,是外國詩人寫的,是我讀過的最棒的書。”
葉寄書小心翼翼的翻開詩集,裡面大段的英文和筆畫複雜的漢字讓她陷入鬼字元的世界裡,她只好機械的看向那些插圖,是一種很美的花,她從來都沒有看過,她想那大概就是野鳶尾了吧。
“白藜姐,你可別為難小孩了吧,她怎麼會看得懂,連我跟你認了這麼長時間的字都看不太懂,更別提英文了,我都不會讀幾個,她更是像看天書一樣。”艾洛玟無聊,也跟著蹭了過去,挨在白藜身邊。
她伸長了脖子去看葉寄書,“喂,你就不好奇玲媽媽說的那個秘密嗎?這個房間裡曾有一個小孩死掉了。”
葉寄書將晦澀的書還給白藜,看到艾洛玟鄭重其事的眼神,突然也跟著緊張起來。
白藜見狀,只好拍了拍她的背,低聲說:“好了,小洛你不要嚇唬她了,這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是我們都還沒來這裡時發生的。”她嘆了口氣,簡單解釋了一番:“聽說很久之前這裡有一個女孩生了病高熱不退,起初大家都沒在意,別的女孩都照常去上課做勞動,護理員媽媽也只當做是風寒發熱,給她吃過藥,可還是幾天都不見好,只好讓她一個人躺在這裡休息。”
白藜停下來,目光越過葉寄書的床去看向房間裡那個空蕩的位置,繼續輕聲說:“可後來那女孩病重,也沒人照看她,她就那樣一個人悄無聲息的死了,直到傍晚才被發現。這裡的孩子都是孤兒,鮮少有親生父母會認領回去,就算是好心人領養也特別少,因此沒人費心照料她。誰知道和她同住的幾個女孩中,有一個跑出去失蹤了,一個精神失常自殺了,剩下的一個最後也病死了,後面因為這件事差點影響孤兒院在本市的評選,院長覺得晦氣,便把那個床位取消了,再後來我和艾洛玟就搬了進來。”
白藜伸手摸了摸葉寄書毛糙的頭髮,溫和的說:“現在變成我們三個人了。”
艾洛玟跟著說:“所以說,這是一間被詛咒的房子,從那個女孩起,到我們,都會死掉的。”
白藜的手一頓,卻也沒有再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