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想到這，蕭疏聽到自己緩緩開口說：“不用了。”
下午兩點，蕭清曼帶著蕭疏準時來到了一傢俬人診所，這家診所不算大，是一棟潔白簡單的小別墅，位於城郊，進門後映入簾裡的是一小片花園。
蕭疏不動聲色的看著，花園裡永遠都種著紫色的薰衣草，清香的百合，她的主治醫生說過這些有利於病人舒緩心情。
她心裡默默唸著幾個名詞，《白玫瑰》、《紅罌粟》、《巫草》、《野堇》，這些都是《野鳶尾》裡面的篇章名，作者似乎很喜歡以花木為敘事主體，進而勾勒一個個有靈性的人物，它們會和人一樣，能知曉彼此的痛苦，人與花木終究也可以心意相通。
坐在她對面的人是雪奈，留洋歸來的女青年，三年前她也是坐在這和蕭疏聊天。
“那麼，你照鏡子的時候還是會看到她們？”雪奈準備好病案，開始例行詢問。
“是的。”蕭疏不假思索的回答，她沒想隱瞞，況且她答應過雪奈不會撒謊，每次的問題都是如實回答。
“還是那兩個人嗎？”
“沒錯，是白藜和艾洛玟。”
“別的人呢？”
“沒有了。”
“為甚麼會想到她們？”
“因為我們都穿著一樣的白色睡袍。”
“所以，在你心底，你潛意識的會想象，若是白藜和艾洛玟出現在你面前，也該是穿著白色睡袍，而不是別的衣服。”
“是的。”
蕭疏的回答永遠簡單，從不多說一個字，一個問題不會牽扯到另一個問題頭上。她的態度溫順，甚至談得上配合，但內心的反抗始終很強烈，以至於三年的治療她始終沒有達到合格的標準。
針對令人頭疼的患者，尤其是像蕭疏這樣沉默話少的病人，雪奈也曾懷疑過自己的引導方式，最終都敗給了蕭疏的負隅頑抗。
雪奈驚奇的發現，蕭疏對於生與死的課題十分感興趣，她有獨特的一種原則去執行，矛盾對立的話題要麼讓人清醒，要麼就淪陷，墜入抓狂的極端。
而蕭疏明顯屬於後者。
蕭清曼坐在外面的椅子上，不時回過頭來看著她們相談的背影，似乎想從蕭疏的輪廓中看出一絲鬆懈和坦白，可她緊接著又被一個墜落的影子所吸引，那是她走了很久也沒能走出的陰暗。
那影子像一片碎了的雪花，在空中遨遊許久不肯落下，殘缺的肢體化作寒涼的水珠敲打在她的心上，落了一場刺痛而無法逃避的暴雨。
有經過的醫生來這裡接水，滴滴答答的水聲像是對另一個五官的凌遲，她不安的握緊雙手，眼眶微紅。
醫生杯中泡著的是紅茶，茶葉的芳香和牛奶的甜膩一同散發，女醫生抬手擰杯蓋，卻不小心觸上發燙的杯口，登時那杯深紅摻雜乳白的液體灑了大半，洶湧的鋪上淺黃色的瓷磚，剩下的茶水仍順著白色的杯壁一點點流淌，像白燭燃到了盡頭，隨時隨地都會消逝的生命。
深紅色的茶水和乳白的牛奶融合在一起，逐漸逼近蕭清曼的腳邊，她的肩膀控制不住的顫抖，睜大眼睛低頭看著眼前這一幕，眼眶徹底通紅，登時佈滿血絲，瞳孔倏地一縮。
血水……還有乳白的橙香沐浴露統統混合在一起，在霧氣瀰漫的狹小空間裡混為古怪的氣味，像是橙子腐爛了，血水發酵了，那瞬間就讓蕭清曼的胃裡翻江倒海。
女醫生反應過來，連忙收好杯子並叫人過來打掃，偶然瞥見到蕭清曼低著頭不住發顫，便關心道：“對不起，是我嚇到您了嗎？您現在感覺怎麼樣，需要我……”
話未說完，她就剋制不住的跑到衛生間，將所有關心和體面都拋之腦後，她驚慌失措的對著水池乾嘔起來，狠喘了幾口氣後才慢慢抬頭看鏡中的自己。
這一切多麼真實，就像昨天才發生過一樣，原來過了那麼久，腦海裡還牢牢鎖定這段記憶，哪怕只回想片刻就讓她丟棄盔甲，再顧不得平靜的偽裝。
蕭清曼掏出包裡的藥，那一小瓶上寫滿了外國文字，她不甚在意，只倒出了一粒，就那樣幹噎下去。
幾分鐘後，蕭清曼整理好自己的著裝和髮型，又重新補過妝後出現。
地面早已被清理乾淨，只有殘餘的消毒水味在暗自發散，面對女醫生的詢問她又恢復了優雅平和的外表，極盡耐心的關心著蕭疏的病情。
治療室裡，雪奈照例對蕭疏進行催眠，她循循善誘，試圖讓這個單薄可憐的女孩放鬆在她所締造的夢境中，去獲取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和過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