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爾德遺孤
星曆4431年5月26日,隕星航道大捷的榮光尚未散盡,仙女星的晚風卻帶著一股透骨的涼,吹得未來城庭院裡的星絨花簌簌發抖。
迦葉剛結束聯合軍的防務會議,指尖還殘留著機甲操縱桿的金屬涼意。她一身墨色軍裝,身姿挺拔得像一株在寒風裡不肯彎折的雪松,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從紅星帶回那半塊刻著家徽的金屬碎片後,每一夜,她都睡得極淺。
碎片被她貼身放在軍裝內袋,隔著一層布料,冰涼的觸感時時刻刻貼著心口。那紋路古樸得陌生,卻又在靈魂深處掀起一陣陣熟悉的悸痛——像是沉睡了三十年的記憶被人強行從時光深處拽了出來,帶著血,帶著淚,帶著她從未敢細想的根源。
她這一生,從記事起便在埃爾星團帝國軍校的訓練場裡。冰冷的訓練艙,嚴苛的體能考核,永遠做不完的戰術推演,永遠流不完的汗與血。教官說她是邊境戰亂裡撿回的孤兒,無父無母,無親無故,能活下來已是萬幸。她信了,信了二十四年。
當她為了接近伊諾而接觸納帕莎的時候,納帕莎在家人的保護下驕縱跋扈讓她豔羨不已。可她那時候並不知道這些,只知道她肩負埃爾星團子民的希望。
她把埃爾當成唯一的故土,把軍裝當成唯一的歸宿,把守護星團當成唯一的信仰。她拼了命地變強,從一名普通學員,一步步爬到中央軍部最高長官的位置,成了旁人嘴裡聞之色變的“鐵血煞神”。她以為自己早已刀槍不入,以為心早已被家國大義填滿,再無半分空隙留給兒女情長,更無半分餘地留給虛無縹緲的身世。直到伊諾的加密通訊在光腦上亮起,當那道帶著沉凝與心疼的聲音傳來,迦葉的心臟毫無預兆地縮緊。
“來我辦公室一趟,有些事,我必須告訴你。”沒有鋪墊,沒有迂迴,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鄭重。
迦葉站在原地,指尖微微發顫。她幾乎能預感到,有甚麼足以顛覆她整個人生的真相,正在頂層那間象徵星際最高權力的辦公室裡靜靜的等著她。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裡翻湧的不安,抬手理了理軍裝領口,將所有脆弱盡數藏進冷硬的外殼之下。她是迦葉,是埃爾的將軍,是維斯的盟友,是經歷過屍山火海都不曾皺眉的人。她不能怕,也沒有資格怕。
中央軍府頂層的星主專屬辦公室裡,永遠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木質香,那是伊諾身上獨有的氣息,溫和,卻又帶著不容侵犯的威嚴。落地窗外是仙女星徹夜不息的霓虹,星河璀璨,繁華如夢,可室內的氣氛卻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伊諾站在辦公桌後,一身月白色常服,銀色長髮鬆鬆垂落肩頭。平日裡總是盛滿柔光的眼眸,此刻深不見底,複雜的情緒在裡面翻湧——心疼,愧疚,不忍,還有一種不得不揭開真相的無奈。
他看著迦葉一步步走進來,身姿依舊挺拔,眉眼依舊冷冽,可那緊繃的肩線,微微泛白的指尖,早已出賣了她心底的慌亂。
他心疼得像是被一隻手緊緊攥住。
他多想永遠瞞下去,多想讓她永遠活在她認定的人生裡,不必揹負血海深仇,不必面對身份撕裂的痛苦。可他不能。謊言可以換來一時的安寧,卻終究會在未來的某一天變成更鋒利的刀刃,狠狠扎進她的心臟。
“你來了。”伊諾的聲音低沉沙啞,打破了室內的死寂。
迦葉停在辦公桌前的三米處,抬眸看向他,目光平靜,卻只有自己知道,每一寸神經都在緊繃:“星主找我,有事?”她刻意保持著距離,刻意用生疏的稱呼,像是在提前為即將到來的風暴築起一道脆弱的防線。
伊諾沒有繞彎子,他緩緩抬手,指向桌上那份封著火紅漆印、寫著 “最高機密?霍爾德家族”的檔案袋,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重得能壓垮一個人:“這裡面是你的身世,是你父母的真相,是霍爾德家族塵封了三十年的血與冤。”
霍爾德家族。
這六個字入耳的瞬間,迦葉只覺得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她不是沒有聽過這個姓氏。在維斯星團的歷史裡,霍爾德是傳說中忠心護主、戰功赫赫的古老貴族,是百年前突然從星際舞臺上消失的神秘家族。她只當是遙遠的故事,從未想過,這四個字會與自己有半分牽扯。
“我不明白。”迦葉的聲音微微發顫,一貫冷靜的語氣出現了裂痕,“我是埃爾人,我是軍校收養的孤兒,與霍爾德家族,毫無關係。”
她在否認,近乎本能地否認。
她怕,怕這真相打破她二十四年的人生,怕她堅守的信仰,效忠的故土,突然變成一場精心安排的避難;怕她引以為傲的一切,都變成另一個身份的附屬。
伊諾看著她強裝鎮定的模樣,心口像是被細細的針密密麻麻扎著。他緩步走到她面前,沒有碰她,只是微微俯身,目光與她平視,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卻又殘忍得不留餘地:“迦葉,看著我。你不是孤兒,你從來都不是。”
“你的父親,霍爾德?凱恩,是維斯星團史上最年輕的軍部元帥,鎮守邊境,一生忠於星域,戰功赫赫,萬民敬仰。”
“你的母親,霍爾德?莉婭,是星際最頂尖的科研學家,紅色磁核礦石的應用體系由她一手建立,她畢生的心願,是用礦石能量修復所有瀕危星球,守護星際蒼生。”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迦葉的心上。
她的父母,不是無名無姓的戰亂亡魂,而是名震星際的英雄。她的根,不在埃爾,而在維斯。她不是流離失所的孤女,而是古老貴族唯一的遺孤。
巨大的震驚,如同海嘯般將她淹沒。她僵在原地,渾身冰冷,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她想搖頭,想反駁,想告訴眼前的男人這一切都是假的,可她看著他眼底毫不掩飾的心疼,看著那份沉甸甸的絕密檔案,所有的反駁,都堵在了喉嚨裡。
伊諾輕輕拿起檔案袋,緩緩拆開。裡面不是冰冷的文件,而是一疊泛黃的舊照片,一疊加密的審訊記錄,一卷封存了三十年的全息影像,還有半塊與她懷中一模一樣的金屬碎片。
他拿起第一張照片,遞到迦葉面前。
照片上,年輕的男子身著元帥軍裝,身姿挺拔,眉眼與迦葉有七分相似,銳利中帶著溫柔;身旁的女子穿著科研白袍,笑容溫婉,眼底閃爍著星光,兩人並肩站在紅星礦脈前,身後是漫天赤色光暈,幸福得耀眼。
那是她的父母。
是她二十四年人生裡,從未出現過,卻早已刻在血脈裡的至親。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上眼眶,迦葉的指尖劇烈地顫抖著,幾乎要站不穩。她伸出手,卻不敢觸碰,彷彿那照片一碰就會碎,這真相一碰就會崩。
“為甚麼……” 她的聲音哽咽,破碎得不成樣子,“為甚麼現在才告訴我?為甚麼要讓我知道這些?”她寧願自己永遠是那個無父無母的迦葉。那樣,她不必面對身份的撕裂,不必揹負滅門的血仇,不必在埃爾與維斯之間左右為難。
伊諾的心徹底碎了。他再也忍不住,伸手輕輕扶住她的胳膊,生怕她倒下,聲音裡滿是壓抑的痛苦:“我也是在洛桑倒臺後,才完整復原了所有真相。迦葉,我不是故意瞞你,我是怕……怕你接受不了,怕你被這份仇恨困住,怕你離開我。”
“離開你……”迦葉苦笑一聲,淚水終於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片晶瑩,“伊諾,我們之間,隔著霍爾德家族一百七十三條人命。我的父母,我的族人,被維斯的貴族滿門抄斬。而你,是維斯的星主,是這個星團的最高掌權者。你讓我怎麼面對你?怎麼面對這一切?”
她愛的人,站在她血脈根源的土地上;
她恨的人,曾是這片土地的掌權者;
她效忠的故土,是她避難的港灣;
她與生俱來的根,是她從未涉足的故鄉。
這種撕裂般的痛苦,比戰場上任何一次重傷都要疼。疼得她渾身發抖,疼得她幾乎窒息,疼得她所有的堅強與冷硬,在這一刻盡數崩塌。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孤身一人,在星際間獨行,揹負著埃爾的生死,一步一步走在刀尖上。她習慣了不依靠任何人,習慣了把所有委屈嚥進肚子裡,習慣了用堅硬的外殼保護自己。可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她不是孤身一人。
她有父母,有家族,有根源。
可這份根源,卻是用鮮血與冤屈寫成的。
伊諾將她輕輕擁入懷中,動作輕柔得像是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他不敢用力,怕碰疼她,只能用自己的懷抱,一點點溫暖她冰冷的身體,一點點安撫她崩潰的靈魂,“我知道,我知道你疼。”他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哽咽,這是這位執掌星際的星主,第一次在人前流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可仇恨不該是你的全部,冤屈也早已該昭雪。你的父母是英雄,他們一生都在守護星際和平,他們一定不希望你被仇恨困住,不希望你活在痛苦裡。”
“迦葉,看著我。你是迦葉,你只是你。你是埃爾的將軍,是霍爾德的繼承者,是我伊諾放在心尖上,拼了命也要守護的命定之人。這些身份,從來都不衝突。”
“我陪你,我陪你為霍爾德平反,我陪你告慰父母在天之靈,我陪你守住所有你想守住的東西。好不好?”
溫暖的懷抱,沉穩的心跳,溫柔的誓言,一點點融化迦葉心底的冰冷與絕望。
她靠在他的懷裡,再也忍不住的放聲痛哭。
二十四年的孤獨,二十四年的茫然,二十四年的偽裝堅強,在這一刻,徹底宣洩。她像一個終於找到家的孩子,在親人的懷抱裡,卸下所有的鎧甲,露出最柔軟、最脆弱的一面。
她哭自己從未見過的父母,哭霍爾德家族滿門的冤魂,哭自己顛沛流離的命運,哭這份在血仇與立場之間,艱難生長的愛意。
不知哭了多久,迦葉的哭聲漸漸平息,只剩下微微的抽泣。她從伊諾的懷裡退出來,抬手擦去眼角的淚水,眼底的茫然與痛苦,漸漸被一種堅定取代。
她是迦葉。
是霍爾德家族的女兒,是埃爾星團的將軍,是經歷過生死的戰士。她不會被仇恨打倒,不會被身世困住,更不會逃避。
“我要為我的父母平反。”迦葉抬眸,看向伊諾,眼底閃爍著淚光,卻異常堅定,“我要讓全星際都知道,霍爾德家族不是叛徒,是忠良;我的父母,不是罪犯,是英雄。”
伊諾看著她眼底重新燃起的光芒,心疼與驕傲交織在一起。他鄭重地點頭,一字一句,許下承諾:“好。三日後,星際全域直播,我為霍爾德家族,正式平反昭雪。”
語音剛落,迦葉的光腦突然瘋狂的震動起來,是埃爾星主公子成的緊急加密通訊。接通的瞬間,他凝重而慌亂的聲音傳來,像一盆冰冷的水,瞬間澆滅了剛剛平復的情緒:“迦葉!不好了!星網被人引爆了!你的身世被徹底洩露,現在埃爾境內流言四起,有人說你是維斯貴族遺孤,遲早會背叛埃爾,投靠維斯!軍部內部,也出現了猜忌的聲音!”
迦葉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真相剛剛揭開,她還沒來得及接受,還沒來得及平復,內外夾擊的猜忌已經洶湧而來。
維斯的質疑,埃爾的背叛,霍爾德的血仇,伊諾的深情……所有的一切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將她牢牢困住,四面楚歌,無路可退。
伊諾緊緊握住她冰涼的手,目光堅定如鐵,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字一句,砸進她的心底:“別怕。有我在。你的家國我陪你守,你的仇恨我陪你報,你的身份我替你扛。這世間所有的風雨,我替你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