輿論漩渦
星曆4431年5月27日，天未亮，可怖的輿論風暴已炸鍋。
全星際的星網徹底炸了，#迦葉身世，#霍爾德遺孤，#埃爾女將會背叛故土嗎，#維斯貴族重返權力中心#！一條條刺眼的詞條如同瘋長的毒草，霸佔了星際所有星網的熱搜榜單。輿論被徹底撕裂，兩極對立的聲音像兩把鋒利的刀，一左一右，死死架在迦葉的脖頸上。
迦葉坐在未來城居所的沙發上，面前的光幕上，滿是刺耳的流言與謾罵。她一夜未眠，眼底佈滿清晰的紅血絲，蒼白的臉頰上，沒有一絲血色。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小可愛端著溫熱的營養粥，小心翼翼地走到她面前，電子眼微微閃爍，滿是擔憂：“主人，吃點東西吧……網上的話都是假的，主人不要聽。”
迦葉緩緩抬起頭，看向這個一直陪伴在自己身邊的機器人。只有在它面前，她不必偽裝，不必堅強，不必撐起那副無堅不摧的模樣。
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厲害：“我不餓。”
她怎麼吃得下。
光幕上，埃爾境內的留言像一把把淬毒的刀，狠狠扎進她的心臟。
“我們的將軍，竟然是維斯人？”
“她會不會為了家族，出賣埃爾？”
“0434藍星剛穩住，她就露出真面目了？”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狐貍尾巴漏出來了！”
這些話語，出自她拼了命守護的子民之口。她曾在公子成的授意下孤身犯險潛入紅星盜礦，險些喪命於維斯巡航艦的炮火之下；她曾潛伏仙女星，步步驚心，受盡猜忌與冷眼；她曾在星空血戰裡，捨命擋下主炮，用半條命守住聯合軍的防線；她曾在隕星航道，親率機甲突擊團，擊潰海盜，保住埃爾的救命礦石。
她為埃爾流過的血，拼過的命，守過的家園，在身世真相面前竟變得如此不堪一擊。而這一切的根源，僅僅因為她的血脈不是埃爾原生，僅僅因為她的根在維斯。她的忠誠，她的信仰，她二十四年刻入骨髓的守護，竟成了別人嘴裡“隨時可能背叛”的證據。
疼。
比身世驚雷更疼，比戰場的皮肉重傷更疼。
那是一種被自己拼盡全力守護的人反手捅刀的疼，是信仰被質疑，忠心被踐踏的疼，更是掏心掏肺付出一切卻被全盤否定的疼。
迦葉閉上眼，一行清淚無聲滑落。
她一直以為，只要她心向埃爾，只要她用生命守護，無論身世如何，都不會改變。可她忘了，人心隔肚皮，流言能殺人，立場能割裂一切。
維斯那邊，更是暗流洶湧。
洛桑的殘餘勢力，失勢的舊貴族，極端的排外分子們也在暗中添柴加火，瘋狂煽動，引導輿論。
“霍爾德家族當年手握重兵，如今遺孤歸來，必定要奪回一切，顛覆星主！”
“伊諾星主被美色迷惑，要把維斯江山送給外人！”
“一個埃爾養出來的女人，也配繼承霍爾德的遺產？也配踏入我們的權力中心？”
“星主這是吃了迷魂藥，灌了迷魂湯，要葬送維斯的星際霸主之位。”
兩邊都在猜忌，兩邊都在質疑，她成了星際最大的異類。
埃爾人說她是叛徒，維斯人說她是入侵者。她拼了命守護的，不相信她；她剛剛認回的，不接納她。
四面楚歌，八方風雨。
迦葉靠在沙發上，只覺得渾身冰冷，連靈魂都在發抖。
她這一生，到底在堅持甚麼？又在追求甚麼？她為埃爾出生入死，換來的是猜忌；她為維斯化解危機，換來的是排斥；她認回了父母，卻揹負上血海深仇；她愛上了伊諾，卻隔著血脈與立場的鴻溝。
命運對她，何其殘忍。
“主人……”小可愛輕輕的抱住她的胳膊，小聲安慰，“主人是最好的主人，小可愛永遠相信主人。”
迦葉低頭，看著這個小小的機器人，心底泛起一絲微弱的暖意。
至少，還有它信她。
房門被人輕輕推開，不知何時伊諾走了進來。
他沒有帶護衛，沒有擺星主的架子，一身簡單的月白色常服，眼底佈滿紅血絲，顯然也是一夜未眠。他一整夜都在瘋狂壓制輿論，在安撫議會，在穩住埃爾，在為她撐起一片天。
看到迦葉蒼白憔悴、淚流滿面的模樣，伊諾的心像是被生生撕裂。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不顧機器人在場，徑直蹲下身子，握住她冰涼的手，掌心的溫度源源不斷地傳遞給她：“對不起，是我沒護住你，讓你受了這麼大的委屈。”
迦葉看著他，淚水流得更兇：“我沒有背叛埃爾，從來沒有。我的忠誠，我的信仰，我的一切，都給了埃爾。他們為甚麼不信我……”她像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可以傾訴的人。
她要的從來不是身份，不是榮耀，不是權力。
她只是想守護自己想守護的人，只是想做自己認為對的事，只是想安安穩穩地守住心底的信仰。
為甚麼這麼難？
“我信你。”伊諾緊緊握住她的手，目光堅定得不容置疑，“納帕莎託我安慰你，說她相信你。公子成也信你，埃爾軍方高層信你，薩琳、米路、巴頓，所有真正瞭解你的人都信你。那些流言只是暫時的，等真相公開，一切都會平息。”
“可平息之後呢？”迦葉苦笑，“我身上流著維斯的血，繼承著霍爾德的頭銜，埃爾的人永遠會對我心存芥蒂，維斯的人永遠會把我當成外人。我到底該屬於哪裡？”她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只覺得自己像一片無根的浮萍在星際間飄蕩，好不容易找到根，卻發現根已腐爛；好不容易找到家，卻發現家早已猜忌；好不容易找到愛人，卻發現前路佈滿荊棘。
“你屬於你自己。”伊諾抬手，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水，指腹溫柔地摩挲著她冰涼的臉頰，“迦葉，你首先是你自己，然後才是埃爾的將軍，霍爾德的家主，我的愛人。你的身份從來都不是你的枷鎖，而是你的勳章。”
“你為埃爾出生入死，是你的勳章；你為霍爾德沉冤昭雪，是你的勳章；你在風雨中屹立不倒，是你的勳章。”
“誰都不能否定你，誰都不能詆譭你。”
突兀的，迦葉的光腦再次急促響起。
是薩琳，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與憤怒：“長官，不好了！麥倫長官在議會正式提交了《雙重身份安全審查提案》，要求對你進行全面審查，限制你的行動許可權，理由是你身兼埃爾高層與維斯貴族，危害星際安全！巴頓統帥拼命阻攔，可議會里被洛桑餘黨煽動，支援審查的人越來越多！”
麥倫。
迦葉眼底最後一絲溫度徹底冷卻，她曾尊重他是納帕莎的偶像，敬重他的忠誠，敬佩他的能力，理解他的排外。可她沒想到，在她最艱難、最脆弱、最四面楚歌的時候，他會毫不猶豫地給她最致命的一擊。
審查，一旦透過，她將被軟禁，被徹查，被貼上“危險分子”的標籤。她在維斯將再無立足之地，埃爾與維斯的盟約將徹底蒙上陰影。她拼了命守護的一切，將毀於一旦。
伊諾的臉色瞬間沉到極致，周身氣壓驟降，冷得讓人窒息：“麥倫好大的膽子！誰給他的權力，敢動我的人！”
“星主，麥倫是情報署長官，職責所在，法理上站得住腳。”尼爾森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滿是無奈，“現在議會已經吵翻了，所有人都在等您表態。您如果強行壓下，會被指責徇私枉法，被貴族抓住把柄；可如果同意審查，迦葉長官……”
進退兩難。
這是一個死局，專為迦葉設下的死局。
迦葉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擦乾淚水，收起脆弱，眼底重新燃起屬於將軍的銳利與堅定。
她是迦葉，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鐵血將軍，是歷經生死都不曾倒下的戰士。一點流言，一點猜忌，一點刁難，就想讓她倒下？
不可能。
“我去議會。”迦葉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他要審查，我便去。我倒要問問他，我迦葉自從踏入維斯以來，哪一步錯了？”
伊諾看著她眼底重新燃起的光芒，心疼與驕傲交織，他也起身，伸手輕輕整理好迦葉的軍裝領口，聲音堅定：“我陪你一起去。今天，我就讓全星際看看，誰才是真正的忠良，誰才是別有用心的小人。有我在，沒有人能傷你分毫。”
半小時後，維斯星團中央議會大廳。
穹頂星光流轉，卻照不亮場內冰冷的氣氛。三百議員席位座無虛席，所有目光齊刷刷的落在門口。
迦葉一身墨色軍裝，身姿挺拔如松，冷豔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周身散發著久經沙場的沉凝氣場。她一步一步走入大廳，腳步聲清脆，卻像敲在每個人的心尖上。
伊諾走在她的身側，月白常服，銀髮垂肩，明明沒有散發戾氣，卻讓全場喧囂在瞬間死寂。
星主威壓，不言而喻。
麥倫站在議會中央，一身銀灰情報制服，面容冷峭，眼神銳利如刀，直直鎖定迦葉，沒有絲毫退讓。
“星主！”麥倫率先開口，聲音鏗鏘，傳遍全場，“我並非針對迦葉長官，而是職責所在！她身為埃爾軍事高層，同時繼承維斯最高貴族頭銜，雙重身份，極易引發星際安全隱患！為了維斯億萬民眾，我必須提請審查！”這話說的冠冕堂皇，佔盡法理與民心，容不得半點推脫。
立刻有議員附和：“麥倫長官說得對！雙重身份，必留隱患！”
“霍爾德舊部眾多，萬一她藉機奪權，後果不堪設想！”
“剛剛結盟，不能留下任何禍根！”議論聲此起彼伏，像無數細小的針尖扎進迦葉的心底。
巴頓統帥氣得臉色漲紅，猛地起身：“荒謬！迦葉長官在星空血戰捨命擋炮，在隕星航道死保礦石，她為兩大星團出生入死，你們竟然要審查她？你們的良心被狗吃了嗎？”
“功是功，規是規！”麥倫寸步不讓，“我敬重她的戰功，但我不能無視維斯的安全！今日，必須表決！”
表決二字落下，全場死寂。一旦透過，迦葉將身敗名裂，盟約破裂，風雨飄搖。迦葉抬眸，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最後落在麥倫身上。她沒有憤怒，沒有嘶吼，沒有辯解，只是淡淡開口，聲音清冷，卻極具穿透力，“麥倫長官，你要審查我，可以。我問你，我潛入紅星，盜礦是為救埃爾數十億子民，何錯之有？”
“我潛伏仙女星，促成結盟，是為停止兩大星團百年對立，何錯之有？”
“我星空血戰，捨命擋炮，是為守護聯合軍將士，何錯之有？”
“我隕星護航，擊潰海盜，是為守住0434藍星人民的最後希望，何錯之有？”
“我迦葉，自踏入維斯，所作所為，無一不是為了兩大星團和平，無一不是為星際蒼生。我何罪之有？”字字誅心，聲聲泣血。
全場瞬間安靜，不少議員低下頭面露愧色。
是啊，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大義，憑甚麼要審查她？
麥倫臉色微僵，卻依舊強硬：“立場不可控，未來不可控！”
“那你想讓我如何？”迦葉上前一步，氣場全開，冷冽的目光直逼麥倫，“讓我辭去埃爾將軍之位，背棄生我養我的故土？還是讓我放棄霍爾德家主身份，不認生我養我的父母？或者，你想讓我從這個星際消失，你才安心？”
“我沒有！”被迦葉這麼一說，麥倫厲聲反駁。
“你就是！”伊諾驟然開口，聲音冷沉如冰，震徹全場。麥倫的立場看似冠冕堂皇，實則漏洞百出……他緩步走到迦葉身前，用身體將她牢牢護在身後，目光如刀，掃過全場每一個人，“我以維斯A級星主身份宣佈——迦葉的雙重身份不是隱患，而是橋樑，是埃爾與維斯和平共生的象徵！”
“她的忠誠，她的品格，她的功勳，我以星主之位，以霍夫斯家族榮耀，以整片星域未來擔保！”
“誰再敢提審查二字，誰再敢煽動猜忌，製造對立——”伊諾頓了頓，聲音冷冽到極致，帶著殺伐決斷的狠絕：“按叛國罪論處，斬立決。”
一句“斬立決”落地有聲，全場瞬間死寂，落針可聞。
所有議員噤若寒蟬，無人再敢興風作浪。
麥倫臉色慘白，頹然低下頭。
他輸了，輸給了星主的絕對威嚴，輸給了迦葉無可指摘的功勳，輸給了人心所向。原來冰冷無情的法理，也是要基於背後的初心和既成的事實。
伊諾緩緩轉身，看向身後的迦葉，眼底所有冷冽盡數褪去，只剩下溫柔與心疼。他輕輕握住她的手，在全場矚目之下，聲音清晰而堅定，傳遍每一個角落：“從今日起，霍爾德家族與霍夫斯家族共享維斯最高權力。”
“迦葉，在維斯，你永遠不必低頭。”
陽光透過穹頂灑落，照亮兩人交握的手。四面楚歌的絕境，被他一句話徹底打破。迦葉望著眼前這個為她對抗全世界的男人，眼眶再次發熱。
原來被人堅定選擇，不顧一切護著的感覺，是這樣的安心。
就在這時，光腦震動。
埃爾星團全域公告，公子成星主親自出面發聲，置頂星網：
【迦葉將軍永遠是埃爾星團最高軍事長官，是全星團的英雄。無論身世如何，忠誠永不改變。】
兩邊的天，都為她穩住了。
迦葉輕輕閉上眼，再睜開時，所有脆弱盡數斂去。身世不是罪，血脈不是枷鎖，仇恨不是終點。她要做的，從來不是在身份中掙扎，而是用自己的力量，守護好所有她在乎的一切。
伊諾握緊她的手，“今晚，我帶你回霍爾德舊宅，去看看你真正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