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北方的冬至是一個被寒氣包裹卻充滿溫情的節氣,街上行人匆匆,呵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編織成薄霧,沿街的店鋪櫥窗裡早早地就貼上了雪花和聖誕氛圍的貼紙,節日的暖意悄然瀰漫。
羅女士前兩天就提議,今年冬至兩家人一起去市區一家頗有名氣的飯店吃餃子,討個‘團圓’的好彩頭,那家飯店生意極好,羅女士提前半個月就訂好包間。
傍晚,飯店門口已經停滿車,來往的人穿梭在飯店大堂和各個包間,人聲鼎沸,熱氣與飯菜的香味交織在一起,每張桌子都坐滿了人,服務員端著熱騰騰的菜餚,口中提醒著:“借過……謝謝……”
羅女士、羅父和羅曼曼穿過喧囂熱鬧的大堂,來到一間名為‘暖冬’的包間,包間隔音尚可,但依舊能隱約聽著隔壁推杯換盞笑語喧譁的聲音,更襯出節日的熱鬧。
“曼曼,快給霄雲打個電話,告訴他來這個叫暖冬的包間,問他到哪了?慢點開車,路上滑。”羅女士一邊脫下外套掛好,一邊催促。
羅曼曼拿出手機撥通電話,那邊很快接起,背音有些嘈雜,她堵上一邊耳朵仔細聽:“霄雲,我們到了,在暖冬這個包間,你呢?”
“我到飯店門口了。”霄雲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清晰沉穩,話音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商量和斟酌:“曼曼,我在門口遇到周老和老師還有周格格了,他們似乎沒有定到位子,你看……能不能和媽商量一下,帶上週老他們一起吃?”
“好,我問一下。”羅曼曼捂住話筒,轉向羅女士,解釋道:“媽,霄雲在門口遇到周老一家了,周老是種植方面的專家,一直以來對霄雲都很照顧,他們沒訂到位子,霄雲想問問,看能不能帶上他們一起吃?”
羅女士聽羅曼曼說完,爽快地一揮手:“這有甚麼不能的!你快去請他們過來,包間這麼大,人多更熱鬧!”說完,揚聲叫來服務員,又添上幾道招牌菜。
羅曼曼趕緊對電話那頭說:“媽答應了,我過去和你一起請他們過來。”
沒過多久,包間門重新被推開,羅曼曼率先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對氣質儒雅周老和老師,還有打扮精緻時尚的周格格。
周老很不好意思,連連擺手:“這太不好意思了,打擾你們的家庭聚餐了,原本我們是訂了位子的,不知道為甚麼……來了卻又查不到記錄……”
羅女士熱情招呼著他們坐下,笑容爽朗:“您太見外了,剛才聽我女兒說了,您對霄雲多有照顧,今天正好碰上了就是緣分,千萬別見外,也別客氣!”
她的一番話說得周老夫婦也笑起來,氣氛熱絡融洽。
幾乎是前後腳,霄雨和田萬豐也到了,霄雨穿著一件米白色長羽絨服,圍巾鬆鬆垮垮地搭著,清麗的臉龐被寒氣凍得有點發紅,田萬豐穿著一件利落的黑色羽絨夾克,手裡提著幾個禮盒,兩人的到來,彷彿將室外的風雪的清冽也一併帶了進來,空氣都跟著清新了。
“羅阿姨,不好意思我們來晚了,這是給您和羅叔的一點心意,冬至安康。”霄雨脫下外套禮貌地打招呼,田萬豐將禮盒遞過去。
霄雨坐到周格格旁邊,低聲寒暄幾句,周格格意外的安靜,沒有像之前那樣有意無意地提起和霄雲一起上學時候的事情。
羅曼曼安靜地吃著菜,霄雲與周老和羅女士聊天的時候,也不忘了給她夾菜,或是低聲問她喜歡吃哪個,舉動自然體貼。
服務員端上幾盤餃子,羅曼曼伸手盛了一碗餃子湯,暖融融的小口喝著。
席間,羅曼曼起身去洗手間,從隔間出來後,站在明亮的盥洗臺前洗手,旁邊一個略顯熟悉又有些頹唐的身影讓她洗手的動作一頓。
是周現。
他看起來比婚禮時憔悴許多,下巴上冒出的胡茬也沒有清理乾淨,身上的襯衫皺巴巴的,像是隨意從衣櫃裡抓出來套上的,沒來得及熨開,整個人透著一股被磋磨後的疲憊和狼狽。
他也看到羅曼曼了,抬手扶了扶眼鏡,目光微醺,扯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笑容,主動搭話:“羅曼曼?真巧啊,你也在這裡吃飯?”
“嗯。”羅曼曼淡淡應了一聲,繼續低頭洗手,並不想多談。
周現卻似乎找到了傾訴的出口,靠著洗手檯,語氣帶著濃濃的抱怨和悔意:“唉……這日子真是越過越沒意思,結婚跟戀愛完全是兩回事,雞零狗碎的事情太多了……每天工作已經很累了,回家還要應付柴米油鹽,還有個不是自己親生的孩子,怎麼哄都隔著一層……有時候想想,真不知道當初圖甚麼……”
他嘆了口氣,目光復雜地看向羅曼曼,帶著一絲探究和酸意:“你呢?結婚之後怎麼樣?霄雲費了那麼多心思才娶到你,一定對你很好吧?”
羅曼曼關掉水龍頭,抽出紙巾擦乾手,對周現這番話和打探,覺得有些交淺言深了些,他們並沒有多熟悉,也沒必要聽他發牢騷,更無意互相探討各自的婚姻生活。
“我很好,謝謝關心。”羅曼曼語氣疏離客套,將紙巾扔進垃圾桶,轉身離開。
剛走出洗手間,就看到霄雲等在門口,身姿挺拔,目光沉靜地望著她。
“你怎麼也出來了?”羅曼曼走過去挽上他的手臂。
霄雲握住她的手,手掌溫暖乾燥,將她柔軟的小手包裹在手心:“吃得差不多了,出來結賬。”
牽著她往回走,並沒有問她在洗手間和周現說話的事。
‘暖冬’包間裡氣氛依舊熱烈,羅父和田萬豐喝到興頭上,兩人面色泛紅,正勾肩搭背地說著話,聲音比一開始洪亮不少,羅女士和周老妻子相談甚歡,霄雨和周格格也在低聲聊著,桌上的菜餚被消滅了大半,空氣中瀰漫著酒的醇香和升騰的暖意。
冬至這頓團圓飯在熱鬧與融洽的氛圍中接近尾聲,桌上的餃子也吃光了,田萬豐和羅父已經微帶醉意,站起身穿好外套,霄雨拿起車鑰匙:“羅阿姨,羅叔,我送你們回去。”
羅女士笑著應了,和周老夫婦一起走出飯店,還有些意猶未盡,在飯店門口說了一會兒話,約著下回再一起吃飯。
霄雲也喝了酒,只能羅曼曼開車,捎帶著周老一家。
夜色已深,街道上依舊車水馬龍,節日的氛圍將城市點綴得如同白晝,羅曼曼專注地開著車,車內播放著舒緩的輕音樂,周老一家三口坐在後座,還在感慨今晚羅家的熱情招待。
周格格靠窗坐著,喝了不少紅酒,將車窗降下一條縫隙,冬夜凜冽的風瞬間灌入,吹動了她鬢邊的髮絲,微仰著頭,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任由冷風拂過她帶著酒意的滾燙臉頰。
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飛速倒退,明明滅滅的光影掠過她明豔卻落寞的側臉,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閉著眼睛,不知是在醒酒還是藉著冷風吹散心底那些熱鬧過後的落差。
羅曼曼從後視鏡偶然的匆匆一瞥,沒有打擾,只是將車開得更穩了。
安全地將周家三口送到,羅曼曼停好車,周老下車前還在道謝:“今天真是太感謝你母親了,回頭我們做東請你們一家過來吃飯,再一起熱鬧一下。”
羅曼曼笑著回道:“您太客氣了,今天有點晚,您和老師回去以後早點休息。”
周格格扶著父母下了車,站在他們身旁,夜風吹得她稍微清醒了些,對著羅曼曼笑了笑,只是笑容裡多了點複雜的意味:“今天謝謝你們,路上開車小心。”
目送著周家人進屋,羅曼曼才重新發動車子,回到家,暖氣撲面而來,驅散了外面的寒冷,換上柔軟的拖鞋,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直接癱進柔軟的沙發裡,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好累啊……”她嘟囔著,摸出手機,懶洋洋地不想動彈:“你先去洗漱吧,我歇一會兒。”
霄雲看著她像是慵懶的小貓蜷縮在沙發裡,眼底泛起笑意,走過去親了親她的嫩唇,拿上換洗衣物先去洗漱。
羅曼曼窩在沙發裡刷著手機,將晚上吃飯拍的幾張美食和合照發了朋友圈,很快就收穫了一堆點贊和評論,她隨意地回覆幾句,眼皮開始漸漸沉重,手機螢幕的光映出她睏倦的臉龐。
沒一會兒,浴室的水聲停了,霄雲穿著睡衣走出來,髮梢微溼,帶著一身溫熱溼潤的水汽和清爽的沐浴露的香氣,看到歪在沙發上眼睛半闔著要睡著的羅曼曼,走過去,俯身將她抱起。
“……洗完了?”羅曼曼迷迷糊糊地摟住他的脖子。
“嗯,輪到你了,洗完再睡。”霄雲抱著她走向浴室。
浴室裡還氤氳著未散的熱氣,鏡子上蒙著一層白霧,空氣溫暖潮溼,霄雲沒有立刻離開,幫她除錯好水溫,看著她慢吞吞的刷牙。
“……你出去吧。”羅曼曼含著滿嘴泡沫,口齒不清地說。
霄雲看著她被熱氣燻得微紅的肌膚上,目光帶著一絲鬆弛的慵懶和曖昧,低笑一聲,反手脫掉睡衣,手臂上抬,露出緊實的腰背。
羅曼曼站在淋浴下,溼漉漉的長髮披散在背上,水珠順著脖頸滑落,接著被溫熱的唇輕輕吻掉,落在背後和腰間,帶來一陣戰慄。
溫熱的水流和沐浴露相互交織成絲綢般的柔軟滑膩,潮溼、纏綿的觸碰,像是起伏的潮水,隨著呼吸的節奏拍打著岸邊的細沙。
一點點滲入,直到徹底浸透,乾燥的細沙沾染著屬於海浪的氣息。
被擦乾抱到床上時,羅曼曼把自己裹到柔軟舒適的被子裡,睏意消散乾淨,床頭燈散發著柔和的光暈。
她往霄雲懷裡蹭了蹭,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小聲開口:“今天晚上在飯店洗手間遇到周現了……”
“嗯?”霄雲拿起床頭一本書,示意他在聽。
“他看起來……挺焦頭爛額的。”羅曼曼回憶著周現的樣子,語氣裡帶著些許感慨:“他跟我抱怨了一堆婚後的不如意,說和他想象的不一樣,好像……還有點後悔的意思。”
她頓了頓,嘆了口氣:“哎……男人真是善變,當初鬧得轟轟烈烈,這才多久……”
霄雲安靜地聽著,手指翻過書頁,等她說完,才開口:“曼曼,不要一概而論。”
低下頭,下巴輕輕抵著她頭頂:“不是所有男人都像他一樣,至少,我不會。”
羅曼曼輕笑一聲,仰頭主動吻了吻他的唇角,聲音軟糯帶著嬌憨:“我知道你和他不一樣……”
連續幾天的低溫後,天氣難得地回暖了一些,午後的陽光雖然依舊沒甚麼溫度,但金燦燦地灑下來,驅散了部分冬日的陰鬱。
羅曼曼和思璐約在鎮上一家商場門口碰面,穿著一件燕麥色牛角扣的羽絨服,圍著厚厚的奶白色圍巾,頭髮鬆鬆地挽起,露出光潔的額頭,整個人看起來白淨溫柔。
思璐則是一款黑色短款羽絨服搭配牛仔褲和雪地靴,頭髮紮成高馬尾,化著淡妝。
遠遠地看見羅曼曼就揮著手跑過來,挽住她的手臂:“走走走,先去吃飯,餓死了,商場裡新開了一家披薩,聽說味道不錯。”
倆人說笑著走進商場裡的披薩店,店裡裝修得乾淨簡潔,空氣中瀰漫著烤麵糰和芝士的味道,她們點了一個招牌牛肉的和水果的,找了一個位置坐下。
等著的間隙,羅曼曼攪拌著奶茶吸管,隨口一提:“……前幾天冬至,我碰到周現了。”
思璐挑了挑眉,臉上立刻露出八卦的表情:“你們怎麼會碰上?他怎麼樣?”
“都在一家飯店吃飯,碰巧遇上的。”羅曼曼大致回憶了一下週現當時的狼狽和抱怨。
思璐聽完毫不客氣地嗤笑一聲,拿起一片剛端上來的現烤披薩,吹了兩下咬了一口,含糊地說:“活該,真是自作自受。”
嚥下嘴裡的食物,開始滔滔不絕分享她知道的內部訊息:“你都不知道,他私奔被找回來後,和家裡鬧得很兇,周家也是沒辦法了才同意他們結婚,還被他逼著拿出一大筆彩禮,還買了房子,鑽戒和酒席也都是周家出的,據說花了很多錢,結完婚還去度蜜月!”
“結果呢?”思璐撇撇嘴:“蜜月期剛過,荷爾蒙冷下來,現實的問題全來了,那女的和他私奔回來以後丟了工作,現在就在家帶孩子,孩子的外教課、補習班、冬令營的錢全都指著周現出,現在已經入不敷出了。”
“周家人說一分錢都不給他們。”思璐聳聳肩:“所以他現在只能忍著……這才哪兒到哪兒……後頭有他受的!”
說完,又咬了一大口披薩:“幸好你當初沒和他訂婚,現在別搭理他,本來也沒多熟,跟你都沒關係。”
羅曼曼點點頭,心裡那點感觸也被思璐的話給衝散了。
確實,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說後悔甚麼的,太沒擔當。
吃完披薩,兩人開始在商場裡漫無目的地閒逛消食,路過一家裝修精緻、燈光柔和的內衣店時,思璐眼睛一亮,不由分說地拉著羅曼曼走進去。
店裡陳列著各式各樣設計精美的內衣、睡衣、蕾絲……各種材質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思璐時不時拿起一件在羅曼曼身上比量著:“你看這件怎麼樣?酒紅色的,襯你膚色!”吊帶睡裙款式大膽性感。
羅曼曼臉上一紅,連忙擺手往後一躲:“這個太……太那個了……”
思璐又拿起一件淡粉色的真絲睡裙,款式相對保守些,但領口點綴著精緻的蕾絲蝴蝶結,透著一股純欲風:“這件呢?”
羅曼曼目光掃過淡粉色的真絲睡裙,心裡微微一動,想象著自己穿上它的樣子,以及霄雲可能會有的反應……心跳失控,最終在思璐的慫恿下,還是紅著臉去結了賬。
店員微笑著報出價格,羅曼曼習慣性地點開手機付款碼,扣下付款後,抬起來一看,繫結的居然是另一張陌生的卡,而且被設定了預設支付方式。
她愣了一下,反應過來這張可能是霄雲的卡。
他甚麼時候綁上的?她竟然一直沒發現。
拿著包裝好的小袋子走出內衣店,立刻拿出手機給霄雲發去資訊:你甚麼時候把你的卡綁在我手機上的?
資訊幾乎是秒回:很早就綁上了,喜歡甚麼隨便買。
看著螢幕上簡短的幾句回覆,羅曼曼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