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小超市的收銀臺,等待結賬的間隙,也有不少閒談。
“霄家老大可是咱們鎮上的金龜婿……和羅家的女兒從前就要好……這還不是遲早的事……也就你們沒看出來……”
“怪不得之前的相親都不了了之了,原來是早就跟霄家老大好上了,這瞞得真是夠緊的。”
“這回羅家的要高興壞了,都念叨多少年想要個霄家那樣的好女婿了,這回稱心如願了。”
菜市場裡,討價還價的聲音中夾雜著對羅女士的熱忱八卦。
“聽說你家曼曼和霄家老大好上了?甚麼時候辦喜事?這都已經‘那樣’了,不得趕緊張羅辦起來!”
羅女士一邊挑著新鮮蔬菜,一邊抿唇笑著:“哎呀,還是要聽聽孩子們的意見……”
“那到時候,要叫我們去喝喜酒,一起熱鬧一下才行!”
“放心放心,肯定都叫上。”羅女士拎著菜走在路上,腰桿挺得筆直,臉上帶著揚眉吐氣的笑容,看著羅曼曼的目光都帶著‘姑娘終於懂事了一回’的舒心,連帶著對待羅父都看順眼了許多,還會在他看電視的時候端上一盤切好的水果。
羅曼曼對這些好奇或是帶著些善意的議論感到困擾,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像是一隻受到驚嚇的蝸牛。
蜷著腿坐在書桌前,對著電腦螢幕,卻一個字也寫不出來,吃飯的時候也味同嚼蠟,沒吃幾口就放下筷子,看電視也眼神發直,根本不知道演了甚麼。
心事重重,失魂落魄。
她腦海裡反覆迴盪著‘霄雲已經有喜歡的人了’這句提醒。
那天晚上,她喝醉了,很有可能是她輕薄了他,他後來的承諾,也是對著羅女士說的,要娶她不過是他的責任感太強,迫於形勢罷了,她明明知道他有喜歡的人,還趁著醉酒對他做出那樣的事,怎麼能再自私的要他負責,那不就成了恩將仇報,親手毀掉他的幸福。
她應該讓他去追求自己真正喜歡的那個人,沒準……只要這件事沒人再提起來,就可以當成沒發生過,不久就會被忘記。
一想到他會對另一個女人露出那樣溫柔的眼神,那些曖昧的細細密密的吻著另一個女人,那樣的溫存體貼都不再屬於她,羅曼曼的心就像被針扎一樣,細細密密地疼起來。
這種矛盾又複雜的心情幾乎要將她淹沒,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悅的情緒中,只有她越來越消沉。
晚間,羅女士邀請了霄雲和霄雨以及大姑、二姑和大姨來家裡吃飯,說要一起商量一下兩家的喜事,說是商量,最終在熱鬧的說笑聲中,仍然屬羅女士嗓門最高,拍板敲定——掠過訂婚,直接辦婚禮!
並且要辦得風光體面,把之前周家帶來的晦氣一掃而光。
霄雲坐在其中,臉上始終帶著笑意,聽著羅女士和幾位羅家親屬的熱談,不斷點頭應和,說甚麼都答應。
飯後,羅女士切了果盤叫大家一起吃,羅曼曼晚飯的時候就用肚子疼作為藉口沒有下樓,羅女士解釋過可能是她來例假了,不用管她,只送了晚飯上去。
霄雲始終有些擔心,這幾天她的情緒變化他都看在眼裡,原以為,就算這件事發生的突然,她沒有心理準備,也不會比和周現訂婚的時候更慌亂,起碼,對他是有些喜歡的。
霄雲接過羅女士要送上樓的另一份果盤:“我給曼曼送上去吧。”
羅女士滿臉含笑,一副我懂我懂的樣子:“好好,你去送……”
霄雲端著果盤站在羅曼曼房間門口,輕輕敲了敲門:“曼曼,是我,能進去說話嗎?”
他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低沉又溫和。
門內沉默了幾秒,才傳來一聲低低的回應:“……進來吧。”
霄雲推門而入,羅曼曼的房間與他冷硬簡約的臥室截然不同,充滿了明亮溫馨的氣息。
牆壁是柔和的米色帶著淺淺的白色碎花,床上鋪著成套的粉色蕾絲床單,上面還扔著幾個可愛的毛絨玩具,書桌上除了電腦和書本,還擺著幾個精緻的卡通擺件,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屬於她的馨香。
羅曼曼正抱著膝蓋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下巴搭在膝蓋上,側頭看著他,神情低迷,像是一隻被打溼翅膀的小鳥。
霄雲將果盤放在她書桌僅有的空位上,坐到牆邊的懶人沙發上,對於他來說,這個懶人沙發有點太矮了,他只能將腿伸展出去,目光落在羅曼曼身上,輕聲問道:“怎麼了?為甚麼不高興?”
羅曼曼抬起頭,眼睛有些紅腫,顯然是偷偷哭過,看著霄雲的目光還溼漉漉的,語氣卻帶著一種下定眸中決心的認真:“霄大哥,你下去和我媽她們說,你不同意結婚,拒絕她們這種道德綁架,也拒絕那些提親的要求。”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我之前說的都是真心話,我不需要你負責,那晚……是我酒後亂性沒把持住,胡來的……你不必為了自己的責任感強行娶我……不必勉強自己……”
霄雲安靜的聽著,沒有立刻回答,深邃的目光凝視著她,彷彿要看到她心裡去:“你不願意嫁給我嗎?”
羅曼曼的臉一瞬間更白了,眼神慌亂地躲閃。
這就是她這幾天一直在逃避的問題,她願意嫁給他,但是她不能這麼自私的毀掉他的幸福……
過了一會兒,霄雲不再等待她的回覆,從她的表情和小動作中,他已經知道,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誘哄:“曼曼,那天晚上的事……你是不是都想起來了?”
羅曼曼的臉又‘唰’地一下紅透。
霄雲的身體前傾,靠得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灼熱的氣息:“那……你還疼不疼?身體……還有哪裡難受嗎?”
他露骨的話讓羅曼曼瞬間想起了那晚破碎卻如火灼一般的畫面,他的喘息,他的碰觸,他滾燙的體溫……熱浪一陣陣湧來,她全身的血液都往臉上衝,心跳失控。
“你……你別問這種問題!”羅曼曼惱羞成怒地打斷他的話,強行拉回即將被他帶跑遍的話題,斬釘截鐵地說:“總之,你別怕為難,如果你不方便開口,那我去和我媽她們解釋清楚,你不必有負擔!你能幸福就好,不必管我!”
看著她這麼急切地想和他劃清界限的樣子,甚至還把‘酒後亂性’‘是她輕薄了他’這種話都說出口,彷彿他才是那個被迫的人,霄雲眼底閃過一絲無奈又寵溺的笑意,正想再和她說幾句,樓下傳來霄雨的聲音。
“大哥,時間不早了,該回去了!”
樓下的說笑聲伴隨著電視劇的結束開始漸漸弱下來。
霄雲站起身,深深地看一眼羅曼曼,語氣依然溫柔:“好好休息,別多想。”臨走前,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
轉身下樓,羅女士和幾位羅家親戚都在客廳看電視,還興致勃勃和霄雨劇透,霄雨見到霄雲下樓,走向門口去拿外套穿上,羅女士和幾位親戚也跟著起身走到門口去送。
霄雲落後一步,經過沙發,和一直沉默著看電視的羅父告辭,羅父的視線從電視上落在霄雲身上,沉重而嚴肅:“霄雲,你對曼曼,是認真的嗎?”
霄雲迎上羅父的目光,神色沒有絲毫閃躲和猶豫,同樣的堅定和前所未有的鄭重,他認真地承諾:“羅叔,請您放心,我會珍惜她,照顧好她。”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仿若千鈞的重量。
初冬的深夜萬籟俱靜,窗外清冷的月光灑在光禿禿的枝椏上,勾勒出疏朗的剪影,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更添了幾分寒意。
羅曼曼房間的燈還亮著,她在電腦前已經坐了將近兩個小時,螢幕上的游標閃爍,文件裡的字數增長緩慢。
她揉了揉發澀的眼睛,伸個懶腰,活動一下僵硬的肩頸,身體放鬆下來,思緒卻不受控制地再次飄遠,回到了晚飯後霄雲給她送果盤時的情景。
羅曼曼這幾天已經將羅女士興奮到放光的臉龐印在腦子裡,她提出的那些越來越具體甚至有些誇張的要求,比如婚禮要在市區最好的酒店辦,席面也要最好的,婚紗要定製的,迎親車隊也要體面,陪嫁和彩禮都要豐厚等等……
這些要求,像是一塊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羅曼曼心上。
明明是她自己酒後亂性闖下的禍,怎麼能讓霄大哥來承擔這一切,他有喜歡的人,卻要因為被道德感和責任感綁架而被迫娶她,還要接受她母親的那些無禮要求。
羅曼曼越想越頹喪,趴在桌子上,把臉埋進臂彎裡,發出一聲沉悶的嘆息。
兩天後的傍晚,霄雲提著兩箱水果再次來到羅家,箱子裡是色澤深紅飽滿的車厘子。
“羅阿姨,羅叔,這些是新下來的果子,拿給你們嚐嚐。”霄雲語氣自然,彷彿只是尋常的親戚走動。
羅女士一看品相就知道是極佳的品種,立刻眉開眼笑連聲說他太客氣了,連羅父都先嚐了一個,點頭誇讚味道很甜。
羅曼曼坐在沙發上忍不住看幾眼,她確實很喜歡吃車厘子和草莓這一類水果。
羅父招呼霄雲在沙發上坐下,羅女士熱情地留他吃晚飯:“霄雲啊,晚上別走了,就在家裡吃飯,阿姨燉了排骨!”
儼然一副對待準女婿的親切模樣。
羅曼曼看著父母和霄雲自然熟稔地交談,看著他被熱情地留下吃晚飯,那種‘被自己拖累’的負罪感更重了。
趁著羅女士去廚房張羅晚飯的間隙,羅曼曼深吸一口氣,拉著霄雲站起身:“霄大哥……你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霄雲微微挑眉,跟著她上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