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週末,霄雨開車來接羅曼曼去市區參加高中同學的婚禮。
車停在羅曼曼家門口,見到穿著米白色毛衣,淺咖色毛呢裙,外套薄棉服,臉色白裡透紅,看上去並沒有被周家的事影響到的人,霄雨放心了。
開啟車門坐進去,被霄雨上下打量著,聽見她調侃。
“不錯,看來沒有被那件破事影響。”
羅曼曼摸了摸自己圓潤的臉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出門前照鏡子,她看上去確實很喜慶,畢竟好久沒有吃席了,她有些期待。
婚禮在市區新裝修的酒店宴會廳,廳內佈置得浪漫,香檳色玫瑰與白色紗幔交織,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空氣中瀰漫著花香,大螢幕上迴圈播放一對新人的婚紗照,被人引著走到標註‘高中同學’的位置,那裡擺著兩張大圓桌,坐了不少熟悉又略帶陌生的面孔。
看到霄雨和羅曼曼,原本聊得熱火朝天的氛圍微妙地凝固了一瞬,隨即迅速恢復,幾個同學熱情招呼她們坐下。
“霄雨,曼曼,你們坐在這裡吧,這邊寬敞。”
“哇,你們倆怎麼看上去一點都沒變,還是高中時候的樣子,特別是羅曼曼,如果背上書包,簡直就是女高中生!”
“霄雨還是那麼漂亮,氣質更好了……”
熱情寒暄的話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沒人提周家的事,話題只能聚焦到單身的霄雨身上。
“霄雨,聽說你家水果生意越做越好,這是要當女強人啊?”
“事業有成也該考慮一下感情生活了,我有個堂哥,在省城研究所,要不要介紹你們認識?”
“你這麼說,我表哥也不錯,自己開公司,即將上市了……”
面對老同學們的熱情,霄雨表現得興致缺缺,偶爾低頭抿一口茶水,既不熱情也不失禮。
羅曼曼坐在她身旁,能感覺到霄雨周身散發出的那種疏離感,正想著要不要幫她解圍,主持人的聲音透過音響傳出,宣佈喜宴開始,音樂聲震耳欲聾,接著全場黑下來,大螢幕上播放熱鬧氣派的接親畫面。
穿著統一制服的服務員開始陸續上菜,連盤子都是精美的,裡面的菜餚看著也非常有食慾,大家的注意力都被臺上的一對新人或是桌上的菜餚吸引。
燈光重新亮起來,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看上去來遲了,略微張望一下,便徑直朝著他們這兩桌走來。
男人穿著風衣和工裝褲,身材挺拔,眉眼間帶著幾分不羈的瀟灑,嘴角噙著一抹笑。
“呦,我沒看錯吧,這不是當年的風雲人物田萬豐嗎?”桌上有人認出他,低聲說道。
“田萬豐?就高中那個時候學習不好經常被請家長後來總跟在霄雨身後的那個?我記得他籃球打得不錯……”
“你那都是哪年的事了,聽說他後來出去闖蕩,發財了,現在好像又回來做生意,似乎做得挺大?”
霄雨聽著這些議論,絲毫反應都沒有,還是興致缺缺的樣子。
田萬豐走到桌前,目光精準落在背對著他的霄雨身上,朗聲與座上的老同學們打招呼:“各位,好久不見。”
聲音帶著點磁性的沙啞,視線卻始終黏在低頭研究菜餚的霄雨身上。
霄雨彷彿沒聽見,也沒看他,拿起筷子夾起一塊色澤誘人的咕咾肉,正要往嘴裡送。
站在她身旁的田萬豐,卻極其自然地彎下腰,湊過去,張口就著霄雨的筷子,直接將那塊咕咾肉叼走。
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旁若無人的親暱。
羅曼曼驚得瞪大眼睛,手裡的筷子差點拿不穩掉到桌上。
桌上瞬間噤聲,隨即爆發出更大的起鬨聲。
“哇嗚……”
“田萬豐,豐哥,你可以啊!”
“甚麼意思這是?舊情復燃了?”
“快,給豐哥讓個坐!”
有人立刻熱情地騰出霄雨旁邊的位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往旁邊挪過去。
霄雨握著筷子的手指收緊,指間泛白,她抬起頭,冷冷瞥一眼田萬豐,眼神像淬了冰,明明白白寫著‘不熟,勿擾’。
‘啪’地一聲撂下筷子,抱著手臂,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
田萬豐卻像是完全沒接收到她的不歡迎,或者根本不在乎,咧嘴一笑,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帶著點痞氣,毫不客氣地在空位上坐下來,整個身體往霄雨的方向傾靠,肩膀幾乎要靠到她的椅背上。
“兄弟,謝了。”朝著讓座的老同學揚了揚下巴,一副自來熟的樣子。
隨著新人登場,婚禮流程走完,場面變得歡快熱鬧起來。
田萬豐無視霄雨的冷臉,自顧自地給她添茶倒水,盛湯剝蝦,看到哪道菜不錯,就轉過來夾到她碗裡,動作彷彿熟練地做過千萬遍。
桌上有人忍不住試探地問:“豐哥,聽說你這些年在外頭混得不錯?甚麼時候回來的?”
“甚麼叫混?那叫打拼事業!”旁邊有人糾正。
田萬豐不在意這些,一邊給霄雨剝蝦,一邊頭也不抬地回答:“今年剛回來,在外頭飄夠了,想回家鄉發展。”
“做的是甚麼生意?”有人好奇問道。
“搞了十幾輛運輸車,幹物流運輸,混口飯吃。”田萬豐看著霄雨碗裡摞成小山的蝦肉和菜,她一口都沒動。
“成家了嗎?有物件沒?”桌上的女同學開始蠢蠢欲動。
田萬豐擦了擦手,抬起一條胳膊搭在霄雨身後的椅背上,幾近將她半抱在懷裡“家啊?有人,就是還沒答應,不過也是早晚的事,到時候請你們喝喜酒。”
他回答的爽快,姿勢卻叫人浮想聯翩,桌上眾人看他和霄雨的眼神更加曖昧起來。
等到新郎新娘來敬酒,看到坐在霄雨身旁的田萬豐時,笑容變得有些勉強,姿態也是小心翼翼的,匆匆敬完酒,幾乎是逃離地去了下一桌。
羅曼曼對霄雨和田萬豐的事好奇到極點,隱約記得高中的時候,有一段時間,田萬豐確實和霄雨走得很近,經常一起放學回家。
田萬豐是學校裡出名的桀驁不馴,而霄雨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兩個人曾引起不少議論,後來聽說因為這件事被叫了家長,謠傳他們在早戀,再後來……就莫名其妙的分開了,田萬豐沒多久也離開了向日葵小鎮。
霄雨面無表情地看著碗裡的菜,胃裡像是塞滿了冰,田萬豐的出現是她沒有預料到的,他像是一把生鏽的鑰匙,粗暴地開啟她刻意塵封起來記憶。
那個帶著黏膩潮溼的溫度,撲面而來的灰塵。
高中時的她,表面是循規蹈矩的優秀學生,骨子裡卻藏著連她自己都害怕的叛逆情緒,越是所有人覺得她應該能做得完美,她越是想要摧毀,證明自己是能把控的,是那個掌握者。
田萬豐就是那個時候闖入她的世界,他帶著校外的野性不羈,和外面世界的紛雜,眼神直接又滾燙,像一團火,輕易點燃她的反骨。
他們確實在一起了,瞞著所有人,在放學後無人的教室,在夕陽下的小河邊,交換著青澀又熾熱的吻。
一個悶熱的晚自習後,她主動提出要去鎮上老街一家不起眼的小旅店,招牌霓虹燈壞了一半,閃爍著曖昧不明的光。
前臺是個打著哈欠的中年女人,朝著他們露出心知肚明的曖昧笑容,遞過來一把繫著塑膠牌的鑰匙和一盒套。
房間狹小,空氣裡瀰漫著劣質空氣清新劑和菸草混合的刺鼻味道,老舊的空調插座垂掛下來,燈光是曖昧的紅色,牆上貼著俗氣的花紋桌布,有些地方已經起泡剝落。
房間最顯眼的就是那張鋪著白色床單的雙人床,床對面是電視機,開啟遙控器,播放的是少兒不宜的光碟。
浴室幾近透明,磨砂玻璃能模糊的勾勒出輪廓,水聲和身影都無所遁形。
兩個人都強裝鎮定,緊繃的身體和閃爍的眼神出賣了內心的慌亂。
她記得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喉嚨發乾,維持著表面的冷靜,實則動作僵硬,連聲音都帶著一絲顫抖。
怕她嫌棄小旅店的床單不乾淨,田萬豐還貼心的將兩個人的校服外套鋪了上去。
是誰先開始的她忘記了,記憶模糊,只記得碰撞的牙齒磕破了嘴唇,嚐到淡淡的鐵鏽味,交織在一起的呼吸變得黏稠,分不清彼此,身體緊緊貼合,隔著單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對方同樣劇烈的心跳和灼熱的體溫。
第一次的疼痛讓她瞬間清醒,指尖報復性地在他背上留下一道道抓痕,他的動作帶著笨拙的急躁,還有一絲隱忍的停頓,緊張和羞怯,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戰慄感。
她以為那是最能證明自己才能主宰身體和思想的方式。
第二天,她大哥霄雲就發現了端倪,找到田萬豐,將他狠揍一頓,手臂骨折住了院。
據說田萬豐一開始想還手,見到打他的人是霄雲,就站著讓他揍。
她偷偷跑去醫院想看看他傷得嚴不嚴重,卻在病房門口,聽見裡面傳來田萬豐和幾個平時一起混的學生不正經的嘻嘻哈哈聲。
“豐哥,可以啊,把咱們校花拿下了。”聲音戲謔。
病房裡吵吵鬧鬧,沒人發現她就站在門外。
“一開始不就說了,玩玩而已,誰讓她整天一副趾高氣昂的樣子……”另一個不正經的聲音說道。
還有嬌滴滴的女聲:“豐哥,餵你吃塊蘋果,你果然能拿下她。”
那一刻,站在病房門外,霄雨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凍住了,炎炎夏日被徹骨寒涼取代,她沒有進去,轉身離開。
回憶戛然而止。
霄雨端起面前的茶杯,指尖冰涼,身邊如今事業有成、死皮賴臉想要重新靠近她,戲耍她的男人,當她還會再次上當嗎?
她曾被田萬豐傷害的那麼徹底,後面他一句解釋都沒有就離開了,年初回來的時候,她也知道,只不過選擇遺忘,想不到多年不見,他還是這樣死皮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