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霄雨直挺挺地坐著，表情嚴肅的像是在參加學術研討。
田萬豐和周圍老同學寒暄一圈過後，喝了幾杯酒，看見她還是一口菜都沒吃，擰著眉問：“怎麼不吃？不餓嗎？還是你想吃別的？”
面對他的話，霄雨毫無反應，抱肘撇清關係的樣子，像是旁邊坐著病毒，不肯理會一下。
田萬豐撇撇嘴，不死心的靠近，盯著她緊抿的紅潤嘴唇，眼底閃過一絲滾燙炙熱的暗芒。
“怎麼了？”手撐在桌上，側頭看著她，另一條手臂還搭在霄雨身後的椅背上，像是要將她環抱在懷裡。
霄雨連一個冰冷的視線都不願給田萬豐，轉頭看向盯著他們目不轉睛的羅曼曼，說道：“吃好了嗎？走吧。”
見她站起身要走，田萬豐抬眉，坐直身子，笑容看上去有幾分邪氣：“好吧，老同學再見，反正我已經回來了，來日方長。”
霄雨沉默以對，只想趕快離開這個讓她不舒服的人遠點。
坐到車上，羅曼曼一雙大眼睛眼巴巴地盯著霄雨，想問甚麼又不敢問。
霄雨注視著路況，被喜宴上突然出現的田萬豐氣得眼前發黑，無法保持冷靜，若是眼神能殺人，田萬豐八成已經死過幾百次。
“如果想安全回家，我勸你別說話。”
羅曼曼縮了縮脖子，轉頭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默默抓緊安全帶。
羅曼曼回到家時，已是午後，陽光斜照進客廳，將屋中坐著的幾道身影拉長。
她定睛一看，心裡頓時咯噔一下，大姑、二姑、大姨，幾位家裡最熱衷管閒事的長輩又聚在一起，圍坐在沙發上，翻看‘相親薄’。
羅女士最先看到門口換鞋的羅曼曼，問道：“又是霄雲送你回來的？”
說完，嘆口氣，語氣帶著感慨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不要總是麻煩人家，霄雲這孩子，對你是真的沒話說，這麼多年，把你當成親妹妹一樣照顧，你也不要當成應該的，要懂得感恩。”
說著，朝羅曼曼招手：“快過來，正好你大姑她們都在，幫你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周家那件事過去了，咱們得向前看。”
那本承載著無數向日葵小鎮適齡男青年的‘相親簿’，在羅曼曼眼裡就是洪水猛獸一般的存在。
她頭皮一陣發麻，連忙擺手，找了個蹩腳的理由：“那個……我先去洗一下手。”
說完，幾乎是腳底抹油，蹭蹭蹭地跑上樓，溜回房間。
關上門，羅曼曼長舒一口氣，將包隨意扔在椅子上，整個人癱倒在床上，一想到樓下七嘴八舌恨不得立刻將她拉郎配的架勢，覺得頭大無比。
拿出手機漫無目的地刷著，許是喜宴上看熱鬧好奇心高度緊繃，又或許是午後的陽光太暖和，看著看著，眼皮越來越沉，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被羅女士極具穿透力的大嗓門從睡夢中叫醒。
“曼曼！下樓來喝雞湯！快一點！一會兒涼了！”
羅曼曼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掙扎著爬起來。
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夕陽只剩一絲餘韻。
她換上一身毛茸茸的睡衣，一對兔耳朵懸掛在背後，整個人看起來軟糯可愛，穿上拖鞋，慢吞吞地往樓下走。
剛下樓，見到坐在沙發上被姑姑姨媽圍繞在中間的身影，腳步猛地頓住，睏意瞬間消散。
霄雲脫去了外套，只穿著一件質地柔軟的淺藍色襯衫和咖色長褲，坐在一群七嘴八舌的中年婦女中間，嘴角仍然噙著溫和的笑意，從容不迫地聽長輩們說話，沉靜又溫潤，氣質奇異地與周圍環境融合，絲毫不顯侷促。
他怎麼會在這裡？
羅曼曼正愣神，羅女士已經拉著她的胳膊，將她按坐在沙發中間，旁邊坐著霄雲。
羅曼曼甚至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淡淡松柏清香，臉頰不自覺地開始升溫。
另一邊是熱情的大姑大姨，她感覺自己被放置在聚光燈下，茶几上攤開的厚厚的‘相親簿’，就是她將要研讀的劇本。
羅女士風風火火地進廚房盛出一碗熱雞湯，濃郁的香氣瞬間瀰漫。
“這是霄雲送來的老母雞湯，裡面加了許多滋補藥材，燉了幾個小時，趁熱喝一碗。”
碗被塞到羅曼曼手裡，溫熱的觸感透過瓷壁傳來。
羅曼曼低垂著頭，小聲道：“謝謝霄大哥。”聲音輕得像是蚊子哼哼。
霄雲微微側頭，目光落在她捧著白瓷碗柔嫩的手上，溫聲道：“小心燙，慢慢喝。”
他的聲音似乎帶著安撫人心的魔力，羅曼曼依言，小口小口的啜飲起來，雞湯入口鮮美異常，帶著食材最本真的醇厚味道，瞬間撫慰她因緊張有些焦躁的情緒，忍不住眯了眯眼，像只被順毛的貓咪，伸出舌尖輕輕舔過沾在唇角的湯漬。
霄雲端著茶杯的手指倏地收緊了一下，羅曼曼無意識的小動作，帶著純真又天然的誘惑，盡數落入他眼中，心跳漏了一拍，胸腔裡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悸動，像是被一根調皮的羽毛輕輕搔刮。
他迅速垂下眼，掩去眼底翻湧的情緒，再抬眼時，已恢復一貫溫潤如玉的笑意，只是喉結滾動了一下，將那突如其來的心動強壓下去。
羅曼曼渾然不覺，正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雞湯上，恨不得把臉埋進去，逃避即將到來的環節。
見她喝得慢吞吞，大姑先按捺不住，手指落在相親簿某一頁上，聲音洪亮：“曼曼，你別光顧著喝湯，你看這個人，鎮上最大那家車行的老闆！瞧瞧這照片，雖然是去年的了，但男人嘛，變化不會太大，資產豐厚！你嫁過去直接當老闆娘，吃穿不愁！”
羅曼曼抬起頭，瞥了一眼照片上笑容滿面，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茍的男人。
霄雲放下茶杯，聲音依舊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大姑介紹的這位，我似乎有點印象，生意做得確實不錯，為人豪爽。”
接著，他話鋒一轉，語氣帶著斟酌：“不過，前一陣聽說因為應酬太多，體檢出了點問題，脂肪肝、酒精肝、高血壓都有些波動，而且……”他頓了頓，似乎在猶豫該不該說。
“而且甚麼？”羅女士立刻追問，對未來女婿人選的健康問題十分上心。
霄雲略顯為難的笑了笑：“其實我也是偶然聽朋友提起的，說他那頭髮……其實是假髮，本身……嗯，情況不太樂觀。”
大姑頓時臉色訕訕，小聲嘀咕：“啊？是假髮？看著挺真的啊……身體不好確實不太行，曼曼還年輕，將來若是要照顧病人，未免太辛苦。”
羅女士已經果斷地將這頁翻過去：“下一個！下一個！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這個不行！”
二姑趕緊接上，翻到另一頁，指著上面一個戴眼鏡，看上去斯斯文文的男人：“這個好！市區政府裡的公務員，鐵飯碗！頭髮肯定是真的，多茂密啊！長相也周正，配曼曼正好！”
霄雲的目光掠過照片，沉吟片刻：“這位先生，工作單位確實沒得說，穩定，人也可靠。”
他看著羅女士，語氣平和地說道：“只不過，他父母早年就定居國外了，他本人也有移民計劃……恐怕要遠離家鄉，曼曼若是……往後見面就難了。”
“甚麼？移民國外？”羅女士一聽，聲音立刻拔高，幾乎是要把那一頁扯下來：“不行！絕對不行！我就曼曼這麼一個孩子，嫁到國外去，一年到頭見不到一面，那怎麼行！想都別想！”她護犢子的形態展露無疑，彷彿曼曼馬上就要被拐到天涯海角去了。
羅曼曼看著母親激動的樣子，心裡既暖又無奈，偷偷瞄一眼霄雲，他好像是在不著痕跡地幫她化解‘危機’。
大姨見兩個都不行，有些不甘心，又翻出一個：“這個這個，大學教授！總不可能出國去吧，頭髮也是真的，知識分子，地位高，長得也俊俏，看著性格文文弱弱的，肯定知道疼人。”
照片上男人眉清目秀，帶著一股書卷氣。
這次，霄雲沉默的時間稍長了些，似乎在組織語言，片刻後，輕輕嘆口氣，聲音帶著近乎抱歉的語氣：“這位大學教授……學術能力是頂尖的，只是，他的性取向……他有一位固定交往的……男友……家裡似乎在不斷給他壓力，這照片也是他家裡放上來的。”
“啊？”這回不止羅女士不同意了，連大姑大姨都發出驚呼齊齊搖頭。
“不喜歡女人？”大姨一臉不可置信，隨即像是被燙到了一樣，趕緊翻到下一頁：“哎呦喂……這可不行！”
連續推薦的幾個人都被霄雲輕描淡寫地否決，而且理由讓人無法反駁，羅曼曼看著他的目光都帶上了一絲敬佩。
羅女士看著茶几上那本厚厚的‘相親簿’有些洩氣，目光梭巡，最終，落在最後一頁，一張看起來陽光開朗的照片上。
“這個！霄雲，你看看這個怎麼樣！”羅女士眼睛一亮，看著十分滿意。
羅曼曼也好奇地探頭去看，照片上的男人笑得燦爛，眉眼間竟與霄雲有幾分相似，但氣質更跳脫飛揚一些。
霄雲看著那張照片，沒有立即開口，嘴角想要保持得體溫和的弧度，卻有些勉強，深邃的眼眸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羅曼曼敏銳地捕捉到他這片刻的沉默，疑惑地看著他，心裡莫名緊張起來。
難道這個人，霄大哥挑不出毛病了嗎？
羅女士見霄雲沉默不語，催促道：“怎麼了？霄雲，這個是假髮？不健康？還是……”
霄雲緩緩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沉很多，帶著澀然：“不……都很好。”
他抬起眼，看著羅女士，又掃過一臉緊張的羅曼曼，終於無奈笑道：“這個人……我沒辦法提建議。”
“為甚麼？”羅女士問道。
霄雲的指尖輕輕點在那張照片上：“因為，他是我弟弟，霄廷。”
“……”
客廳裡陷入一片靜默。
羅女士先是愣住，隨即臉上綻放出巨大的驚喜和熱情：“是霄廷？我就說怎麼這麼眼熟，長得這麼精神呢！原來是他啊！這可太好了！”
羅曼曼徹底懵了。
霄廷她知道，小時候總是仗著比她和霄雨大兩歲，變著花樣的耍她，初中發現有冰球天賦，就出國培訓去了，這麼多年不見，難怪她沒認出來。
她轉頭看向霄雲，目光充滿了挫敗。
這回沒辦法了，他不可能編造自己弟弟的瞎話。
霄雲接收到羅曼曼的目光，那裡面的情緒讓他心頭一緊，看到她微微蹙起的眉頭，和那雙總是水汪汪的眼睛裡佈滿的迷茫，一種莫名的煩躁湧上心頭。
他想開口說點甚麼，卻發現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第一次在這種場合下，失去遊刃有餘的從容，只因為對方是他的弟弟，一個他無法像對待陌生人那樣，冷靜客觀分析‘缺點’的人，。
他心裡那份不能宣之於口的隱秘再也無處可藏。
羅女士和大姑大姨們已經開始規劃羅曼曼和霄廷的第一次相親。
“霄雲，你看霄廷甚麼時候方便，安排他和曼曼一起吃一回飯，或者讓曼曼去市區見他？”
霄雲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溫和笑道：“羅阿姨，霄廷他……工作比較忙，而且，性格跳脫，可能還沒定下心來。”
“沒關係，沒關係，年輕人忙事業也是好事，但該談朋友還是要談朋友的，多接觸接觸才知道合不合適。”羅女士完全沉浸在‘是霄雲的弟弟就更好’這種喜悅裡。
羅曼曼心裡一團亂麻，聲音有些發硬：“我……我頭有點暈……雞湯我拿樓上喝……”
說完，幾乎落荒而逃，連背影都帶著一股抗拒。
霄雲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那身毛茸茸的卡通睡衣讓她像是一隻真的受了驚嚇的小兔子，眸色深沉，裡面翻湧著無人能懂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