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門鈴響起的時候，羅曼曼停下敲擊鍵盤的手指，豎起耳朵聽著樓下門口的動靜，聽見羅女士扯著熱情的大嗓門迎客，對面周家同樣熱情寒暄，兩方家長會晤成功，她在思考羅女士甚麼時候會喊她過去。
聽見有人上樓的腳步聲，與羅女士的急躁不同，敲門也是有節奏的三下，像是怕驚擾到她。
羅曼曼開啟門，見到端著果盤站在門口的周現，眼鏡後的視線溫和，說話不緊不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仔細斟酌：“打擾你了嗎？這是伯母讓我送上來的蘋果，說是新品種，很甜。”
羅曼曼接過果盤，卻沒有請他進屋，她的屋裡屬於她私人的地盤，全部都是她的領地，她不喜歡陌生人闖入。
“下去吧。”
周現是那種相處起來讓人覺得很舒服的人，不會給她任何壓力，但也不會讓她有心跳加速的感覺。
下樓見到客廳裡寒暄的兩家人，羅曼曼和周現只能坐到餐桌邊，整場談話，兩位母親已經熱火朝天地討論起明天訂婚的細節，包括訂婚宴的菜品和酒水。
羅曼曼咬一口蘋果，發出清脆的聲音，蘋果清甜的汁液充斥口腔，連帶著莫名煩悶的心情都好轉了些。
“伯母說這是霄大哥家產出的新品種，他前兩天送過來的，一直忘記吃了，霄家的兄妹倆都是勤懇能幹的人，僅憑著一己之力帶動全鎮經濟……”或許是怕冷場，周現說起一些瑣事，從霄家說到學校，又說到她的工作。
“聽伯母說，你是寫兒童文學的作家？工作很辛苦吧，屬於自由職業。”
羅曼曼輕聲說：“還好，不是文學作家，就是網站的網文作者。”
周現推了推眼鏡，語氣真誠：“伯母說你的工作不穩定，我知道，自由職業都不容易，結婚後，你也可以繼續這項工作，我媽說，有點自己的愛好挺好的。”
羅曼曼表面上點頭，心裡卻泛起一絲莫名的氣悶，在羅女士眼裡，她的工作是不穩定，在周家人眼裡，她的工作僅僅是愛好。
吃完飯，周家人坐了一會兒就告辭了，說是還要回去準備明天訂婚的瑣事，羅曼曼跟著爸媽送他們到門口，看著周家人的車消失在街角。
回到屋裡，在廚房冰箱中看到一袋蘋果，拿出洗了一個，咬一口，果肉清脆，汁水甜美，這一顆帶著一絲絲酸味。
“你怎麼又吃一顆蘋果？明天要起早，約的化妝師四五點就到，你吃這麼多小心水腫，拍照不好看……”羅女士碎碎念著，催促羅曼曼去洗漱睡覺。
不放心的叮囑一句：“今晚不許熬夜盯著電腦了！”
洗完澡躺到床上，聊天介面有未讀訊息，是霄雨：你訂婚的事情想清楚了嗎？
羅曼曼握著手機的手指一緊，回覆：為甚麼這麼問？
霄雨很快回復：只是有點突然，我以為你是那種憧憬美好愛情的人，就像你編織出的故事。
羅曼曼看著自己映在螢幕上的影子，她不知道回答甚麼，這種在適當的年紀做出適當選擇的事，大部分人的婚姻或許都是這樣開始的，為甚麼她就不能這樣呢？
她像是在說服自己：周現是個好人，我們很合適。
霄雨：好吧，明天見。
羅曼曼毫無睡意，在床上輾轉反側許久，坐到書桌前，螢幕上的游標閃爍著，她深吸一口氣，繼續打字。
羅曼曼感覺自己剛合上眼沒多久，就被一陣喧鬧的人聲和不容拒絕的推搡給叫醒了，窗外還黑沉沉的，天際透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魚肚白，窗上泛著一層淡淡的白霜，足可見外面溫度有多低。
“快起來！化妝師和髮型師都來了。”羅女士的聲音帶著激動和興奮，穿戴整齊，妝容整潔，自己盤了一個簡單的髮髻，項鍊耳環是配套的翡翠綠，一把掀開羅曼曼溫暖的被子。
羅曼曼迷迷糊糊被拉去洗漱，又被按坐到書桌前，眼睛還酸澀的睜不開，下意識想去開電腦，電腦連同厚厚的一摞書全部被掃到一旁，化妝箱落在稿紙上。
粉撲和刷子在臉上輕柔的動作，房間裡擠滿了人，七大姑八大姨幾乎全都到齊了，還有孩童吵鬧聲和嬰兒啼哭聲，嘈雜的聲浪幾乎掀翻屋頂。
她還在犯困，任由化妝師和造型師擺弄，等到瞌睡蟲散去，稍微清醒幾分的時候，又像個提線木偶一樣被拉著換禮服，她感覺有許多雙手在幫她穿那件量身定製的紅色小禮服，柔軟的綢緞貼著面板，帶著一絲陌生的涼意。
有人在幫她調整發型，一縷縷頭髮被捲起，固定在腦後，頭皮被扯得發疼，還有人給她塞熱牛奶和雞蛋，囑咐她‘趁熱吃點，今天有的累。’
“哎呦，我們家曼曼就是底子好，稍微一打扮就漂亮！”
“年輕姑娘怎麼化怎麼好看，瞧這面板多水靈！”
“曼曼從小就像個洋娃娃，水汪汪的大眼睛，烏黑的頭髮，面板連毛孔都看不見，又白又嫩，像剝殼的雞蛋，身上的面板估計也嫩著呢。”
幾個姨母伯母打趣著笑起來。
羅曼曼怔怔看著鏡子裡陌生的面龐，鏡子中的女孩，或者說女人，眉眼被精心描摹過，原本清淡的五官像是被施了魔法，瞬間明豔起來，眼線被拉長，平添一絲她從未有過的嫵媚，腮紅淡淡掃過蘋果肌，襯托得面板更加白皙透亮，盤起的長髮露出纖細的脖頸，剪裁得體的紅色小禮服勾勒出勻稱的身段，胸前豐腴，後臀挺翹，四肢纖細，小腹……略帶一絲贅肉。
她……原來也可以這麼好看嗎？
“哇，表妹也挺好看的嘛！”一個表姐站在人堆裡，懷裡抱著一個奶娃娃哄著，誇讚道。
“是啊是啊，我家曼曼條件不差，就是平時懶，不愛打扮。”羅女士捂唇笑著，毫不謙虛。
羅曼曼的瞌睡徹底沒有了，打量起自己被精心裝飾過的臥室，綵帶、氣球和鮮花點綴在角落和窗邊，屋中脂粉味和花香混合在一起，書桌上，擺放著兩個紅絲絨盒子，一個是項鍊，一個是戒指，都是低調質樸的簡約款，點綴著不起眼的碎鑽，只有在明亮光線下，才一閃而過璀璨光芒。
親戚和聞訊趕來沾喜氣的街坊鄰里把羅家佔滿，七嘴八舌的參觀的和討論的，夾雜著嗑瓜子和吃糖果的聲響。
羅曼曼努力維持著臉上的笑容，凡是與她打招呼的親戚鄰里們都一一打過招呼，還有專門來看她的小孩子們，都親手給了紅包和喜糖。
她感覺臉上的每一寸肌肉都笑得發僵，屋中的熱鬧氛圍和喜慶像一層厚重的毯子包裹著她，密不透風，讓她有些恍惚。
都是一個鎮上的，羅家和周家都是當地戶，兩家訂婚是大喜事，來道賀的人擠不進周家的大門，來到羅家也是一樣。
“霄雲，你來啦？怎麼沒看見霄雨？”羅女士高興的打招呼，穿著酒紅色絲絨旗袍，一身喜氣，從早上就笑得見牙不見眼。
親戚鄰里們也是一陣騷動。
“霄雲來了？快讓出一條路，別都堵在門口。”
“霄雲真是越來越精神了！”
羅曼曼撐著發酸的脖子掛著僵硬的微笑往樓下門口方向看過去，看見霄雲穿著一件栗子色呢大衣，身姿挺拔站在門口，手上拎著兩個看著就貴重的禮盒交給羅女士，他的到來，彷彿在喧鬧的油鍋裡滴入一滴清水，瞬間讓氣氛更加沸騰，嗑瓜子聊天的婦女們圍上去，眼睛發亮的七嘴八舌。
“我這幾天還在擔心，要是你和霄雨還不回來，趕不上曼曼的喜事呢！”羅女士笑著接過霄雲遞來的禮盒，一臉激動：“你這幾年把曼曼當成親妹妹一樣照顧，她性子慢，反應也遲鈍，多虧了你照顧，終於要成家了，我這心也算踏實了。”
“媽，這只是訂婚。”羅曼曼扯著嗓子提醒。
“哎呦，一樣的一樣的！”羅女士不在乎的揮了揮手，轉過身的時候眼眶有些溼潤，很快又被喧囂拉回，左右張望一下：“你妹妹怎麼沒一起來，是有事耽擱了嗎？她可是曼曼最好的朋友，上學的時候就像個小尾巴跟在你妹妹後面。”
她這一問，鄰里們的話匣子徹底開啟。
“你說霄雨那姑娘？能力強，模樣更是沒得挑，就是這終身大事也該張羅張羅了，家裡也沒個長輩操持……”話說到一半，被其他人截斷。
“有霄雲這個大哥在，還怕找不著婆家？就怕沒有合適的。”
“我記得她上次去相親還是兩年前了吧？我給她介紹的那個銀行的小夥子長得也好，家庭條件也不錯，結果一起吃了一頓飯，霄雨全程冷著臉，三兩句話就把人噎跑了。”
“我介紹的那個也是！哎呀！也不知道甚麼樣的能對她的眼，這姑娘家的太有主意了也不好……”
眾人一陣唏噓，彷彿霄雨是個多麼難以嫁出去的問題人物。
霄雲始終帶著慣常的溫潤笑意，隔著七嘴八舌的婦女們朝樓梯口望一眼，得體地回應著眾人的話：“霄雨一大早就去實驗基地了，有個緊急資料要錄入，忙完就立刻趕過來。”
“霄雲，那你呢？比曼曼還要年長几歲，終身大事也該考慮一下了。”鄰里們的注意力又轉移到霄雲身上。
“是啊是啊，這幾年也不見你交過女朋友，一直在忙事業，有時候也不能只忙工作，該交朋友還是要交的，不然甚麼時候能成家？”
“要不然也給你安排幾場相親？你說說你喜歡甚麼樣的姑娘？嬸子家有個侄女，剛碩士畢業，在城裡的醫院當醫生，長得高挑又苗條，模樣像空姐一樣標緻，要不要認識一下？”
“我孃家外甥女也不錯，是銀行公務員，穩定又懂事！”
“我有個乾女兒……”
鄰里嬸子們爭先恐後報上家裡的適齡姑娘，彷彿要趁著今天羅曼曼訂婚的日子，也順道解決霄雲的終身大事。
霄雲臉上依舊帶著笑，但笑容裡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疏離，抬起手，溫和又堅定地制止了眾人七嘴八舌的聲音。
“不用了。”
“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