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初冬清晨的陽光曬在身上暖洋洋的,早晨的寒意在太陽露臉後被驅逐的一乾二淨,穿過稀薄的雲層,灑在向日葵小鎮錯落的屋頂上,還頑強存留的霜汽閃爍著細碎的光芒,北風吹過街道兩旁光禿禿的樹梢,帶走最後幾片枯葉。
羅曼曼沿著小鎮的主街慢跑,撥出的白氣飄在空氣中,勻稱的身材在夾棉運動服包裹下顯得有些笨拙,臉頰上帶著一點嬰兒肥,被冷風吹得微微發紅,已經跑了很久,仍然堅持拖動雙腿不疾不徐向前,與她堅韌又溫吞的性格一樣。
慢跑中,眼睛也打量著街邊鋪面陸續亮起的暖燈,感受向日葵小鎮正在甦醒,老陳家的麵包店飄出奶油的香味,郵局的綠色大門已經敞開,菜市場前已經有幾位早起的老人家提著菜籃子挑選蔬果。
這座北方的向日葵小鎮不算富裕,卻家家自給自足,鄰里相識幾十年,彼此知根知底。
羅曼曼身上微微發汗,抬腳拐進一條小路,停在寬敞的院前,這裡與鎮上其他住宅房不同,圍牆內是幾棟連在一起的廠房建築,院門兩側掛著‘霄家果業’的招牌。
她看了兩眼,輕車熟路朝最裡面那間亮著燈的辦公室走去。
“霄雨,你回來了嗎?”羅曼曼推開厚重的玻璃鋼門,一股熱乎氣立刻包裹住她帶著寒氣的身體。
辦公室內寬敞整潔,一側是辦公區,擺放著電腦和單據還有一些辦公裝置,另一側是休息區,有飲水機咖啡機和各種小零食,空氣中瀰漫著淡淡清新的果香,甜絲絲的,暖氣給得足,與室外的寒冷對比鮮明。
一個戴著無框眼鏡的清麗面龐從電腦後露出,穿著一件深藍色高領毛衣,顯得脖頸修長挺拔,黑色長髮在腦後束成高馬尾,畫著淡妝,眉宇間透著幹練。
“稍等,我把這張單子打出來。”霄雨的聲音和她的外貌一樣清麗。
羅曼曼脫掉夾棉運動外套,露出裡面米白色毛衣,搓著手,從零食區挑挑揀揀,最後撕開一顆軟糖放進嘴裡,順手摸了摸暖氣片,感受到熱度,冰涼的手也緩過來了,笑著靠近噼裡啪啦打單子的霄雨。
電腦上都是她看不懂的數字,羅曼曼因晨間運動而泛著紅暈的面頰,被暖氣蒸騰得更紅了,鬢角微微汗溼,丸子頭也有些鬆開,落下幾縷碎髮,她不是美豔火辣的性感美女,但面板白皙細膩,一雙圓眼水靈靈的,像個瓷娃娃般喜氣,就是能吸引旁人視線,叫人忍不住多看她幾眼。
“你又去晨跑了?”霄雨淡淡的問道,視線還定在電腦螢幕上,手指飛快在鍵盤上敲擊,無框眼鏡後的目光確認著訂單上每一個數字的正確性。
“羅女士非要我出來運動一下。”羅曼曼靠著辦公桌,眼底眉梢都是甜甜的笑意:“韓國好玩嗎?”
“不好玩。”霄雨抬了抬眼鏡,終於將單子打完:“出差去的,沒出去玩過。”
看著羅曼曼還有些紅的鼻尖,衝一杯奶茶給她。
兩人雖是同年,性格卻截然不同,羅曼曼像是一塊舒芙蕾,柔軟甜美,還帶著幾分不經意的慵懶,霄雨清麗嚴謹,性格和她的長相一樣冰冷,兩人卻成為了無話不談的好友。
同在鎮上長大,甚至小初高都是一所學校,兩人卻是在高中才相熟。
霄雨還有兩個哥哥,大哥霄雲年長五歲,是霄家長子,高中時,羅曼曼曾受過他不少照顧。
“還好你回來了,要是再晚一些就趕不上了。”羅曼曼吸一口奶茶,掏出請柬遞過去。
“這是甚麼?”霄雨一邊眉梢挑起,看著羅曼曼坐在凳子上解開丸子頭,手指梳理長髮。
髮圈掉到地上,羅曼曼保持著攥緊髮根的姿勢,要去撿。
“給。”絲絨髮圈被男人撿起來,安靜躺在他手心,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結實的麥色手臂,聲音低沉。
見羅曼曼盯著他的手臂發呆,霄雲眼底閃過笑意。
“一直抬著手,不累嗎?”出聲提醒。
羅曼曼回過神,面頰一紅:“謝謝霄大哥。”
霄雲走到零食區拿起一顆蘋果,視線在羅曼曼身上轉一圈,溫和說道:“要吃蘋果嗎?新品種。”
羅曼曼感覺屋中的暖氣似乎又高了些,霄雲穿著一件灰色襯衫,襯得他肩寬腰窄,身姿挺拔,五官與霄雨有幾分相似,卻更加硬朗,眼睛總是帶著溫和的笑意,讓人覺得踏實可靠。
看著他遞過來的紅蘋果,搖搖頭:“霄大哥,正好你也來了……”
低頭從兜裡又掏出一張請柬遞過去:“希望你們明天都能來。”
“這是甚麼?”霄雲接過請柬,問了和霄雨一樣的問題。
“這是我的訂婚請柬。”
隨著羅曼曼話音落下,空氣似乎有一瞬凝固,霄雨看著大哥一手捏著請柬,一手捏著蘋果,直到手中的蘋果發出一聲脆響,裂開一條縫,眼底閃過幸災樂禍,唇角上揚,開啟請柬仔細看起來。
羅曼曼嚇了一跳,詫異地看向霄雲手裡的蘋果,他指節泛白,蘋果的汁液順著指縫流下,果然是新品種,還是脆蘋果。
“大哥。”霄雨咳嗽一聲,然後轉向羅曼曼,語氣中帶著疑惑:“你甚麼時候交的男朋友?怎麼從來沒聽你提起過?”
羅曼曼眨眨眼,似乎對她的反應感到困惑:“是相親認識的……你們那個時候應該是在韓國,一個月前。”
“一個月,你就要訂婚?羅曼曼,我從前小看你了。”霄雨又看一眼僵持著的大哥,問道:“對方叫周現?”
“應該是吧。”羅曼曼也不是很確定:“好像是鎮上的小學老師。”
“你連要訂婚的物件名字都沒記住!”霄雨不自覺提高聲音:“誰介紹你們認識的?”
羅曼曼被她嚇一跳,下意識縮了縮肩:“羅女士一直在給我張羅相親,她對周現很滿意,就想早點定下來,她說好男人不好找,在一個鎮上的更難,他是老師,性格應該與我合得來……”
霄雲健碩的身軀緊繃著,把手裡捏碎的蘋果扔掉,這才緩緩的看向羅曼曼,麥色俊朗的面龐因為不明原因透著幾分不自然的蒼白,面部肌肉僵硬,深邃的眼眸裡暗藏一團火。
“那你呢?對他感覺如何?”
羅曼曼偏著頭,眨了眨水汪汪的眸子,輕咬水嫩的唇瓣,絞盡腦汁想了半天:“我們見過三次……第一次是兩家媽媽一起,在咖啡館聊了一下午,羅女士和對面的女士很能聊得來,那家咖啡館還有小蛋糕……後來單獨吃過兩次飯,都是在我喜歡的店裡……”
霄雲深吸一口氣,打斷她的話:“才見過三次面就決定訂婚?曼曼,是不是有些太急了?”
羅曼曼低下頭,手指無意識整理毛衣上起的毛球:“……羅女士說我都二十六了,鎮上的表姐這個年紀都已經結婚,有的甚至喝滿月酒了,她說我的工作不穩定,又太幼稚,感情經歷一片空白,難得遇到一個合適的,在她眼皮子底下不會叫我受欺負……”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帶著一種無所謂的平靜。
她當然不急,可羅女士看著一眾姊妹家的女兒出嫁的出嫁,生小孩的生小孩,就開始暗示她找個物件,偏偏她是自由職業,整天坐在家裡寫稿,去哪裡找男人,小鎮上適齡青年都已經順應父母的安排相親完畢。
要是她在外地工作還情有可原,能躲開羅女士的碎碎念。
這位相親的小學老師被羅女士誇得沒有缺點,無論從家世還是人品都挑不出毛病,到後來她也被洗腦,覺得或許緣分是以這種方式降臨,才答應相親。
她從沒喜歡過甚麼人,就算是明星也僅限於觀賞,更不知道愛情是甚麼。
“所以你就答應了?”霄雲還是難以置信:“曼曼,這是你的人生,你確定往後要和這個只見過三次面的男人共同生活?”
隨著他的問話,羅曼曼眼裡佈滿迷茫:“……兩家人都說很合適。”
“而且,相親不都是這樣嗎?看對了眼,就定下來,感情可以慢慢培養。”
霄雨捏著請柬晃了晃,提醒道:“大哥,別兇她,這個周現,是周家那個號稱是狀元郎轉世的寶貝。”
霄雲展開請柬看了看,緊蹙的眉有一絲鬆動。
周家老爺子年輕時當過幾年村書記,後面不明原因退下來,直到周現表現出對文學方面的興趣,被周家人誇耀成狀元郎轉世,炫耀過幾年,周家人也確實都是文縐縐的讀書人,在鎮上評價很好。
霄雨看著雙眸陰鷙的大哥,料想他說不出恭喜的話。
工人們開始忙碌起來,搬運的和進出車裝貨的,隔著窗,羅曼曼看了會兒,低頭看看手機,小聲說:“那個……我該回去了,還得趕稿子。”
霄雨似乎想說甚麼,最終只是嘆口氣:“我送你。”
“不用了,就幾步路。”羅曼曼穿上夾棉運動服,重新拉好拉鍊,猶豫著要不要和霄大哥打個招呼,抬眼看見他嚴肅的表情,忽然覺得胸口悶悶的。
她期待的反應不是這樣的,但自己也說不清。
伸手去拉玻璃鋼門,卻不知為何,今天這門格外沉重,使了使勁,門紋絲不動。
“凍住了。”霄雲的聲音在腦後響起,羅曼曼慌張退後一步,撞入結實堅硬的胸膛,感覺到他像個太陽散發出灼熱的溫度,有些緊張的嚥了咽口水。
眼前的大手覆蓋在她拉著門把的手上方,毫不費力般,門應聲而開,一股冷空氣立刻湧入,與室內的溫暖交鋒。
羅曼曼不由自主縮了縮脖子,吸一吸鼻子,室內外的溫差讓她打了個寒顫。
如果不是羅女士非要讓她出來晨跑,順便送來請柬,她此刻還躺在溫暖的被窩裡追劇,而不是飽受寒冷摧殘。
“注意保暖,別感冒。”霄雲輕聲叮囑,目光落在她微微發紅的耳尖上,有一瞬間,想伸手觸碰,但最終只是握緊了身側的手。
羅曼曼點點頭,快步走入初冬的暖陽中。
玻璃鋼門在她身後緩緩關上,霄雲站在原地,手中的請柬被捏變形,透過玻璃門看著她走出廠院,走出小路,消失在街道拐角。
“大哥,就算把這張紙撕碎,也改變不了曼曼將要訂婚的事實。”霄雨趁機落井下石。
“她不會訂婚的。”霄雲高深莫測留下一句,面無表情走出辦公室,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灰色襯衫,走入院中一間庫房。
正在裝車的員工們見到走來的老闆,還以為是像往常一樣來幫忙的,等人走近見到他黑沉著臉,徑直啟動一輛平時用來送貨的麵包車,直覺有甚麼事讓他不痛快到想要罵人,不敢上去觸黴頭。
霄雲降下車窗:“車我先開走,明天送回來,有要貨的就先開我的車去送。”交代完,油門壓到底,麵包車疾馳出去。
員工們摸不著頭腦,看向停在院中的那輛低調黑沉的大G。
霄雨拉開玻璃鋼門,指尖還夾著一隻筆:“就按照我大哥說的辦,搬運時記得小心,至於我大哥,這會兒有更重要的事要去辦呢!”
羅曼曼走在回家的路上,暖洋洋的陽光落在身上,腦海裡反覆回放著剛才在辦公室裡的畫面,霄雲捏碎蘋果的那聲脆響,以及他站在身後幫她開門時那種包圍感。
記憶裡,她從未和霄大哥如此近距離過,甚至抬起頭就能看到他刮掉胡茬泛著青色的下巴,霄家大哥總是溫和穩重的,從小到大,一直被拿來做榜樣,霄家的學霸兄妹,長相出眾,兄妹感情好,後來大學畢業後毅然回到向日葵小鎮發展,帶動小鎮經濟,水果生意越做越大,如今有自己的實驗基地和種植大棚。
而她,只是鎮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孩,成績中等,長相中等,沒甚麼特別之處,和霄雨交朋友後,才能接觸到霄大哥這樣的人。
回到家,羅曼曼脫下外套,客廳裡響起電視劇的聲音,羅父朝她努努嘴,半躺在沙發上追劇,廚房傳出拉開滑輪抽屜拿碗筷的聲音。
羅曼曼放輕腳步,想繞過羅女士的管轄範圍,還是被發現了。
“請柬送到了嗎?霄家兄妹怎麼說?”
羅曼曼上前幫忙端碗筷,爐灶砂鍋裡是冒著熱氣的枸杞紅棗小米粥。
“送去了……他們……很驚訝。”羅曼曼想不出別的詞來形容。
羅女士自動過濾她的話:“送到就好,明天就要辦喜事了,你今天應該少吃一點,不然到了明天穿禮服會水腫。”說著,將只盛了一勺的粥碗遞給羅曼曼。
看著碗裡可憐的米粥,羅曼曼頓時毫無食慾。
“晚上週現和他父母要來吃飯,你記得打扮一下,別披頭散髮的。”羅女士看著羅曼曼被風吹得凌亂的碎髮,思考著要不要帶她去保養一下,又想到晚上家裡招待周家,她有得忙,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羅曼曼一口喝完碗裡的米粥,走回二樓屋子關上門,坐在書桌前開啟電腦,螢幕上顯示著她未完結的稿子,一個關於冬天的小童話。
她習慣性地想繼續寫下去,但手放在鍵盤上,半晌都敲不出一個字。
看著窗外佈滿落葉的街道,幾個孩子在陽光下追逐玩耍,回想起與周現的第一次見面,兩家母親熱絡地聊著,她和周現面對面坐著,偶爾交換一個禮貌的微笑,喝了兩大杯的咖啡,她吃完一整塊小蛋糕。
周現戴著眼鏡,說話斯斯文文慢吞吞的,羅曼曼像是看到另一個自己。
後來他們又單獨見過兩次,都是吃飯,周現確實是個溫和的人,不會發表任何不同的觀點,他們在一起吃飯聊了些關於工作和愛好的話題,她的心很平靜,沒有波瀾,也沒有悸動。
這大概就是成年人的愛情吧。
羅曼曼覺得也不錯,像羅女士說的那樣,平淡、務實,符合所有人的期待。
可是為甚麼,今天被霄大哥靠近的時候,會心跳得劇烈。
霄大哥在她心裡一直是遙不可及的存在,他年長她五歲,後來因為和霄雨成為朋友才熟悉起來,他也始終像個大哥一樣照顧她。
電腦螢幕暗下去,映出羅曼曼模糊的影子,一個普通的、帶著點嬰兒肥的臉龐,一雙水汪汪卻總是慢半拍的眼睛。
她與周現確實是相配的一對,都是溫吞的,按部就班的人,不會有甚麼驚心動魄的愛情,也不會有太多出格的事情,促成平穩安定的婚姻。
羅曼曼敞開窗,讓初冬的寒冷灌入,深吸一口氣,頭腦清醒許多,重新點亮螢幕開始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