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 殼子裡面裝的到底是誰
沈鬱沒察覺到他的異樣,閉著眼睛繼續嘀咕:“我好累啊,賺了那麼多錢,連個真心對我好的人都沒有。結果一睜眼,穿到這個破地方……連買塊肉都要票。”
“穿?”
顧淮安垂著眼,低聲將這個字在舌尖上過了兩遍:“‘穿到這個地方’是甚麼意思?”
可沈鬱這會兒不說話了,窩在他懷裡掉眼淚。
他不傻。
那些詞彙,那些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話語,在他心裡湊出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真相。
懷裡這個女人,她經歷過他不知道的時代,見過他沒見過的世面。
顧淮安胸口狠狠震動。
明明很荒謬,可腦子很清醒,沈鬱入顧家以來做的每件事都是真的。
她做出的那些衣服、槍套睡袋、搞出的戰術背心,哪一樣不是把整個軍區後勤部的老油條們唬得一愣一愣的?
她還會翻譯洋碼子、解得了八中內部卷子上的物理大題。
他一直知道她身上有一個秘密。
她願意說的,他就信。不願意說的,他也不玩命追問。
可現在她說的太多了,太明白了。
顧淮安不得不去想一個他從來沒敢想過的問題:這殼子裡面裝的到底是誰?
沈鬱哭得很安靜。
她不鬧騰,眼淚一個勁兒流,滴在顧淮安的襯衫上,暈開一片水漬。
認識沈鬱到現在,顧淮安見她哭過不少回。
大部分是演戲,落淚博同情,示弱拉關係。那些哭法顧淮安全配合過,兩個人搭戲搭得默契十足。
另外一小部分就是被他夜裡折騰的。
這樣一言不發無聲無息的,連哭都要把聲音吞回肚子裡的,還是頭一次。
那幾滴眼淚砸在顧淮安的胸口,把他剛才升起的那點驚疑不定澆滅了。
去他孃的底細。
顧淮安將她往上託了託,低頭在她額頭上重重親了一下。
不管她從哪裡來,不管她嘴裡那些光怪陸離的世界到底是甚麼。
她現在坐在這間屋子裡,擺過酒,蓋了鋼印,進了顧家門,唐映紅把傳家的嫁衣給了她,連顧衛東都把保險櫃鑰匙交到了她手上。
她就是他顧淮安的媳婦兒。
“誰也搶不走你的東西。”顧淮安一下下吻著她,“有我呢,不哭了。”
沈鬱聽到這句承諾,似乎得到了某種安撫,睜著一雙水洗過的眼睛看著顧淮安,突然笑了一下。
她仰起頭,咬住了顧淮安的下唇。
不輕不重,帶著酒氣。
顧淮安的理智炸了個乾乾淨淨。
他再也顧不上探究甚麼後世的秘密,單臂將沈鬱托起來,大步走到床邊,將她扔進被褥裡。
他傾身壓了上去,吻得深入。
……
次日清晨。
沈鬱被陽光刺得皺了皺眉,緩緩睜開眼睛。
宿醉的後遺症比上次還嚴重,她抬手揉了揉太陽xue,掀開被子準備下床。
腳步剛落地,腿下一軟,差點栽倒。
昨晚斷片的記憶零星閃回,她隱約記得自己誤喝了顧淮安的酒,灌了一大口,然後在飯桌上對著顧衛東豪氣干雲地喊了一聲“大哥”。
沈鬱閉上眼睛。
完了。
一世英名毀於半缸子西鳳。
房門被推開。
顧淮安端著一個搪瓷缸子走進來,看到沈鬱坐在床沿揉腰,他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沈指導,醒了?”他走過來,將搪瓷缸子遞到她手裡,“媽熬的醒酒湯。她說了,以後家裡要是吃辣,絕不往桌上放一滴酒。”
沈鬱木著臉接過醒酒湯,喝了一大口。
“我昨晚……沒幹別的吧?”她試探性地問。
她記得自己不僅認了大哥,後來好像還騎在顧淮安腿上,吧啦吧啦說了一通。
具體說了甚麼,死活想不起來了。
顧淮安歪頭盯著沈鬱,目光深邃,露出他標誌性的笑容。
沈鬱心裡頓時警鈴大作。
顧淮安這樣笑,通常就代表沒好事。
在她面前,顧淮安一直是透明的。
高興就嘚瑟,不高興就黑臉,想親她就直接上手,吃醋了就陰陽怪氣。這個男人粗獷、直接、不藏事兒,永遠能從他的眼神裡讀出他在想甚麼。
可現在她看不出來了。
“幹了。”顧淮安慢條斯理地說,“你抱著老頭子喊大哥,說以後有你一口肉吃,絕不讓他喝湯。媽說老頭子氣得半宿沒睡著,今早去軍區的時候臉還是黑的。”
沈鬱眼珠轉了轉。
雖說是有點大逆不道,但顧衛東護短得很,她又是有功之臣,應該不會因為幾句醉話就把她掃地出門……吧?
這麼一想,她定下神來,又追問一句:“除了這個呢?”
顧淮安看著她那雙滴溜溜轉的眼睛,回想起昨晚那個哭著說福利院留不住的小可憐,心裡軟了一下。
“你說你愛死老子了,說老子比供銷社那塊肉還香,哭著喊著讓我別停。”顧淮安面不改色地扯謊。
沈鬱鬆了一口氣,抄起枕頭砸他臉上。
“滾。”
顧淮安接住枕頭,哼笑一聲,眼底的晦暗終於一點點浮上來。
“除了喊大哥,你還跟我念叨了一晚上你的大買賣。”
“是嗎?甚麼買賣?”
“你昨兒說,你要去擺地攤,弄幾百塊進口表回來賣,還說要盤個小樓當鋪面。沈鬱,這買賣聽著,可挺嚇人啊,不得被抓?”
沈鬱瞳孔縮了一下。
這絕對是她上輩子幹過的事。
她揣著院長媽媽給她的四十塊錢從福利院出來,從倒爺手裡賒了三塊假表,蹲在路邊賣,賺了人生的第一個一百二。
然後是一千二,一萬二,十萬二。
直到後來,手底下管著幾百號人,年流水過億。
但那是二十一世紀的事。
這會兒連個體戶這仨字都沒有呢,她居然說她要擺攤賣表?
她喝酒居然把老底給掀了?!
沈鬱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迅速壓下眼底的驚慌,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我說醉話呢。之前去供銷社,聽人瞎吹牛,說南邊沿海有人偷偷倒騰這些洋玩意。我聽了一嘴,做夢就夢見自己成萬元戶了。”
沈鬱臉不紅心不跳,“顧團長連女人的夢話都要當真啊?”
這藉口倒是找得天衣無縫。
顧淮安不問了。
他不愛看書,但民間故事聽過不少。
那些個故事裡,但凡沾了天外天的仙狐精怪,一旦被凡人戳破了真身,要麼飛走,要麼魂散。
他不信鬼神,他只信手裡握得住的東西。
沈鬱要是知道他知道了她的秘密,第一反應絕對是跑路。
也許是怕被當成特務抓起來,也許是怕他這個當兵的容不下這種怪力亂神。
他也更怕她跑了之後,自己跟不上她的步子,被她甩在後頭。
可狐貍跑了總能抓回來的。
於是忽然又想到,
如果她真的是從別的地方“穿”過來的,那會不會有一天,那個地方又把她“穿”回去?
那這個世界,就再也沒有沈鬱了。
顧淮安的心臟猛地抽痛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