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三章 誰稀罕誰是狗
顧淮安坐直身體。
“女人的夢話我不當真。但我媳婦兒想要搞錢,老子當真。”
沈鬱捧著缸子,喝著醒酒湯,眼神不住地往顧淮安臉上瞟。
她總覺得顧淮安剛才那番話帶著敲打的意味。
“顧淮安,我就說我想賣表?”
顧淮安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不然呢?你還倒騰金條不成?”
“誰要倒騰金條了!”沈鬱瞪他一眼。
看他這坦蕩蕩的糙樣,應該確實是只說了賣表這一段。
“行了,老子今天還得去訓練場,沒空跟你扒瞎。”
顧淮安站起身,撈起桌上的戰術背心套在身上,低頭去扣胸口的按扣,“你今兒就別去舊廠房了。一身的酒味,少去燻人家。”
沈鬱翻了個白眼,但宿醉確實不好受,便沒反駁。
洗漱完,沈鬱跟著顧淮安屁股後面,硬著頭皮下樓。
撒酒瘋不可怕,可怕的是這幫看客都在幫著回憶。
一樓,唐映紅在沙發上看報紙,顧瑤光在寫題,王姨在桌邊擇菜。
聽到樓梯上的腳步聲,三個人同時抬頭。
王姨看見她,抿著嘴笑了一下:“小沈醒了,鍋裡給熱著飯呢。”
“咳。”沈鬱清了清嗓子,假裝鎮定,“媽,早。王姨,早。”
顧瑤光這丫頭眼珠子滴溜溜一轉,拖長了聲調喊了一句:“大姑醒了啊。”
沈鬱:“……”
正準備出門的顧淮安站在玄關處,“噗”地一聲噴了。
撐著門框笑得前仰後合,肩膀直抖。
沈鬱臉一紅,耳根子都燒了起來。
“顧瑤光!”
“哎,侄女在呢!”顧瑤光這會兒膽子肥得很,有她哥在後面撐腰,她才不怕。
唐映紅放下手裡的報紙,發話了:“寫你的題,別拿你嫂子尋開心。小沈,先吃飯。你爸今早走的時候,還特意交代王姨熬了小米粥,養胃。”
雖然婆婆在解圍,但沈鬱分明看到唐映紅眼底的笑意。
她快步走到餐桌旁坐下,端起王姨盛好的小米粥悶頭喝,在心裡把那半缸子西鳳酒罵了八百遍。
顧淮安笑夠了,一推門走了。
轉身的一瞬,臉上的笑意又散了個乾淨。
訓練場。
這件佈滿口袋的作戰背心經過昨天的發酵,今天算是徹底在訓練場出了風頭。
李向黨和趙明達都還沒見著實物,全軍區的小子們倒是先飽了眼福。
趙明達這一天派人來了三趟,想把背心借去拍個照片存檔,顧淮安一概不借,護食得厲害。
休息哨一吹,一幫連排長就圍了上來。
“安哥,這背心真不打算給兄弟們也弄幾件?”周揚遞過一個水壺,眼睛還盯著顧淮安胸前那排口袋。
“想得美。”顧淮安接過水壺灌了一口,“我媳婦兒一針一線縫的,給你們弄?你們拿甚麼換?”
“拿積分唄!”周揚咧嘴笑,“小嫂子那互助組不是按件記分嗎?我們用肉票換還不行?”
顧淮安睥睨他一眼:“她缺你那點子肉票?”
兩人閒扯了幾句,周揚拿手肘碰了碰顧淮安:“安哥,你和小嫂子從清河到現在也得大半年了吧,有沒有動靜啊?”
“甚麼動靜?”
“孩子啊!”周揚一臉理所當然,“你這天天抱媳婦兒熱炕頭的,大夥兒都看著呢。還不抓緊造個小的出來?顧司令可是天天盼孫子呢。”
顧淮安臉上的笑容微微一頓。
他靠在訓練場的單槓上,眉心擰緊,眼神沉了下來。
孩子。
他沒想過這事,要不要都行。
可現在想想,要是生個眉眼像沈鬱的小丫頭,性子也跟她一樣野,一家人熱熱鬧鬧的,那日子絕對有盼頭。
但是不行。
沈鬱根本就不屬於這裡。
她在那甚麼後世,是個賺大錢、管大樓的能人。她嫌棄這個連買一塊豬肉都要各種票證的地方。
她是一隻隨時會飛走的鳥,不知道甚麼時候就會憑空消失。
如果真的有了孩子,對沈鬱來說意味著甚麼?
顧淮安不知道沈鬱那個世界是甚麼樣的,但在這裡,大多講究個多子多福。
女人結了婚就得生娃,生了一個還得有下一個,就得被拴在這個家裡。
有了孩子,她還能像現在這樣,踩著縫紉機畫圖紙,去外面跟那幫老狐貍爭工業券、爭指標嗎?
她那種嚮往自由、一心想著搞大事業的性子,能願意被一個娃娃拴住,困在屎尿屁和灶臺之間?
她會不高興的。
或者,萬一哪天那個甚麼“地方”又把她招回去了,在這個世界留下的骨血,會不會成為讓她痛苦的枷鎖?
又或者,她要是為了孩子勉強留下,每天鬱鬱寡歡,那還是那個張揚潑辣、誰也不服的沈鬱嗎?
顧淮安心口發悶。
他是不想讓她走,但也絕不想用任何東西去拴她。
她就該是自由的。
是想罵誰就罵誰,想幹買賣就幹買賣,誰敢惹她她就扇誰的沈鬱。
“別瞎操心。”顧淮安冷著臉,一把推開周揚,“老子自己還沒活利索呢,弄個拖油瓶出來煩我?滾蛋,別在老子面前提這茬。”
周揚被推得一個趔趄,摸了摸鼻子,嘟囔道:“不要就不要唄,白瞎了嫂子那好生養的身段。”
顧淮安眼神一厲,一腳踹在周揚屁股上。
“你他孃的往哪兒看!再去互助組亂瞄,老子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周揚捂著屁股跑了,周圍看熱鬧的也作鳥獸散。
只剩顧淮安一個人靠在單槓上。
……
傍晚,沈鬱在家歇了一天,頭疼總算緩解了。
互助組最近沒甚麼可操心的,她就坐在書桌前寫卷子,心靜得很。
院子裡傳來軍車熄火的聲音,沒一會,顧淮安推門進屋。
“回來了?”沈鬱頭也沒抬。
顧淮安“嗯”了一聲,沒像往常一樣湊過來討便宜。
甚至連眼神都沒往沈鬱那邊瞥一下,直接走向衛生間洗臉,水聲暫歇後,又默不作聲地出了屋。
沈鬱筆尖一頓,抬頭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微微皺眉。
吃晚飯的時候,這種異常更加明顯。
以前吃飯,顧淮安總是佔著沈鬱旁邊的位置,時不時在桌底下碰碰她的腿,順手夾個菜,拉拉她的手,嘴裡還總沒個正形。
但今天,顧衛東在軍區有事沒回來,他就拉開了顧衛東平時坐的那張椅子,坐得離沈鬱八丈遠。
全程悶頭吃飯,硬是一句話都沒說。
連顧瑤光跟他搭話,他也是“嗯”一聲代過。
“顧淮安。”沈鬱叫了他一聲。
顧淮安扒飯的手一頓,沒抬頭:“說。”
語氣冷淡,跟平時那副騷賤黏人的模樣判若兩人。
沈鬱放下筷子:“你坐那麼遠幹嘛?”
“遠嗎?”顧淮安抬頭夾菜,“坐哪不一樣吃飯。這兒寬敞,伸得開胳膊。”
唐映紅看了他兩眼,沒作聲。
顧瑤光想問問他倆是不是吵架了,也沒敢問。
沈鬱嚼著米飯,心裡越發覺得古怪。
飯後,沈鬱回臥室。
剛準備拿換洗衣物去洗澡,顧淮安推門進來。
“我先洗還是你先洗?”沈鬱問。
“你先。”顧淮安靠在窗框上,低頭點了一根菸,煙霧繚繞中看不清他的神情。
沈鬱覺得莫名其妙,拿著衣服進了衛生間。
等她洗完出來,顧淮安已經躺在床上了。
佔據了床的另一邊,不知道從哪兒又抱了一床薄被子,自己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背對著她,留給她一大片空鋪。
平時這人恨不得把她揉進骨子裡,哪次不是一進屋就像八爪魚一樣纏過來,非得折騰出點動靜才罷休。
今天倒好,不僅不理她,還躲得遠遠的。
沈鬱擦著頭髮的手停在半空,心裡升起一股火。
早上出門還好好的,怎麼晚上回來就變臉了?
冷暴力?
“顧淮安,你轉過來。”
前面那坨被子紋絲不動,只有聲音:“困了,明早還得訓練。”
沈鬱不信邪,直接伸手去拽他的被子。顧淮安力氣大,拽著被角不鬆手,兩人隔著一條被子較上了勁。
“你到底犯甚麼病?”沈鬱沒了耐心,用力一扯,“我惹你了?”
顧淮安還是沒回頭:“累了,睡吧。”
累?
“行。你累,你睡。”
沈鬱鬆了手,懶得熱臉貼冷屁股。
她又不是那種哭哭啼啼追問男人為甚麼冷淡的女人。
她一把掀開自己的被子躺下,翻身背對著他。
不搭理就不搭理,誰稀罕誰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