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章 叫大哥
晚飯時,王姨端著個老式青花海碗從廚房出來,剛擱在桌上,顧瑤光就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王姨,今兒炒的甚麼菜啊?”顧瑤光揉了揉鼻子。
“你二叔拿來的滇南小米辣,說是老戰友捎來的,辣味兒可足。我跟肉片炒了一盤,大傢伙嚐個新鮮,去去春寒。”王姨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吟吟地退到一邊。
顧瑤光聞著味兒就感覺舌頭疼了:“甚麼小米辣啊,嗆死人了。”
顧衛東坐在主位上,順手從兜裡掏出一盒煙,剛想點,被唐映紅橫了一眼,又默默塞了回去。
轉而指了指面前的搪瓷缸子:“給我滿上,辣椒就得配酒。”
顧淮安拉開椅子,順手拿過那瓶酒給老頭子的缸子裡倒了小半杯。
輪到自己,他毫不客氣地倒了大半缸。
缸子就擱在他右手邊,緊挨著沈鬱的飯碗。
這個位置擺了快兩個月了,每次吃飯顧淮安都把自己的茶缸擱在這兒。
旁人以為是隨手放的,只有沈鬱知道這人有多會佔便宜。
但凡他要伸胳膊去端缸子,手肘就會蹭過沈鬱的小臂。
她心裡還在盤算互助組下一批槍套用料的耗損率,手裡拿著筷子,心不在焉地夾了一片肉送進嘴裡。
肉片切得薄,肥瘦相間,裹著紅油,賣相著實不錯。
沒注意那上面沾著紅彤彤的辣椒圈和辣椒籽。
沈鬱嚼了兩下,一開始覺得舌尖像被針紮了一下,她沒當回事。
辣椒哪有不辣的。
結果沒一會兒喉嚨裡就開始冒火。
“嘶——”
她倒抽了一口涼氣,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這甚麼辣椒啊!
上輩子走南闖北,剁椒、二荊條、糟辣椒都嘗過,自認為算半個能吃辣的。
怎麼也沒想到這麼一個小米辣能辣成這樣。
口腔裡像著了火,沈鬱連一秒鐘都等不了,看都沒看,一把抓起手邊的缸子,仰起脖子就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入口辛辣刺喉,火線沒緩解,一路燒進胃裡。
辛辣的白酒配合著小米辣的威力,在胃裡化作一團烈火。
“咳咳咳咳!”沈鬱嗆咳起來,臉色肉眼可見地飛上兩抹酡紅。
旁邊正跟顧衛東掰扯下個月作訓大綱的顧淮安聽到動靜,一回頭。
視線落在自己空了一半的搪瓷缸子上,眼皮子狠狠一跳。
“壞了!”
顧淮安脫口而出,一把奪下沈鬱手裡的搪瓷缸子,缸子底下只剩了個淺底。
原來大半缸,現在剩這麼點,中間的差量至少有二兩。
二兩六十度的西鳳。
“媳婦兒?”顧淮安低頭湊過去,“你嚥下去了?”
他掐住了沈鬱的下巴,想看看她嘴裡還有沒有沒咽的。
晚了。
他可沒忘上回的事。
當初在陸建國的駐地,沈鬱半杯二鍋頭直接就是一灘爛泥,還耍酒瘋。
那是正兒八經名副其實的“沈一杯”。
可二鍋頭才五十六度。
他孃的。
沈鬱坐在椅子上,眼神直勾勾的。
這會兒腦子裡其實是很清醒的。
有過上一次經驗,喝下去的第一秒她就知道要完。
她試圖控制手腳,把缸子放下,說一句“我沒事”。
可原主那沾酒就醉的體質根本不給她講道理的機會。
嘴巴一張就先打了個小小的酒嗝,一股濃郁的西鳳酒味兒飄了出來,連對面的顧瑤光都聞到了。
眨了眨眼睛,原本清冷銳利的目光變得水波盪漾,看人的焦點都開始渙散。
“怎麼了這是?”唐映紅放下筷子,看著兒媳婦不太對勁。
“嫂子?你沒事吧?”
沈鬱沒理她倆。
她雙手按在飯桌上,做了幾次深呼吸,在全家人的注視下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顧淮安趕緊伸手去扶她的腰:“上樓。”
趁還沒徹底上頭,先把人弄回屋裡關起來。等她睡一覺,明天甚麼事都沒有。
“別扒拉我!”沈鬱一把拍開顧淮安的手,力道極大,啪的一下。
所有人都愣了。
大家都知道沈鬱不好惹,可她從來都是體面的,這一巴掌拍得又準又狠,一看就不是裝的。
顧淮安看著自己被打紅的手背,心裡嘆氣,一點都不意外。
算了,不管了。
反正也攔不住。
平時清醒得跟個賬房先生似的,算計這個算計那個,也難得看她犯迷糊。
沈鬱推開椅子,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直愣愣地繞過半張桌子,停在了顧衛東的跟前。
顧衛東手裡還端著飯碗,看著兒媳婦氣勢洶洶地逼近,眉頭一皺:“幹甚麼?”
他是不覺得喝半缸子酒能怎麼著的。
連他閨女都能陪他喝兩盅呢。
雖然婚宴上也沒見沈鬱喝,但看她平時那股潑辣勁兒,應該也不至於醉成甚麼樣。
沈鬱眯著眼睛打量了他兩秒,突然咧嘴一笑。
那笑容沒了平日裡的溫順,豪爽得過了分,莫名有種和顧淮安如出一轍的野性難馴的樣子。
她一抬手,直接勾住了顧衛東的脖子,用力一摟。
“老顧!你這老頭子,一天到晚板著個臉,裝甚麼深沉呢?”
眾人:“……”
顧衛東手裡的肉片“啪嘰”掉回了碗裡。
他手底下管著十萬雄兵,走到哪兒不是讓人敬畏三分?
這輩子除了當年的老首長,還沒個小輩敢這麼拍著他的肩膀喊“老顧”!
“胡、胡鬧!”
顧衛東氣得鬍子都抖了,又不敢下重手推開她,怕把這醉鬼推得摔壞了腦袋。
“啥胡鬧!”沈鬱眼珠子一瞪,直接端起顧衛東面前那杯還沒動的白酒,“來!相請不如偶遇!咱哥倆今兒個走一個!從今往後,你叫我妹子,我叫你大哥!有我一口肉吃,絕不讓你喝湯!”
沈鬱說完就端著酒杯往嘴邊送,被顧衛東趕緊一把搶了過來。
“你像甚麼話!”他把杯子藏到身後,聲音拔高了兩度,“顧淮安!趕緊把你媳婦兒拉開!”
他用得著她罩?!
顧淮安坐在椅子上紋絲不動,哈哈大笑。
“爸,她都叫您大哥了,我哪兒敢動我大姑。”
“你放屁!”顧衛東怒斥一聲。
“吼甚麼吼!”沈鬱不滿地捏了捏顧衛東的肩,“大哥,咱們那五百支槍的批文你放保險櫃了是吧?我可告訴你,別摳摳搜搜的。那只是個開始!”
沈鬱醉的厲害,腦子裡的現代思維和七十年代的殼子攪和成了一團。
“七七年了,老顧啊,時代要變了!以後不能光指望計劃指標,咱們得搞經濟,得搞錢!你這軍裝,回頭我給改改,做成制服,賣到地方去,掙的工業券能堆滿你的書房!”
唐映紅放下碗筷的手頓了一下。
顧衛東被她一頓搶白,竟是一時沒能插上話。
那些大逆不道的話,要是傳出去,整個家都得被人參劾,她倒是說得底氣十足。
“你……你喝多了胡言亂語!”
“我沒胡說。”沈鬱鬆開他,腳下踉蹌了一下,身體往右歪過去。
顧淮安眼疾手快,一個箭步衝上去,將人撈進懷裡。
沈鬱靠在顧淮安懷裡,伸手揪住他的耳朵,往兩邊扯了扯:“這臭小子……除了長得俊、不要臉,脾氣跟你一模一樣。大哥,你得反思!”
顧衛東老臉通紅。
顧淮安也不看戲了,直接一個打橫將沈鬱騰空抱起。
沈鬱“咦”了一聲,雙腿蹬了兩下,抱嫌硬,不抱嫌沒安全感,最後還是乖乖在他懷裡找了個舒服的位置。
“回屋罵去。”顧淮安說得輕鬆,往樓梯邁步了。
沈鬱閉上眼睛,嘴裡還不停:“明天……明天去被服廠……我要一千尺的的確良……配額不夠就找老趙……老趙不行就找老李……老李要是也不行就讓姓顧的出面……”
她的“姓顧的”指的是誰,顧淮安已經分不清了。
他一路“好好好,行行行”地應著,抱著她上了樓。
樓下餐廳裡,餐桌旁沉默了好幾秒。
顧瑤光撿起筷子,嚥了口口水,偷偷瞄了一眼顧衛東。
顧衛東臉色變幻莫測。
“她……她剛才管我叫甚麼?”
唐映紅慢條斯理地說:“叫大哥。”
語氣波瀾不驚,可那雙眼睛裡的光是溫熱的。
這丫頭,是真的把顧家當自己家了。
不然不會喝醉了衝著公公喊大哥,說甚麼“有我一口肉吃不讓你喝湯”。
只有真的把一個人當自己人了,才會在意識模糊的時候,下意識地把那個人拉到跟自己平起平坐的位置上。
那句“大哥”,說的人渾然不覺,聽的人心驚肉跳。
唐映紅覺得聽著挺舒坦。
顧衛東咬著後槽牙盯著樓梯口看了半天,最後端起碗。
“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