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 特別愛聽沈鬱罵他
第二天一早,京城軍區綜合訓練場。
三月未到,操場上的積雪才化了一半,訓練場分南北兩塊,南邊是普通的體能和障礙訓練區,北邊是戰術演習區,中間那片水泥地是列隊的。
顧淮安到的時候演練還沒開始,一幫連排級軍官正在集合點等命令。
顧淮安脫掉軍大衣的時候,周圍安靜了兩秒。
“安哥,你身上穿的這甚麼東西?”
李向南走過來,目光在那件佈滿口袋的帆布背心上來回掃,“這長了多少個兜?我數數……六、七,這邊還有……十二個?你身上背了十二個兜?”
旁邊幾個營連級幹部也圍了上來,手指頭戳戳這兒摸摸那兒。
“這是槍套的料子吧?我摸著熟。”
“這釦子不是槍套上拆下來的嗎?”
顧淮安心裡頭爽得不行,臉上偏偏要裝出一副淡然的模樣。
他往後靠了靠,“別問,看著就行。”
他從腰間拔出一個空彈匣,右手一翻,插進左胸第一個袋子裡,銅釦“啪”地自己合上了。
李向南皺眉:“彈匣放這兒?硌死你。”
“硌你大爺。”顧淮安脫下背心遞給他,“你穿上,試試跑起來。”
李向南半信半疑地接過來,份量比想象中輕了不少。
肩帶是交叉的,匯合點有一個滑扣,他琢磨了一下,試著拉了拉,鬆緊果然能調。
穿上之後,肩帶卡在鎖骨和肩頭之間的位置上,不勒不松。腰間還有一道織帶繞了一圈釦在側面,箍在身上不往下墜也不往上竄。
李向南沒再多想,起步就跑,兩百米衝刺往返。
跑到一半的時候,他抬手往左胸上一掀,銅釦彈開,彈匣順著口袋的傾斜角度入了掌心,順手就是一個模擬換彈動作。
快得很。
以前從腰間彈袋裡掏彈匣,要先解腰帶扣,再摸到彈袋翻蓋,撕開翻蓋,伸手進去夠,夠著了還不一定一次就捏準方向。
跑起來的時候更費勁,腰帶顛著,彈袋在胯骨上來回磕。
跑這麼一個來回的功夫,訓練場邊上已經圍了七八個人。
幾個排今天正好在南邊加練呢,遠遠看見一幫軍官圍著一個人看甚麼稀罕物件,好奇心驅使著全跑過來了。
李向南把背心還給顧淮安的時候,手裡有點不太捨得撒開。
訓練場值班參謀聞訊也過來了,五十多歲的老參謀,繞著顧淮安轉了兩圈,越看越入神。
有個排長問:“小顧團,這也是嫂子做的吧?”
老參謀聞言回過神來:“就那個被服廠的沈指導?”
其實不用問都知道。
這件東西上從帆布到銅釦,每一樣材料都是被服廠出來的。
“不是她還是誰?”顧淮安下巴一揚,“全京城軍區就她一個人能想出這種東西。”
老參謀沉默了兩秒,開始解自己的腰帶扣。
“脫下來讓我試試。”
“憑甚麼?”顧淮安往後退了一步,一臉警惕,“這就一件,我媳婦兒給我縫的,針腳都沒幹透呢。你是想穿走不還了吧?”
“你個小兔崽子犯甚麼渾,我試完就還你!”
顧淮安把背心往下扽了扽,“那也不行。你要想穿,自己回去求你媳婦兒給你做去。”
老參謀被噎了個倒仰。
旁邊不知道誰嘀咕了一句:“小顧團還護食呢。”
顧淮安耳朵尖,回頭一掃:“說甚麼呢?大點聲!”
四下鴉雀無聲。
訊息傳得比風快。
中午還沒到,趙明達的電話就打到了訓練場值班室。
“我聽說小顧身上穿了一件甚麼背心,彈匣往裡一插就能換彈?”
值班員複述了一遍上午的情況,自己都忍不住多加了兩句形容詞。
趙明達在電話那頭沉默好半天。
“你讓小顧下午把那件東西拿到我辦公室來。”
值班員“哎”了一聲,剛準備放聽筒,趙明達又補了一句:
“別讓別的單位看見。”
值班員心說您這話說得可太晚了,上午滿訓練場的人圍著看,該看的不該看的,全看了個底朝天。
但這話他不敢講,含含糊糊應了個是。
電話掛了之後不到十分鐘,訓練場的電話又響了。
這回是李向黨。
“老趙那兒是不是已經打過電話了?”李向黨劈頭就問,聲音比趙明達還急,“那背心我也要看!你告訴小顧,別讓老趙一個人截胡了!”
值班員掛了電話,轉頭看著正跟手底下的兵嘚瑟的顧淮安。
背心上的銅釦一個一個掰開來給新兵看裡面的口袋,一邊掰一邊嘴裡不停:“看見沒?我媳婦兒縫的。”
這句“我媳婦兒縫的”至少重複了八遍了。
值班員嘴角抽了抽,走上前去。
“小顧團,趙部長和李處長都搶著要看你那背心,你下午先去誰那兒?”
周圍幾個新兵條件反射地看向顧淮安。
這幫小子雖然入伍時間不長,但耳濡目染,早就摸清了軍區這盤棋上的門道。
趙明達管著武裝部,李向黨管著後勤部,這兩位大爺同時發話,擱誰身上都得掂量掂量先踏哪家門檻。
踩了這個不踩那個,回頭小鞋穿不完。兩個都踩?先後順序又是個學問。
這種事擱在別人身上,少說得糾結半天。
顧淮安連半秒都沒糾結。
他把彈匣拍在桌上,咧嘴一笑。
“誰都不去。想看那件背心的,自己去找我媳婦兒看。”
值班員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想看還得求沈鬱。
忍了又忍,到底沒忍住:“天天把媳婦兒掛嘴上,也不嫌臊得慌。”
顧淮安回頭瞥了他一眼。
“我媳婦兒能造槍能縫甲,你媳婦兒能幹嘛?”
值班員想了想。
他媳婦兒上星期在互助組縫槍套的內襯,縫了三十個,換了六斤糧票回來。
那槍套是沈鬱設計的,互助組是沈鬱辦的,糧票還是沈鬱爭取來的。
值班員老實了。
下午趙明達和李向黨等到了太陽偏西也沒等來顧淮安的人影,自己又走不開,兩人不約而同地選了同一個辦法:親自寫了條子讓人送到廠房。
他倆寫的措辭依舊客客氣氣,就是“擬就新型攜行裝具方案商議技術合作事宜,望沈指導撥冗面談”。
李向黨還加了一句:如不便來部裡,我可以去廠房拜訪。
講究得跟舊社會遞帖子似的。
除了這兩張正經條子,還有第三張不太正經的。
折成四方塊,也沒裝信封,上面就一行字:
“小嫂子,能不能給我也做一件?我彈匣多。李向南”
看著那句“我彈匣多”,沈鬱險些沒繃住。
這小子是生怕她嫌他不夠資格配一件背心,還得補一句證明自己有需求。
眼前的活兒能看清楚,腦子裡盤算的卻遠不止這些。
槍的後續她已經管不了了,那是兵工廠的事,她能做的都做完了。
但穿在人身上的東西,從來就是她的主場。
回了家,顧淮安把那件被他穿了一整天的背心往桌上一拍。
他兩條長腿往桌底下一伸,整個人歪在椅子上,下巴揚著,這一天下來也是累得夠嗆。
“趙明達和李向黨打了四通電話催。訓練場的老參謀說要給裝備處寫報告。你猜一連那幫小子怎麼說的?”
“怎麼說的?”
“說彈匣袋比媳婦的手還好使,塞進去就不想拔出來。”
沈鬱面無表情地盯著他:“這話是一連的兵說的,還是你顧淮安說的?”
顧淮安目光閃了一下,笑容不變:“都有。”
沈鬱嘴角動了一下。
新兵再沒正形,私下裡講葷段子講得飛起,借給他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當著團級長官的面,拿長官媳婦兒親手做的裝備開這種玩笑。
除非這個長官自己就是個帶頭搞顏色的土匪。
為了佔她口頭便宜,連自己手底下的兵都拉出來當擋箭牌。
她瞪顧淮安一眼,頭低下去假裝看賬本,不理他。
顧淮安捕捉到那一點笑意,推開椅子直接擠到了沈鬱身邊。
“笑了吧?”他低頭湊到她耳邊。
“沒有。”
顧淮安不依不饒,手臂撐在沈鬱的椅背上,把她圈起來。
“笑了,老子都看見你嘴翹起來了。”
沈鬱被他噴灑的熱氣弄得耳根發癢,忍無可忍地扭頭罵他。
“滾。”
顧淮安特別愛聽沈鬱罵他的調調,尤其是她冷著臉吐出那個“滾”字的時候。
越是罵他,他越覺得夠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