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 男人吃飯有甚麼可看的
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顧衛東坐在副駕駛上,一言不發。顧淮安靠在後座上,閉著眼睛裝睡。
過了好一會兒,顧衛東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叼在嘴上。
“火呢?”
“不知道,您自己沒帶?”
顧衛東回頭瞪了他一眼。
顧淮安磨磨蹭蹭從兜裡摸出火柴盒,往前座一遞。
顧衛東點著了,深吸一口,煙霧順著搖下的車窗散出去。
車廂裡又悶了半晌。
顧衛東冷不丁開了口:“回去之後,把陳老的批文原件鎖進我書房保險櫃,鑰匙給你媳婦管著。”
顧淮安睜開一隻眼睛,以為自己聽岔了。
那個保險櫃,他從記事起就知道那是顧衛東的禁地。
小時候他皮癢偷開過一回,想看看裡頭鎖了甚麼寶貝,結果被顧衛東拎著後脖領子在院子裡罰站了兩個小時,大冬天的,凍得鼻涕都凝在臉上了。
唐映紅也不行。
有一回唐映紅想把家裡的戶口本放進去,顧衛東說這是軍務櫃,家務的東西不許沾。唐映紅當場把戶口本拍在他臉上,
冷戰了三天,櫃子還是沒開。
“給我媳婦兒管?”
“交給你,你管得住嗎?”顧衛東沒好氣地反問。
顧淮安認真琢磨了一下,老老實實地回:“管不住。”
“那不就結了。”
顧衛東把菸灰彈到窗外,沒再說話。
吉普車一路開回大院。
沈鬱聽見車聲的時候正在廚房幫唐映紅擺碗筷,手裡端著一摞粗瓷碗,聽見外頭剎車的動靜,放下碗往門口走。
顧淮安從車上跳下來,軍大衣上還殘留著火藥味,看上去精神頭很足。
沈鬱看了一眼就知道肯定是有大好事。
這男人高興的時候跟野狼似的,大搖大擺,恨不得把尾巴翹天上。要是出了岔子,他也從不藏著掖著。
看見沈鬱站在門口,他大步走過去。
“完事了。”
沈鬱嘴角壓了壓,沒壓住,眼底也染了笑:“定型了?”
“定得透透的。”顧淮安聲音裡藏不住那股得意勁兒,“首批五百支,陳老親自拍的板,林老當場簽了量產批文。”
“五百支?”沈鬱眉頭微微挑了一下,“比你之前預想的還多了兩百。”
顧淮安走之前還和她估算過,說按照陳老一貫的謹慎作風,能爭取到三百五十支已經超出預期。
“陳老說了,前線等不了,能多造一支就多造一支。”
南邊雨季快到了,陳老不是在給顧家面子,是真的急了。
沈鬱點了點頭,伸手替他拍了拍軍大衣肩膀上沾的細碎鐵屑。
“那正好。”沈鬱轉身往屋裡走,“下午淮平那邊轉了個電話過來,說那些特種鋼管已經在路上了,一百八十根,加上五噸履帶鋼。”
顧淮安愣了一瞬。
“這麼多?”
之前顧淮平只說“不少”,可大西北那窮地方,幾十根就算頂天了。
一百八十根,別說造這五百支了,就連第二批試驗槍和改進型號的預留量都有了。陳老批下來的那份特種鋼還能存著。
“嗯,蔣山親自押車回來的。回頭你派車去貨運站接人,大冷天的別讓弟兄們久等。”
聽淮平說西北那個姓劉的後勤主任一落網,吐出一大串名單,二分部因此遭遇了被連根拔起的大地震,那批廢鋼再也沒人敢卡脖子了。
顧淮安仰頭看著鐵灰色的天空,忽然笑出了聲。
靶場打響了,批文拿到了,蛀蟲清理了,連後方材料都一次性餵飽了。
這批鋼是要變成槍的。
是要塞進那些十八九歲的小兵手裡、跟著他們鑽進泥水溝和芭蕉林的。
他回過頭來看著沈鬱:“媳婦兒,你說你怎麼甚麼都算到了?”
沈鬱已經進了屋,聲音從門裡傳出來。
“吃飯了,洗手。”
顧淮安把軍大衣往肩上一甩,樂顛顛地跨進門。
今晚的菜是唐映紅親手做的。
她平時端著架子,一旦真想犒勞人的時候,手藝絕不含糊。
飯桌上,她給兒子盛了一碗酸菜白肉,熱氣騰騰的,肉片切得厚實,酸菜燉得爛軟。
沈鬱知道唐映紅這是高興了。
顧衛東在對面看見了,端起自己的空碗也遞到唐映紅跟前。
唐映紅眼皮都沒抬一下:“手長著幹嘛的?自己盛。”
顧衛東臉拉得老長。
堂堂京城軍區司令員,舉著碗跟要飯似的,還被自己媳婦兒當眾晾在那兒。
他擱下碗,悶不吭聲地起身去了廚房。
沈鬱和顧瑤光在旁邊偷笑,被唐映紅瞪了一眼,趕緊低頭扒飯。
顧淮安夾起那塊肉塞嘴裡,嚼了兩口,含含糊糊地說:“媽,這肉真香。”
唐映紅沒理他,但嘴角動了一下。
“少說話多吃飯,跟誰學的吃東西嘴裡還含著東西講話。”
“跟我爸學的。”
廚房裡傳來顧衛東拍鍋蓋的聲音:“放你孃的屁!”
顧瑤光笑得差點把飯噴出來,唐映紅拿筷子敲了一下桌面,一桌子人這才老實了。
沈鬱把唐映紅這拿捏全家的做派看在眼裡,心裡暗歎。
這個家裡真正的定海神針從來不是顧衛東。
顧衛東的權威建立在軍銜和脾氣上,離了部隊那套體系,他在家裡就是個連煙票都得偷偷摸摸換零花錢的老頭。
唐映紅就不一樣了。
一根筷子、一個眼神、一句不鹹不淡的話,全家都得聽。
沈鬱覺得自己以後可以學的東西還有很多。
她低著頭吃飯,眼尾餘光掃到顧淮安的側臉,他嘴裡塞著肉,腮幫子鼓鼓的。
看了兩眼,又覺得一個大老爺們吃飯,有甚麼可看的?
不知道怎麼想的,她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
顧淮安從不跟她客氣,直接回踢了一腳。
然後他的腳就留在那兒不動了,鞋尖抵著沈鬱的腳踝,不輕不重地蹭了一下。
沈鬱面不改色地繼續吃飯,心跳莫名其妙比剛才快了半拍。
吃完飯,顧淮安又跟著顧衛東進了書房。
保險櫃是老式的鑄鐵櫃子,擱在書桌後面的牆角,刷著軍綠色的漆,鎖眼上掛著一條舊紅繩。
顧衛東開啟櫃門,把陳老籤批的量產文件和聯合攻關小組的原始檔案整整齊齊碼進去,轉過身把鑰匙遞給顧淮安。
“記住了,這把鑰匙,你碰都別碰,直接交給沈鬱。”
“爸,這是您的保險櫃。”
“我的保險櫃怎麼了?”顧衛東哼了一聲,“裡頭鎖的是你媳婦兒掙來的東西,她管著天經地義。你經手?你能管住甚麼?以前你把糧票塞軍大衣口袋裡都洗掉了事,你以為我不知道?”
顧淮安嘴唇動了一下,想說那是幾年前的事了,但看了看顧衛東的臉色,把話嚥了回去。
說了也是找罵。
“得嘞。”
他把鑰匙握在手心裡掂了掂,銅質的,沉甸甸的。
回到臥室的時候,沈鬱剛洗完臉,正坐在床邊拿毛巾擦手。
顧淮安把鑰匙往她面前一丟,銅鑰匙落在被面上。
“老頭子說了,這把保險櫃的鑰匙交給你管。”
沈鬱拿起來看了一眼,鑰匙上面繫著一條舊紅繩,繩結打得緊實,看樣子繫上去有些年頭了。
“他的保險櫃,給我管鑰匙?”
“他原話是‘你媳婦管得住,你管不住’。”
顧淮安往床上一歪,胳膊枕在腦後,眼睛盯著天花板,嘴裡嘀咕了一句。
“我看他是越來越偏心了,以前這鑰匙誰都不給碰,連我媽都不行。”
沈鬱沒接他這茬,彎腰從床底下摸出那個舊鐵盒子,掀開蓋子,裡頭全是糧票和工業券,互助組的賬本用皮筋扎著擱在最上面,旁邊還有一沓記了一半的發貨清單。
她把鑰匙擱進去,和那些票證賬本放在一起,蓋上蓋子,又塞了回去。
“你就不問問櫃子裡鎖了甚麼?”顧淮安偏過頭看她。
“你不是說了嗎,陳老的批文。”沈鬱把枕頭拍了拍,“五百支槍的量產指標,聯合攻關小組的原始檔案,還有咱們倆署名的技術發起人備案表。”
“你連裡頭有幾份文件都知道?”
“我在廚房聽他跟你媽說的。”
顧淮安翻了個身面朝她,胳膊肘撐著腦袋:“你這耳朵是順風耳啊?”
“你爸說話聲音跟打雷似的,整條街都能聽見,用得著順風耳?”
顧淮安被噎了一下,琢磨了兩秒,發現確實是這樣。
他翻回去,重新盯著天花板,過了一會兒冒出來一句話。
“媳婦兒,你說老頭子把鑰匙給你,是不是說明他真認你了?”
沈鬱思索了一下。
顧衛東認不認她,對她來說其實無所謂。但對顧淮安來說,這事兒比天大。
聽唐映紅說,這對父子之間橫著的東西太多了。
脾氣橫著,驕傲橫著,血脈橫著,軍令橫著。
吵了十幾年,冷了十幾年,在該表達的時候沉默,在應該沉默的時候吵架。
顧淮安這輩子最想從顧衛東嘴裡聽到的話,大概就是一句“你做的決定是對的”。
答應娶她,就是他做過最大的一個決定。
“這不重要。”沈鬱掀開被子躺進去,“重要的是這把鑰匙現在捏在我手裡。以後那些批文和機密,誰想越過咱們去動心思,都得先問問我答不答應。”
顧淮安又問:“那我呢?”
“你甚麼你?”
“要是我半夜想動點甚麼呢?”
沈鬱涼涼地斜他一眼,被子一拽蓋住下巴:“你要動甚麼?”
顧淮安厚著臉皮湊過來,伸手就要去扯她的被角。
沈鬱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睡覺。”
顧淮安把手縮回去,老老實實閉上眼睛。
還不到五秒鐘,被窩底下,男人的腿又蹭過來了,貼著沈鬱的小腿肚子,再不肯挪開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