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 她就信他
截止日期前兩天,老高小心地將一顆黑色的固定螺栓擰進槍機底座,手指頭都在發顫。
這顆螺栓擰下去,就意味著整把槍的零部件全部歸位。
成了是成了,廢了也是廢了。
螺栓入槽,他直起腰退後半步,將主位讓了出來。
“小顧團。”
顧淮安走上前,隨手抓起操作檯上的抹布擦了一把手。
那把新式半自動步槍靜靜躺在臺鉗上。
沒有塗裝,沒有編號,看上去灰撲撲的,還有幾道銼刀留下的痕跡。
可就是這麼一把還帶著毛刺的鐵疙瘩,凝結了整個車間半個月的心血。
顧淮安丟掉抹布,握住槍機拉柄向後一拉,隨後鬆手。
“咔噠!”
全車間十幾個人都屏住呼吸,盯著顧淮安的手。
顧淮安拿起彈匣,拇指用力,咔地一下推入彈匣井。他端起槍,據槍瞄準車間盡頭的牆壁,動作一氣呵成。
“閉鎖完美,活塞行程恰到好處,導氣管無異響。”
顧淮安放下槍,轉頭看向沈鬱。
他挑起半邊眉毛:“媳婦兒,看你男人搞出來的這把槍,硬不硬?”
沈鬱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全車間十幾號人在看著呢,這人擱甚麼時候都能開黃腔,槍還沒上靶場呢,嘴先上戰場了。
她餘光瞥見旁邊兩個年輕技術員恨不得把臉埋進記錄本裡,耳朵都燒紅了。
行吧,丟人就丟人吧,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了。
她忍住了沒罵他。
剛才他端槍的那一瞬間確實好看。
一個男人做自己最擅長的事情的時候,身上會散發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跟長相無關,跟身份無關,就是那種渾然天成的自信和掌控力,讓人移不開眼。
她對槍械結構一竅不通,老高說引數有硬傷的那天,她心慌得不行。
可後來顧淮安站到操作檯前拿起銼刀,徒手就把問題解決了。
從那一刻起,沈鬱心裡就預設了一件事。
只要是在顧淮安手底下攢出來的東西,她可以閉著眼睛信。
沈鬱斜了他一眼,嘴角壓了又壓才沒翹起來。
“我一個拿剪刀裁布的,哪懂你們這些鐵疙瘩硬不硬的?你親手搗鼓出來的,那肯定差不了。明天靶場上,你可別掉鏈子。”
這話倒給顧淮安說愣了。
擱平時他這種腔調,換來的不是一記肘擊就是一句“你有病”。
嘴巴比刀子還利,損起人來不帶重樣的,連顧衛東被她一口一個“顧司令”叫著都渾身彆扭。
這個不信天、不信地、不信命的小娘皮,就信他。
從小到大,他被罵得最多,被誇得最少。
顧衛東不誇他,唐映紅不誇他,部隊裡的老首長們對他的評價永遠是“這小子是塊好料,就是太野了”。
他也不稀罕誰誇。
就沈鬱總誇他,一般是敷衍著誇,這次不是。
顧淮安被她這全心全意的信任和帶著點嬌嗔的眼神撩得心頭火熱,大笑出聲,渾不在意十幾個師傅還杵在旁邊裝木樁子。
他一把攬過沈鬱的肩膀,低頭在她耳邊說道:“老子在靶場上讓你見識見識,在家裡也讓你見識見識。”
沈鬱耳根微熱,屈起胳膊肘拐了他側腰一下:“滾,少在這兒耍流氓。”
顧淮安早有防備,腰一擰就閃開了。
周圍的老師傅們假裝甚麼都沒聽見,低著頭各忙各的,每個人的耳朵都快豎到天花板上了。
隔天清晨,京城軍區內部專用靶場。
檢閱臺上,顧衛東穿著將官呢大衣,面色冷肅。
趙明達和李向黨分別站在他兩側,兩個人的臉色比天色還灰。
趙明達盯著遠處射擊位上忙碌的身影,偷偷側頭湊到李向黨耳邊。
“這可是陳老親自點的名。”他壓低聲音說,“要是今天這槍拉垮了,咱們這幾個老臉往哪放。”
李向黨嚥了口唾沫:“顧司令都不慌,你慌甚麼。”
說是這麼說,他自己心裡也在打鼓。
聯合技術攻關小組的紅頭文件是他和趙明達跟著聯名上報的,署名裡白紙黑字寫著他們倆的名字。
李向黨偷看了顧衛東一眼。
老將軍的臉像一堵牆,不喜不怒,甚麼都看不出來。
可越是這種表面紋絲不動的,心裡越是翻江倒海。
那可是他親兒子在下面打槍。
槍響了是英雄,槍炸了那就是在全軍區面前現眼。
當爹的哪有不緊張的?
距離檢閱臺兩百米開外的射擊陣地上,顧淮安已經趴在了射擊墊上。
沈鬱站在他側後方,老高和幾個技術員在一旁拿著記錄本,大氣都不敢喘。
遠處的靶標在四百米外,從射擊位望過去,那個人形靶標只是一個小小的黑點。
“風向偏北,風速四級。距離四百米。”測距員高聲彙報。
顧淮安沒戴手套,手指搭在扳機上,眼睛貼近照門。
深呼吸,屏氣。
“砰!”
槍口噴出一團火光。
預想中巨大的後坐力並沒有出現,經過圖紙改良的導氣裝置和活塞行程真的削弱了衝力,只在顧淮安的肩窩上留下了悶擊感。
遠處的報靶員舉著望遠鏡盯了兩秒,隨後揮動紅旗,哨子聲響起。
“十環!正中靶心!”
趙明達差點從臺階上跳下去,一把攥住李向黨的胳膊,掐得那叫一個狠。
“十環!十環!老李你聽見沒有!”
李向黨疼得呲牙咧嘴,但根本顧不上掰開他的手。
顧衛東的手在欄杆上重重一拍。
一般來講,第一發射出去就可以停了,技術員要上前檢查槍機、槍管熱度、退殼情況,確認一切正常後再繼續試槍。
但顧淮安沒有停。
他迅速拉動槍栓,繼續射擊。
這把新槍的退殼動作無比順暢,後坐力的大幅減小讓顧淮安能高精度進行連續擊發。
以前用老式步槍的時候,每開一槍,後坐力就會把槍口往上頂一次。打完第一槍,光調整回來就要一到兩秒。
在戰場上,一到兩秒夠死三次了。
這把槍不一樣。
沒有卡殼,沒有形變。
十發子彈打空,顧淮安按下彈匣卡筍,空彈匣落地。
他站起身,單手拎著槍,拍了拍肩頭的灰塵。
“全部命中十環,無卡殼,後坐力明顯減小,槍管發熱在正常範圍內。”顧淮安大聲彙報。
老高盯著那把槍,記錄本從他手裡滑落,掉在地上。
他彎腰去撿,彎到一半就蹲了下去。
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撿起地上的彈殼,雙手捂住了臉。
“幹了一輩子軍工,從來沒想過有生之年能摸到我們自己造出來的這種槍。這才是軍人該拿的武器啊!”
周圍的技術員紛紛紅了眼眶。
他們造的每一顆螺絲、每一根槍管,都在替他們握著那些年輕士兵的命。
那些年輕人手裡握著的武器好不好,直接決定了他們能不能活著回來。
以前的槍也能打,但總有這樣那樣的毛病。而今天這把槍,至少在這十發射擊裡,一個毛病都沒有。
顧衛東走下檢閱臺,步子邁得很大。
趙明達和李向黨愣了一瞬,趕緊跟上。
但顧衛東的步速越來越快,趙明達心裡嘀咕,老顧不是一貫講究排面的人嗎?
今天這甚麼情況?要不是還端著將軍的架子,估計都要跑起來了。
顧衛東走到顧淮安面前,停住了腳步。
父子倆對視了一瞬。
“好小子。”
他重重地拍了拍顧淮安的肩膀,“沒給顧家丟臉,沒給軍區丟臉。”
顧淮安沒接話。
突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甚麼。
眼前這張臉,顧淮安從小看到大。
從記憶裡最早的畫面開始,這張臉就沒給過他甚麼好臉色。
永遠是板著的,永遠是冷的。
他從小就討厭顧衛東的嚴厲。
十二歲以前他覺得自己沒爹,十六歲以後他覺得自己不需要爹。
但就剛才那一拍,好像是顧衛東第一次誇他似的。
也可能不是第一次。
也許小時候有過,只是他不記得了。也許他記得,只是那時候太小,不知道那句話是誇自己。
顧衛東沒有在兒子面前過多停留。他轉過身來,目光落在站在幾步開外的沈鬱身上。
“沈鬱,這把槍能成,你是頭功。你那張圖紙,立了大功。”
沈鬱搖頭:“這槍能打響,靠的是顧淮安的實戰修正和老高師傅他們的手藝,也靠後勤部和武裝部的材料保障。我充其量就是個畫圖的,圖還是淮安跟著一起出的。”
趙明達和李向黨聽了這話,心裡那個熨帖。
沈鬱不僅能把事辦成,還絕不居功自傲,順手就把功勞灑得到處都是,分給了在場所有人。
自己就退到最不起眼的位置上。
越是這麼退,別人越記她的好。越是分功勞出去,跟著她乾的人越死心塌地。
李向黨在心裡長嘆了一口氣。
沈鬱這是天賦。
有些人一輩子也學不會的東西,她天生就會。
趙明達心裡想的更直接。
這種人,值得跟,跟著她不吃虧,合該人家橫著走。
將來他趙明達要是有一天被人穿小鞋或者靠邊站了,第一個想到的能拉他一把的人,就是沈鬱。
顧淮安把槍交給老高保管,他走到沈鬱身邊,抓起她的手塞進自己的大衣口袋裡。
他習慣了。
每次發現她手涼,他都會做同樣的動作。
一開始是蠻不講理地往自己兜裡塞,她不樂意他就直接攥住手腕,反正她也掰不開他的手指頭。
後來就變成了一種自然而然的習慣,連想都不用想,手伸出去就會做。
他也不知道這算甚麼,反正他就是見不得她手涼。
手涼了心就涼了,心涼了就該想東想西了。
他不讓她想東想西。
她甚麼都不用想,手暖和了就行。
沈鬱也習慣了,根本不往出抽。
“靶試結束。下一步怎麼走?”顧淮安低聲問。
“打鐵要趁熱。”沈鬱眼神明亮,“準備好靶場實測報告。下午你和爸就去西山幹休所見陳老和林老。”
她語氣篤定。
西山幹休所那種地方,她一個沒有軍銜的女人去了反而會分散首長的注意力。顧淮安和顧衛東一起去,一個是造槍的人,一個是京城軍區的門面,分量足夠。
陳老和林老過了眼,這把槍才能從一個“樣品”變成幾百把、幾千把,最終武裝到每一個前線士兵手裡的制式武器。
這一步不能等。
不能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不能給任何想截胡的人留下操作空間。
“有了實物和打靶資料,總部機關的批次生產指標,誰也搶不走。”
顧淮安點頭。
他早已習慣了沈鬱的節奏。
她說下午去見陳老,那就下午去見陳老。她說準備甚麼材料,那就準備甚麼材料。
在這種事情上他不需要思考,她已經替他思考完了。
他心想,這輩子最對的一件事,就是把這個女人從清河縣帶了回來。
也不對,是她自己走到了他面前。
他只不過是有眼光,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