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章 規矩就是規矩
大局敲定。
整個總後上上下下,在半個小時之內完成了一次權力重組。
死腦筋的魏恆接到任命書的時候,人還在後院推板車。
通知他的幹事氣喘吁吁地跑到後院,把那張蓋了四個大紅印的介紹信遞到他手裡時,魏恆低頭看了很久。
第一反應是搞錯了。
從二十一歲分配到軍工廠的那天算起,到今天。從質檢組組長,到普通質檢員,再到被踢去後院搬廢鐵。
沒人會想提拔他。
幹事看他皺眉,湊過來小聲說了句:“老哥,您可是沈指導親自點的名。”
魏恆沉默著把介紹信折了兩折,塞進了內兜裡。
放板車的時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僅此而已。
他不認識沈鬱,見過,沒說過話。
魏恆也沒多想。
他向來不擅長揣摩別人的心思,別人要用他,他就幹活。至於為甚麼用他、用完之後怎麼辦,那是別人的事。
他只管一件事。
那就是把活幹得挑不出毛病。
當天下午魏恆就走馬上任,拿著鑰匙開啟了五號庫房的大鐵門。
大院裡的人叫他“魏老倔”不是沒緣由的。
他進了庫房,啥也沒幹,就幹了一件事——
清點物資。
還不是抽查,是全查。
每一匹布、每一箱銅釦、每一卷拉鍊、每一桶膠。數量、規格、生產日期、入庫時間,全部核對到最後一個數字。
他從下午兩點開始清點,一直幹到夜裡十一點。
有些物資數目跟臺賬對不上,但差的也不多。一匹布少了半米,一箱銅釦少了十七顆,一桶膠的入庫日期和單據上差了三天。
都屬於“合理損耗”的範疇。
換個人也就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回頭在報告裡寫上“基本吻合”四個字交差。
領導看了滿意,同事看了舒服,大家夥兒繼續和和氣氣地過日子。
可魏恆偏不。
他一輩子就不會寫“基本”這倆字。
要麼吻合,要麼不吻合。
他二話不說,把出入庫記錄打包裝箱,第二天一大早親自揹著送到了李向黨的辦公桌上。
“處長,我是來報賬的。”
李向黨看著那摞比他臉還厚的賬本,剛翻開第一頁就感覺太陽xue又開始跳了。
從那天開始,五號大庫房的大門被魏恆死死卡住。
所有領料單必須沈鬱簽字。
因為這是沈鬱定的規矩。
但規矩是一回事,執行是另一回事。大多數情況下,規矩是寫給別人看的,自己人可以靈活處理。
整個總後都是這麼想的,魏恆不這麼想。
規矩就是規矩。沈鬱也好,首長也好,寫在紙上蓋了章的東西,那就是鐵律。
沒有沈鬱的簽字,他一根線頭都不放出去,誰來都一樣。
第一個撞上鐵板的是李向黨自己。
那天他處理完文件,忽然想起來家裡那口子唸叨了好幾回了,說家裡的被面舊了該換了。
以前他直接打個電話過去,半個小時棉布就送到家門口了。所以他這次也沒多想,散步似的溜達到了五號庫房門口。
“老魏啊,幫我提兩匹棉布,家裡要做被面。”
魏恆想了想:“處長,您寫個條子,讓沈指導籤個字。”
李向黨沉默了。
他在心裡把自己罵了一頓。
為甚麼吃飽了撐的要親自來?叫個幹事來不就行了嗎?叫幹事來被拒了,那是幹事丟人。
他一個處長親自來拿兩匹棉布被拒了,這臉往哪兒擱?
“成,知道了。”
李向黨憋出這四個字,轉身就走。
背影看著挺從容的,步子卻比來的時候快了不少。等拐過牆角,確定魏恆看不見了,李向黨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他現在終於相信張副處長那句話了。
“連李處長要根針他都敢卡著不給。”
真的是一點沒誇張。
這件事李向黨沒跟任何人說起過,但不知道怎麼回事,第二天後勤部就傳遍了。
傳言的版本還不止一個。
最溫和的版本是“李處長去領棉布,老魏讓他寫條子”。
最誇張的版本是“李處長親自去庫房搬棉布,被魏老倔劈頭蓋臉罵回來了,差點沒把他趕出去”。
李向黨差點把手裡的筆撅斷了。
他甚麼時候被罵了?甚麼時候被趕出去了?這幫人傳著傳著就成評書了!
但不管哪個版本,結論都是一樣的。
五號庫房的門,除了沈鬱簽字的條子,甚麼東西都進不去,甚麼東西也出不來。
有了處長碰壁在先,本該沒人再敢去試水了。
可總有那不信邪的。
後勤處有一個小科長,姓吳。職別不高,人緣特好。
誰家有紅白喜事他第一個到,誰跟誰鬧了矛盾他第一個去調解。逢年過節,從處長到門衛,每個人都能收到他一點小心意。不多不少,剛好不讓人覺得是行賄,又剛好讓人記住他這個人。
吳科長聽說了李向黨吃癟的事,不以為然地笑了笑。
處長吃癟,那是處長不會來事。
空著手去拿東西,換誰都不好直接給。
人家剛上任,你好歹也得給點面子不是?
於是這天下午,吳科長拎著兩瓶高粱白酒,夾著一條大前門,溜達到了五號庫房門口。
他也不是去拿甚麼大物資的,就是想批點做鞋底子的邊角料,不值錢的東西,以前都不用和戴文升說,底下的人就能直接給拿了。
但現在換人了嘛,得重新認識認識。
吳科長還尋思呢,確實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火燒完了還得講人情世故不是?
結果魏恆眼皮子往上一翻:“條子呢?”
吳科長賠著笑:“老魏吶,咱這不都是一個大院的,我家那口子跟李處長家……”
“啪”地一下子,魏恆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嚇得吳科長一哆嗦。
“別跟我扯這個那家,你拿這資本主義的糖衣炮彈來腐蝕我?走,咱們先去保衛科,問問你這算不算以權謀私、行賄國家物資管理人員。”
吳科長落荒而逃。
那菸酒最後的歸宿,是被魏恆原封不動地送到了李向黨辦公室。
連同一張條子。
條子上寫著:“後勤處吳文彬科長攜白酒兩瓶、大前門香菸一條至五號庫房,意圖以私人物品換取公家物資,物品清單如附。因未遂,暫不移交保衛科,煩請處長內部處理。魏恆。”
李向黨把條子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翻回來看了看正面。
一時沒分清這是舉報信還是判決書。
魏恆走後,李向黨叫來吳科長,關上門訓了半個鐘頭。
自打那以後,五號庫房門前清淨得連只野貓都不敢瞎溜達。
裡面的物資那是丁是丁卯是卯,誰也別想插隊,誰也別想吃拿卡要。
但魏恆也不是對誰都橫眉冷對。
大明他們幾個代表互助組去拉料,只要拿著沈鬱簽字、李向黨蓋章的正規批條,魏恆二話不說,親自上陣幫忙扛包。
大明第一次去的時候還有點怵,聽說了李處長和吳科長的遭遇,覺得這位魏主任八成是個不好相處的。
結果批條一亮,魏恆接過來驗了驗章,點了下頭,把帽子一摘,彎腰就幫著搬了起來。
三百斤的帆布卷,他搬得比大明還快,連口水都不多喝的。
兩個人把最後一卷帆布抬上板車的時候,魏恆拍了拍手上的灰,從兜裡掏出個小本子,在出庫記錄上勾了一筆。
“數目對上了?”他問大明。
大明趕緊點頭:“對、對上了,魏主任。”
“那就行了。”魏恆把本子收回兜裡,語氣平淡,“下回來之前打個招呼,我提前把貨備好,省得你們等。”
說完他就轉身回了庫房,繼續記他的賬。
顧淮安聽了,在屋裡笑得前仰後合。
再去領料子的時候,他和沈鬱一起去了。
庫房大門口,遠遠的就能聽見庫房裡傳出搬動鐵皮箱子的動靜。
“魏主任。”沈鬱站在門口,語氣客客氣氣。
魏恆在點一批黃銅拉鍊,聽見動靜,他直起腰,轉頭走過來。
這是他上任之後第一次見到沈鬱和顧淮安,魏恆的表情依舊沒有多大變化。
“單子。”
就倆字。不寒暄,不問候。
顧淮安挑了挑眉,偏頭看了沈鬱一眼。
這老小子還真是屬茅坑裡的石頭的,又硬又臭。沈鬱可是親自點名提拔他的人,態度還能這麼冷淡。
沈鬱神色如常地將手裡的領料單遞過去。
魏恆接過來,核對了蓋章和簽字,確認無誤後,拿起了掛在脖子上的鑰匙盤。
“五千個黃銅釦,兩桶熱硫化膠。單子沒問題。”魏恆一邊往裡走,一邊拉開卷簾門,“東西在一區架子上,你們帶了人來搬沒有?”
沈鬱說:“大明他們推著板車在外面等著。”
顧淮安在旁邊搭茬:“老魏,聽說吳科長帶著菸酒來找你,被你連人帶酒一起送李處長辦公室去了?”
魏恆頭都沒抬,手腳麻利地把幾個箱子搬上推車,“公家的東西,沒有批條誰也拿不走。吳科長那是犯紀律。”
“膽子不小啊。”顧淮安笑罵了一句,“那些幹事現在看見你都繞道走,你就不怕他們以後在飯堂打飯的時候給你穿小鞋?”
魏恆把最後一桶膠放好,拿毛巾擦了把汗,“我穿的鞋夠多了。現在這庫房交在我手裡,我只認規矩。誰不服,讓他去陳老首長那裡告狀去。”
沈鬱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支鋼筆,在出庫單的存根上籤下名字。
“魏主任說得對。以後五號庫房就是按規矩辦事,不管是哪個科長處長,沒有正規手續就是不行。”沈鬱將單子遞回去,“這規矩我立的,你只管守。出了事,我來扛。”
魏恆接過存根夾進賬本里,又看了沈鬱一眼,點了一下頭。
“貨齊了,讓大明他們拉走吧。”
顧淮安伸手攬住沈鬱的肩膀往外走。
經過魏恆身邊時,他壓低聲音,用只有三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了一句:“老魏,幹得漂亮。以後要是有人敢在庫房門口跟你耍橫,你直接來找我。老子去把他的牙敲下來。”
聽得魏恆眼皮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