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 這嘴怎麼就這麼欠呢!
等他焦頭爛額地把麻煩處理完,才發現大錢其實是沈鬱從一開始就給預留好的,但這筆錢得經過她的手,按她的規矩拿。
李向黨有時候都在懷疑那些麻煩本身就是沈鬱設計的。
先讓他覺得天塌了,然後再給他搭一個新的天花板。感恩戴德地住進去了,回頭一看,門鑰匙在她手裡。
每次他跟老趙覆盤跟這兩口子打交道的全過程,都會後知後覺地發現一個規律。
沈鬱從來不會讓他們真的走投無路。
人扒在懸崖邊上快掉下去了,沈鬱給他們遞了繩子救命。
繩子是真的,懸崖也是真的,但接了繩子的人,從此就得順著她的方向走。
李向黨不敢細想,越想越覺得後頸發涼。
還沒等他發話,顧淮安和沈鬱並肩走了進來。
會議室裡瞬間安靜。
兩個副處長交換了個眼神,臉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就是這女的藉著李處長的手把戴文升給連根拔了,拔完之後大院裡的人都傳,說連保衛科的人都是她幾句話調過去的。
一個編外的技術顧問,手能伸到人事、保衛、物資調撥三條線上,這還是個“技術人員”?
她這會兒來後勤部,絕對沒安甚麼好心。
李向黨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一些:“小顧,小沈,你們這是……”
沈鬱連個客套的過場都不走,直接單刀直入。
“李處長,聽說五號庫房缺個人管,我來給您舉薦個人。”
張姓副處長頓時拉下臉。
他的外甥女婿還沒推上去呢,怎麼就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呢。
一個編外的,今天管軍需質量,明天管倉庫人選,後天是不是要坐他這把椅子?
“沈指導,這是我們後勤部的內部人事任命。你的專長是技術,人事安排的事,恐怕不在你的職責範圍之內吧?”
他頓了一下,添了句不輕不重的話。
“手伸得太長了,不合適。”
沈鬱眼皮都沒抬:“如果我說,我推薦的人是魏恆呢?”
她微微歪了下頭,語氣平淡。
“據我所知,他可是正兒八經的後勤部編制內的人。論資歷,他在軍工廠幹了二十年。論專業,沒有一個人比他更懂材料。我推薦一個你們自己的人到你們自己的崗位上,張副處覺得,這算手伸得長嗎?”
聽到這個名字,幾人愣了幾秒,鬨堂大笑。
“誰?魏老倔?”
張副處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連連擺手:
“他就是個只會認死理的,他得罪了多少人你知道嗎?讓他當主任,別說後勤部的物料調撥了,估摸著連李處長要根針他都敢卡著不給!這工作還幹不幹了?”
姓劉的那位也不吵了,跟著幫腔:“是這個理兒嘛。庫房主任得統籌協調,得懂人情世故。他怎麼能挑起這大梁?”
兩個副處長對視一眼,心照不宣。
先聯手把這提案斃了,回頭再繼續爭各自的人。
李向黨也面露難色。
魏恆這個人他還算熟,隔三差五就有人跑到他辦公室來告狀的那種熟。
現在跟後勤部裡,所有新來的幹事都會被老人拉到一邊,指著後院那個推板車的背影,語重心長地說一句:“瞧見了嗎?那就是認死理的下場。在咱們這地方,做人比做事重要。”
李向黨嘆了口氣。
二十年軍工廠不是白待的,經他手驗過的配件沒出過一次質量事故。
可這些功勞加在一起也敵不過三個字:
不合群。
讓這種人當庫房主任……技術上沒問題,管理上是真頭疼。
可話又說回來,沈鬱這個人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她既然當面提了,就說明她手裡肯定還有後手。
李向黨索性揣著明白裝糊塗:
“小沈,老魏懂材料技術是不假,可人太固執了,處理不好乾群關係啊。你看能不能換個人選?”
“嗤。”
顧淮安突然冷笑一下。
他站直身子,雙手按在會議桌上,壓迫感十足地盯著張劉兩個副處長。
“懂人情世故?怎麼著?方便你們以後繼續私下批條子拿回扣?”
劉副處臉色鐵青:“小顧團長,請你注意言辭!不要血口噴人!”
“老子哪句話說錯了?”顧淮安眼皮子一撩,語氣森寒,“戴文升怎麼進去的,你們心裡沒點數?五號庫以後不僅放布,聯合小組打磨樣槍,那裡要進全軍區最頂級的特種鋼!”
“那些鋼材要是不對,上了戰場就得炸膛!你們想找幾個會來事的機靈鬼進去管?行啊。真炸了膛死了人,你們誰拿全家老小的腦袋去填前線將士的命!”
劉副處被懟得額頭青筋直跳,半張著嘴,愣是半天沒敢放出個屁來。
還是張副處仗著自己資歷老,硬著頭皮頂了一句:
“甚麼聯合攻關小組?那不過就是你們一面之詞!咱們這兒誰也沒見著總裝部下發的紅頭批文,連個影子都沒有!你們兩口子別仗著有顧司令在背後撐腰,就在這後勤部裡無法無天了!”
劉副處長見老張豁出去了,心一橫,也跟著拍了桌子。
“總之人事任命有人事任命的規矩,不是你想塞誰就塞誰的!我今天把話也撂這兒,五號庫房的位子,誰也輪不到他一個搬廢鐵的!”
兩個副處長同時發難,聲勢一下子壓了上來。
雙方劍拔弩張,僵持不下。
李向黨夾在中間,搪瓷缸子裡的茶水都涼透了。
事情走到這一步,他其實是兩難的。
正琢磨著是不是叫警衛員去跟顧司令通個信,先把這倆祖宗給弄回去,“砰”的一聲,會議室的大門被人一腳踹開。
趙明達軍帽都跑歪了,高舉著一份文件,“批了!上面批了!”
“啥批了?!”
趙明達兩步跨到辦公桌前,把文件一拍。
“老李!你看清楚!陳老親自簽字蓋章的,‘聯合技術攻關小組’從今日起,正式成立!總部首長點名指示,要求全軍區全力配合沈鬱同志和顧淮安同志推進圖紙相關工作。特批所有高精尖裝置,不惜一切代價,半個月內打出第一把新式半自動步槍樣槍!”
李向黨雙手顫抖地拿起文件。
從初八婚宴上放話到現在,圖紙交上去了,陳老也表了態,但批文遲遲沒下來。
他跟老趙天天提心吊膽,私下不知道碰過多少次頭,就怕這事兒是個空頭支票。
更怕上頭覺得這圖紙是個大傢伙,自己藏住了。
李向黨那些天晚上覺都睡不好,翻來覆去地想,要真是被上頭攬過去了,那他們這些前面見過圖的人就全完了。
現在好了!
政績穩了!前途穩了!
“好!好啊!”李向黨激動得直拍大腿。
張劉二人額頭都冒汗了,恨不得給自己這張賤嘴兩個大嘴巴子。
怎麼就這麼欠呢!
這邊剛說完沒看見批文、不認這個攻關小組,那邊文件就直接送來了。
還說人家仗著顧司令,結果人家背後是陳老首長。
劉副處長更慘。
暗暗回憶了一下自己剛才說的那些話,越想臉越白。
“誰也輪不到他一個搬廢鐵的。”
他是不是用了“輪不到”這個詞?
天老爺啊。
那個搬廢鐵的,是陳老親自批了紅頭文件的專案裡,沈鬱指名要用的人。
他說“輪不到”,豈不是在說陳老的眼光有問題?
他悄悄地把自己拍在桌上的那隻手收了回來,假裝沒拍過。
沈鬱看著這群變臉如翻書的官僚,站起身從李向黨手裡抽過那份紅頭文件,轉身直接丟在劉副處長面前的桌面上。
“文件在此,圖紙的第一負責人是我。”
沈鬱目光極冷,盯著剛才試圖阻撓的幾個人:“我接下陳老的軍令狀,如果這把樣槍因為材料問題打不出來,我自願上軍事法庭。”
顧淮安一怔。
把自己往軍事法庭上綁,這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押注。
贏了,她就是全軍區軍工改良的奠基人,誰見了都得叫一聲“沈指導”。
輸了,進軍事法庭的那天,他也保不住她。
顧淮安開口要攔,被沈鬱一個眼神擋了回去。
她繼續說:“責任我擔,用誰必須我說了算。五號大庫房的主任,今天必須任命魏恆。你們這屋裡誰再有異議,自己去西山找陳老彙報,就說因為咱們後勤部內部扯皮,導致軍工進度延誤。”
李向黨哪還敢猶豫。
耽誤了陳老的指示,十個他也不夠撤職的。
去了怎麼說?
“報告首長,我下面幾個副處長在爭奪庫房主任的人選,把您親自批的攻關專案給耽誤了。”
那不成自首了?
“沒異議!完全同意沈指導的安排!”李向黨大手一揮,立刻定調,“馬上叫保衛科拿公章!開介紹信!即刻任命魏恆同志為五號庫房主任!”
沈鬱又說:“李處長,另外加一條。”
李向黨眼皮跳了一下。
他就知道,這女的從來不會只要一個東西。
“魏恆上任後,五號庫東側那廢貨棚,全權劃撥給大院的生產互助組,作為物料中轉區和殘次品核算區。”
趁熱打鐵,她要將地盤徹底歸入自己麾下。
李向黨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
五號庫東側那個廢貨棚,說是廢的,其實裡頭還堆著一些積年的舊物資。
處理掉那些舊物資需要走報廢流程,報廢流程需要他簽字。簽完字騰出來的地方,就落在了沈鬱手裡。
以後互助組的物料從這個棚子進出,走的是後勤部的流程,蓋的就是沈鬱的章了。
“劃!現在就走手續!”
李向黨大聲答應。
反正都到這個份上了,多劃一個廢貨棚算甚麼?人家連軍事法庭都敢上,他還計較一個堆破爛的棚子?
沈鬱微微點頭。
顧淮安靠在旁邊,雙手插在褲兜裡,嘴角勾起壓不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