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 好像是挺帶勁
走出五號庫房,路過的幾個幹事看見沈鬱和顧淮安,趕緊低頭貼著牆根走,生怕被他倆連帶著庫房裡那位給盯上。
“這人好用吧?”沈鬱瞥了顧淮安一眼。
“好用。”顧淮安伸手去捏她的耳垂,“媳婦兒看人的眼光比老頭子都準。這老小子往門裡一坐,咱們這互助組以後再也不用擔心料子被人卡脖子了。”
兩人並肩朝著舊廠房走去。
有了這麼個倔人守著後方糧草,軍屬生產互助組這邊的幹勁熱火朝天。
現在跟大院裡最讓人眼紅的,不是誰家男人升了半級,而是誰家媳婦兒在互助組領的活兒多。
以前大院裡誰都瞧不上手工縫補這種營生,覺得那是鄉下婆子乾的粗活,有失軍區大院的體面。
可自打第一批票證發下去之後,這種論調一夜之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面子值幾斤肉?
唐映紅作為互助組的名譽組長,徹底擺出了司令夫人的派頭。
每天一大早,她就戴著套袖坐在廠房前頭記分,賞罰分明,把人治得服服帖帖。
家屬們為了多掙兩個積分換票子,恨不得把縫紉機踩出火星子來。
尤其是幾個手快的老嫂子,一天能出十好幾件,下了工走路腿都在打擺子,回家還生龍活虎地盤算月底能領多少油票。
沈鬱和顧淮安到的時候,唐映紅正在訓人呢。
具體訓的誰他倆沒細看,反正廠房裡一群人鴉雀無聲,只有唐映紅不疾不徐的聲音在鐵皮棚子底下回蕩。
沈鬱站在門口沒進去。
唐映紅做了這麼多年高官夫人,從隨軍駐紮到京城紮根,經歷過的大院人事沉浮比沈鬱吃過的飯都多。
論拿捏人心、把控規矩、恩威並施,她比誰都老練。
沈鬱從一開始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唐映紅就是顧家。
她往那一坐,這批軍嫂們在心理上就先矮了一截。
她立住了威,沈鬱就不去搶這個風頭,完全可以騰出手去忙其他事。
這幾天,趙明達和李向黨動作很快,武裝部歸口管理的兵工廠一車間已經全面騰空,專門用於“聯合技術攻關小組”打磨第一把新式半自動步槍樣槍。
車間裡特批了三臺新式車床,但今兒個氣氛卻有點僵。
“沈指導,這圖紙上面的構思確實精妙,但落地打磨的時候,出了硬傷。”
老高用鉛筆在圖紙上重重圈了一個位置。
“按照這個引數,公差留得太小了。第一發子彈打出去,退殼鉤拉不動彈殼,這槍就容易炸。”
周圍幾個技術員也跟著點頭附和。
“這引數要是錯的,咱們也沒法推進。浪費了特批的鋼材不說,還耽誤陳老的時間。”
大家語氣都不重,畢竟這圖紙是真好,每一處都比現有的制式武器先進了不止一步。
在場這些老師傅,一輩子沒見過這樣的圖紙,在手稿面前,他們是真心實意地服氣。
引數不對可以試著改。
最大的問題是時間。
陳老只給了一個月,大家都不想冒這個險去不斷試錯修正。
這批特種鋼整個軍區一共就分到這麼點,萬一都給試廢了,第二批最早也得等兩個月。兩個月之後,一個月之期早就過了。
到時候沈鬱上軍事法庭是一回事,他們這幫參與的技術員也得跟著吃處分。
沈鬱低頭看向那處被鉛筆圈出來的地方。
這份圖紙是她照著廢品站那堆洋碼子手稿生生摳出來的,有些冷僻的外文機械術語,她只能靠結合顧淮安的描述去意譯。
大框架,她有信心是對的。
顧淮安拆過槍、裝過槍、在戰場上用槍殺過人。
他對槍械的理解不是來自課本和實驗室,是來自身上的傷。
他的實戰經驗加上她的翻譯,能保證整體方向沒有偏差。
但細節上的精度引數,確實是她的知識盲區。
她精通服裝設計和商業運營,這些閉著眼睛她都能做。
可槍械不是衣服。
衣服資料不對了,頂多版型不好看。
槍的資料不對了,膛炸了,人就沒了。
紙面上的理論與車間機床上的實際切削誤差之間隔著一條她跨不過去的溝。
沈鬱心裡“咯噔”了一下。
她不怕承認自己不懂,但她怕的是不懂又沒有退路。
剛想張嘴問問這幾位老師傅有沒有替代方案或者能不能靠經驗修正這處引數,就聽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誰說沒法推進?”
沈鬱回頭。
顧淮安雙手插在軍褲口袋裡,步子邁得散漫。
他走到操作檯前,扯下身上的軍裝外套甩在旁邊的鐵架子上,挽起襯衫袖子,露出小臂。
“哪兒卡了?”他問。
老高指著臺子上的零件:“這兒,活塞行程不夠,閉鎖卡筍退不出來。”
顧淮安抓起那塊還帶著熱度的半成品槍機,大拇指抹掉上面的鐵灰。
他看都沒看圖紙,另一隻手從工具槽裡摸出一把遊標卡尺,往卡筍的位置一卡,齒輪“咔噠”響了兩聲。
“閉鎖間隙大了,平時在靶場打空包彈確實順溜。可你們有沒有想過,這槍不是拿來打靶的。”
老高皺著眉,剛想說點甚麼,被顧淮安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南方雨林,一下連下一個月的暴雨。泥漿子、樹葉沫子順著拋殼窗灌進去,間隙稍微留大一點,那些泥沙直接把撞針糊死。”
“你在車間裡打了一輩子槍,你去南邊芭蕉林裡鑽過泥水溝嗎?”
老高一愣,被問住了:“沒去過,但機械原理是不變的……”
“上了戰場,連命都能變,甚麼他孃的原理不變。”
顧淮安冷笑一聲,扔下卡尺,隨手抄起一把平口大銼刀,用臺鉗將槍機夾住。
“當兵的在塹壕裡打滾,沒空天天拿煤油擦槍。”
話音剛落,他胳膊一發力,銼刀在卡筍底部的斜角上重重銼了下去。
老高嚇得大叫:“哎!小顧團!那可是特種鋼,你這憑感覺銼,零件就廢了!咱就這麼點料子啊!”
顧淮安壓根不理。
手握著銼刀手柄連續銼了十幾下,吹掉上面的鐵屑,解開臺鉗,把那截卡筍隨手扔給老宋。
“引數不對就自己試著多切點,活塞行程不用長,靠這點後坐力,子彈殼自己就能彈出來。”
他抓起一旁毛巾擦了把手,下巴衝著圖紙點了點,“我倆這圖,大框子全是對的。剩下的公差,是留給你們根據實際材料找感覺的。死盯著洋墨水的死資料,能打出活人的槍?”
老高半信半疑地拿過卡尺,對著那截剛銼完的卡筍一量,又裝回槍機框裡一推一拉,“咔噠”一聲,清脆利落,嚴絲合縫。
周圍幾個老鉗工對視一眼,眼裡全是震驚。
徒手銼特種鋼,這手上的準頭,沒個十年八年天天摸槍的底子,根本下不去這手。
要是他們來試錯,上了臺鉗量了又量、畫了又畫,保不齊也要試錯十次八次才能卡住這個角度。
老高一把抓住顧淮安的手,“小顧團,還得是實戰經驗啊!”
顧淮安嫌棄地把手抽回來,又恢復了那副欠揍的德性。
“少戴高帽。”
顧淮安大言不慚地補了一句:“照著做,今兒下午我就要看到出樣。有問題來找我,別他孃的再一群人圍著圖紙發愁了,愁得過來嗎?”
老高連連點頭,招呼著幾個技術員火急火燎地上了車床開幹。
沈鬱鬆了一口氣,剛才她是真的緊張了。
她轉頭看向身邊的男人。
她跨不過去的溝,顧淮安跨過去了。
他剛才說那些話的時候,整個人不一樣了。
平時的顧淮安是痞的、浪的,張口就是葷話。
可剛才站在操作檯前的那個人,渾身上下都透著專業勁兒,有種俯視一切教條的氣場。
看著還挺帶勁的。
沈鬱心裡冒出這個念頭的時候,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對勁。
她甚麼時候開始覺得男人“帶勁”了?
然後腦子裡就都是他折騰自己的樣子。
好像是挺帶勁。
沈鬱在心裡暗罵了自己一句。
冷靜。
冷靜一下。
“看呆了?”
沈鬱回過神來。
顧淮安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轉過頭來了,歪著腦袋看著她,黑眼珠子裡帶著笑意和一點點不懷好意。
“老子剛才厲不厲害?”
被戳穿了心思,沈鬱難得感覺耳根子燙了一下。
擱平時一定會罵回去的,但他剛才幫了大忙,真正意義上的大忙。
該拍的馬屁還是得拍。
沈鬱臉上換了個表情。
唇角上翹,眼睫垂了一下再抬起來,眸子裡的光都變得柔和了幾分。
“厲害厲害。淮安哥哥這手藝,整個軍區找不出第二個人來。剛才那一銼刀下去,他們都看傻了,哥哥在前線受那麼多苦攢下來的本事,今天可算是讓他們開開眼界了。”
一連串的“哥哥”。
顧淮安正往嘴裡叼煙的手頓住了。
愣住,耳根泛紅,把那根菸捏爛了。
“你他孃的……”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扭過頭去假裝去看車間另一頭忙碌的工人們。
沈鬱心裡樂翻了。
顧淮安緩了好幾秒才把那股子莫名其妙的燥熱壓下去。
他轉回頭來看著沈鬱,眼神裡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下次再叫,記得關著門叫。”
顧淮安厚顏無恥地說:“晚上早點回家,咱倆研究研究另一種‘活塞行程’。”
沈鬱:“……”
要不是車間裡人多,沈鬱手裡的鉛筆直接就扎他腰眼上了。
“顧淮安,你要點臉。”
“要臉哪有要媳婦兒舒坦。”顧淮安咧嘴一笑。
那個笑容從正面看,是流氓。
從側面看,還是流氓。
但不知道為甚麼,沈鬱心裡偷偷覺得那種流氓勁兒也挺好看的。
正調侃著,廠房外頭突然跑進來一個小通訊員,氣喘吁吁地四下張望,看到他倆趕緊跑了過來敬了個禮。
“沈指導!小顧團!值班室轉過來的加急長途電話,找您二位的!”
沈鬱和顧淮安對視了一眼。
“哪裡打來的?”
“大西北,建設兵團二分部,連長顧淮平。說是有十萬火急的軍需物資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