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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第二百零六章 別看書了,看我

2026-04-29 作者:禾安

第二百零六章 別看書了,看我

風停了,空地上站滿了交頭接耳的軍嫂和被服廠工人。

這話一出,原本還對沈鬱敬畏交加的軍嫂和工人們,全把目光轉了過來。

這小警衛員是年後新去駐地報道的,不認識沈鬱。見沒人出來,他站在車斗旁,又喊了一聲:“請問哪位是沈鬱同志?”

沈鬱回過神,快步走到卡車前,看著車斗裡那個舊木箱子。

不愧是做政委的老狐貍,真夠意思。

不僅幫她把箱子送了回來,繩子捆了好幾道,綁得結結實實。下面壓著一張紅紙,寫著“烈士遺物”,還特地安排了警衛員護送。

這四個字往那兒一擺,誰敢開箱檢查?

沿途過檢查站,就算是憲兵當面攔車,看到“烈士遺物”四個字,也得立正敬禮放行。

從清河開車到京城,中間得有十幾個站點,硬是一道關卡都沒被為難過。

沈鬱心裡對陸建國的評價又往上拔了一截。

兩秒後,她眼尾泛紅。

“多謝陸政委費心,麻煩你們大冷天跑這一趟了。”她吸了吸鼻子,微微低下頭,肩膀輕顫,“這裡頭……是我爹媽留下的唯一一點念想了。”

周圍的人對視一眼。

剛才還在心裡暗暗嘀咕這顧家媳婦兒心狠手辣的人,心先軟了一半。

軍區大院住的都是穿軍裝的,或者穿軍裝的人的家屬。

當兵的誰家沒有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長輩?誰家老櫃子底下沒壓著幾張烈士證?

有個年歲大些的嫂子率先沒忍住,嘆了一口氣。

“是個可憐見的!我就說小沈怎麼因為那點釦子發這麼大的火。人家爹媽都是為了保家衛國犧牲的烈士,骨子裡流的就是見不得人糟蹋軍需的血!那個姓戴的王八羔子,敢拿前線戰士的命抖威風,真該直接槍斃了他!”

旁邊立刻有人接上話茬,義憤填膺。

“就是!憑本事吃飯救人,還要受這種地頭蛇的氣。要換了我,我都得跟姓戴的拼命!”

人群裡越來越多的聲音冒了出來,方向一致地倒向了沈鬱這邊。

再能幹、再狠,歸根結底也就是個沒了爹媽的孤女。

二十來歲的姑娘,從鄉下嫁到京城,沒有孃家撐腰,沒有親人幫襯。碰上那些個存心刁難的惡人,她要是不狠一點,這日子怎麼熬?

“小沈啊,快別站風口裡吹著了,趕緊拿回家去。”有個嫂子在旁邊出聲勸道。

李向黨站在臺階上,看著沈鬱那副惹人憐惜的模樣,怎麼看怎麼覺得不對勁兒。

她剛才可不是這樣的。

在他辦公室裡拍桌子的時候說話比炮彈還直,三言兩語的把他架火上烤。

可憐啥呀。

他才可憐呢,差點被她嚇出心臟病來。

李向黨眯了眯眼,目光從沈鬱臉上移到她微顫的肩膀上,又移到她攥著的拳頭上。

那隻手一點都不抖。

老李心頭冒出兩個字:裝的。

但跟他也沒甚麼關係。

不管沈鬱是真哭還是假哭,今天這齣戲的效果是實打實的。

從此以後,大院裡誰要再想在軍需上給沈鬱使絆子,不光要掂量顧家和後勤部的分量,還得頂著“欺負烈士遺孤”的罵名。

還都不用自己出手。

她只需要站在那裡,紅一紅眼眶,抖一抖肩膀。剩下的話,自然就有人替她說了。

這可比他出面當惡人強多了。

李向黨摸了摸下巴,索性也不想了,想多了胃疼。

顧淮安過去攬住沈鬱,順勢單手拎起那個木箱,“媳婦兒,咱回家看。”

顧淮安面容冷硬,眼神掃過周圍那一圈人,“誰以後再敢在軍需上給我媳婦兒下絆子,老子卸他一條腿!”

話扔在地上,這會兒也沒人覺得他狂妄了,反而覺得理所應當。

媳婦兒被人欺負了,當男人的不放句狠話,那才叫天理不容。

警衛員和司機幫著搭了把手,顧淮安沒用他們送,直接把箱子綁在腳踏車後座上,推著車跟沈鬱並肩往大院走。

出了後勤部,沈鬱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背脊一挺,臉上的哀慼收得乾乾淨淨。

顧淮安瞥她一眼,沒說話。

他心裡其實有點不舒服。

她在人前扮甚麼角色都行,反正回了家那張嘴照樣懟天懟地,不會對他低頭半分。

讓他不舒服的是,她演得太熟練了,就好像她習慣了這樣,示弱裝慘都是她的生存手段。

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學會這些東西的?

是在向陽大隊那些年?在那些看不起她出身、嚼她舌根子、想把她踩進泥巴里的目光裡?

顧淮安胸口忽然疼了一下。

回了家,老頭子正好還沒回來,顧淮安把箱子拎進二樓臥室,“哐當”一聲擱在地上。

房門關嚴。

顧淮安瞅著沈鬱蹲在地上解繩子,似笑非笑:“老丈人的水缸子呢?我瞅瞅是不是金子打的。”

就那破缸子,從跟向陽大隊拿回來那天起他就沒見沈鬱再拿出來過。

沈鬱白了他一眼,“咔噠”一聲開啟鎖口。

最上面蓋著的舊棉襖和舊被子一把扯開,下面壓著的倒確實有相片和烈士證,還有那些個小人書。

可再往下翻。

依然全是書。

從上到下,碼得整整齊齊的《數理化自學叢書》,好幾本。

顧淮安嘴角的弧度僵了一下。

心裡猜到是一回事,眼見為實是另一回事。

這股鬱氣來得莫名其妙。

他之前在駐地當團長,帶兵打仗,生死看淡。可眼前這個女人,腦子裡裝著太多他不明白的東西。

政策鬆動,恢復高考。老陸透露了風聲。

這丫頭心氣高著呢。

就憑她隨手能畫軍工圖紙的腦子,要是真等到上頭把那停了十來年的政策改了……

考上京裡的學校還好說。

他天天騎腳踏車去大學門口接人,風雨無阻,他樂意。

萬一分去外地的大學呢?

去了滬市、去了羊城,山高皇帝遠。

他是軍人,部隊有部隊的紀律,他總不能連部隊都不要了,扛著槍守在大學門口當哨兵。

可要是她成了天之驕女,接觸到那些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男同學……

那種人,不像他這樣滿身火藥味,不像他動不動就擼袖子罵人。

會跟她討論學習,幫她提書包,替她打飯。

到時候她往那個圈子裡一站,回過頭來再看看他,是不是就該瞧不上他了?

真是這樣的話,就她這狗脾氣,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顧淮安太陽xue突突跳了兩下,一口咬斷了菸嘴。

“操。”

他暗罵了一聲,把斷了的煙扔進窗臺上的缸子裡。

“就為了這堆破爛,讓我去拉老陸下水?”

他走上前踢了踢那箱子。

沈鬱還蹲在地上翻書,沒來得及反應,後脖頸就被一隻大手捏住了。

顧淮安手勁不輕,捏著她的後頸根往上一提溜,把她從地上拽了起來。

“別看書了,看我。”

顧淮安語氣很兇,沈鬱以為他是要問責。

一箱子禁書,以“烈士遺物”為名義走軍車運進京城。這裡頭但凡有一個環節出了紕漏,輕則是違禁,重則能把陸建國和顧家全牽連進去。

說法都在腦子裡想好了,結果就聽他說:

“老子把醜話放前頭,考大學可以,敢往外地考,老子就把你綁在床上。”

他頓了一下,像是覺得這話不夠狠。

“打斷你的腿再綁。”

沈鬱:“……”

合著這人根本不關心她弄違禁書,就擔心她跑路。

或者說,是怕她考到了他夠不著的地方,不要他了。

沈鬱眨眨眼,忽然感覺心裡有點酸。

她上輩子活到三十二歲,從頭到尾就一個人。小時候在福利院搶饅頭長大,唸書靠助學貸,長大後靠擺攤起家,腦子裡想的只有賺錢。

從來也沒有人因為怕她走遠而發脾氣。

可高考是她穿到這裡,除了顧淮安那條斷腿的轉折點之外,最重要的一個時間節點。

她必須考上大學。

不是為了那張文憑本身,而是為了給自己一張在任何場合都不可被質疑的通行證。

出身和履歷永遠是一個人最硬的殼。

她再能折騰,再能和首長夫人們關係親近,以後只要學歷那一欄寫著“初中”兩個字,在某些圈子裡、某些人眼中,她永遠矮人一頭。

別人不會說“沈鬱畫的圖紙推動了軍區裝備升級”,只會說“誒,那個沈鬱,是個初中畢業的”。

一句話就夠把她所有的努力和手段全部打上折扣。

她嚥不了這口氣。

她上輩子沒考上清北是她沒條件,這輩子老天爺給了她一顆裝著現代知識的腦袋,又給了她一個即將重啟高考的時代,她要是為了一個男人就不抓住,那真是腦子被門夾了。

沈鬱抿了抿唇,拍開他的手。

“我要是真想走,你這幾根骨頭攔得住我?”

她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少操心有的沒的,這都是以後咱們能在這個世道上橫著走的敲門磚。”

她特地加重了“咱們”兩個字。

顧淮安聽是聽進去了,但臉上還是沒鬆動。

眉骨壓得很低,一雙黑眼珠子釘在她臉上。

對視了幾秒,顧淮安敗下陣來。

他冷哼一聲,從枕頭底下抽出他找來的試卷,也一併丟進箱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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