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寫請柬
進入臘月二十三,小年這天,四九城下了一場痛快的大雪。
被服廠院子裡停著五輛蓋著防雨棚的大卡車,雪花落在棚布上,簌簌地滑下來,在車輪邊堆起厚厚的一層積雪。
李向黨站在雪地裡,軍大衣釦子都沒系,嘴裡撥出大團大團的白氣,迎著風雪扯著嗓子大喊。
“最後三百套睡袋趕緊裝車,大家都當心著點腳下別滑倒了,那批防水布槍套單獨放一堆,別在上面壓重物,這可都是咱們前線戰士保命的傢伙什啊!”
孫旺財抹了一把臉,回頭衝車間裡吼:“都聽見沒,手腳麻利點,不要磨蹭,搬完這一趟咱們就回家過年!”
五千套防潮睡袋,外加二百個戰術槍套,比軍令狀上的期限整整提前了五天。
大院裡的家屬們按手印領了肉票和糧票,被服廠的老師傅們胸前戴著大紅花,個個喜笑顏開。
趙明達站在車旁,看著幾個兵把最後兩個木箱子抬上車,搓了搓凍僵的手。
“老李,這批貨今天下午就拉到火車站去裝車,大年三十前準能送到南邊前線給咱們的兵用上。”
李向黨咧嘴笑了,抬手重重拍著趙明達的肩膀,兩人並肩站在漫天風雪裡看著車隊鳴著喇叭駛出廠區大門。
……
大年三十。
顧家小洋樓裡暖氣片燒得燙手,窗玻璃上結了一層厚厚的冰花,屋裡熱乎得能穿單衣。
沈鬱穿著件淺灰色的高領薄衫,坐在客廳沙發上核對被服廠送來的結餘賬單。
旁邊,顧淮安大剌剌地敞著腿坐在單人沙發裡。
他好得差不多了,能跑能跳,這會兒也不裝甚麼虛弱了,手裡拿了塊抹布,正咔嚓咔嚓地拆卸、擦拭他的配槍。
八仙桌前,唐映紅戴著老花鏡,攤開一張紅紙。
“初八的酒席就定在軍區內部的那個大招待所裡,統共辦個十桌也就差不多了,咱們這邊的老戰友和老首長到底請哪些人,你今天必須給我列個明白單子出來,別總是這麼拖拖拉拉的磨洋工。”
唐映紅抬頭看著顧衛東,敲了敲桌子催促。
“該請誰不該請誰你心裡得有個數,寫請柬是個細緻活兒,今天再不寫出來送出去可就真的來不及了。”
顧衛東端著搪瓷茶缸,吹了吹面上的茶葉沫子:“老趙、老李他們幾個肯定得叫上。總院的徐主任也算一個。至於這總部機關別的那些老夥計我還得再掂量掂量。”
秦蘭繫著圍裙,端著一盤剛炒好的花生米從廚房出來,臉上堆著笑:
“大哥大嫂你們就在家安心準備請柬的事兒,人情往來我都理清楚了,回頭我親自送喜糖去,絕不給咱家丟人。”
自從眼睜睜看著沈鬱靠軍工訂單把大院的家屬全收服了,秦蘭現在是恨不得把沈鬱供起來。
“那就有勞二嬸費心跑腿了,大雪天的路上滑您出門可得當心些。”
沈鬱頭都沒抬,翻過一頁賬本。
“哎喲咱們一家人說甚麼兩家話,給你和淮安操辦喜事,我這個當二嬸的本來也該出力。”
秦蘭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條縫了。
沈鬱想了想,看向顧衛東:“顧司令,李處長和趙部長那邊,我來寫帖子吧,正好年後還有幾批軍工面料的指標要跟他們碰碰頭,順便把帖子送過去也顯得有誠意。”
顧衛東聽著這聲“顧司令”就覺得牙酸。
“還有幾天就擺酒了,你這稱呼怎麼還改不過來,還叫顧司令。”
沈鬱放下筆,眨了眨眼看著他,表情無辜得很,“那不叫顧司令叫甚麼,叫首長同志嗎,還是叫司令員同志?這也太正式了吧?”
顧衛東氣得鬍子一撅:“你這丫頭就是存心氣我!”
顧淮安把抹布往桌上一扔,嘴裡滿不在乎:“叫甚麼不是叫,她就算願意叫您老顧,您也得受著,誰讓您當初死活不認呢。”
“你個小王八犢子,老子今兒非得抽你!”
顧衛東急赤白臉地站起身,四處踅摸找能打人的雞毛撣子,他還沒摸著趁手的傢伙什,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大門被人砰砰拍響。
“老顧,顧司令,快開門啊老顧!”
王姨聽到動靜趕緊跑出去把門一開,李向黨和趙明達夾著一身寒氣衝了進來,兩人腦門上全跑出了汗,手裡捏著一張電報紙,連氣都喘不勻。
顧衛東沉著個臉問:“大年三十的不跟自己家待著,跑我這幹嘛來?又出甚麼亂子了。”
“大喜事啊老顧!前線急電!”
李向黨激動得聲音都在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顧衛東面前,把電報拍在桌上。
“南邊前陣子連下了兩天暴雨,戰壕裡全灌了水。”
顧衛東神色一緊:“這他娘叫甚麼喜事!”
“你聽著呀!”李向黨指著上面的字,大聲朗讀:
“我部遭遇百年不遇之暴雨,賴京城軍區後勤部所配防潮睡袋及時送達,將士得以安寢,未見一人因寒溼而病倒,此乃保命之利器也,特請總部對後勤部予以重獎嘉獎!”
李向黨一口氣把電報上的內容唸完,滿臉得意地看著站在對面的顧衛東哈哈大笑。
“聽見沒老顧,保命之利器啊!”
顧衛東聽到戰士們無一病倒這才徹底鬆了一口長氣。
李向黨繼續大聲說:“那頭首長親自打的電報,點名表揚咱們被服廠,還要上報給咱們後勤部記了個集體二等功,這可是破天荒的頭一遭啊。”
趙明達也不甘示弱,擠開李向黨:“起開起開,別光說你的睡袋。”
“那兩百個帆布槍套,老顧你猜怎麼著,大雨天,敵人的槍卡殼,咱們的兵拔槍就射,雖然有幾個掛了彩,但一個沒死!全須全尾地撤下來了!”
客廳裡安靜了一瞬。
秦蘭剝花生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微張。
顧瑤光正好從樓上下來,聽到這話,興奮地大叫了一聲:“嫂子!你太厲害了!”
沈鬱合上鋼筆,側頭看了一眼顧淮安,顧淮安靠在沙發背上,嘴角斜挑,一副“老子早知道”的得意樣。
李向黨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沈鬱:“沈同志!這回你可是立了天大的功勞。後勤部決定,正式聘請你做軍需特約技術顧問,每個月給你按八級工發津貼!”
“你少在這兒放屁!”趙明達一把推開他,“那槍套才是硬頭貨!小沈,你聽我的,你來我們武裝部歸口管理的兵工廠,我給你弄個副科級技術員的編制,保證待遇比後勤部好,我們那兒還有專門的研發車間供你用。”
李向黨急了,“趙明達你這是明搶啊,凡事講個先來後到好不好。”
趙明達瞪著眼睛回懟,“沒毛病啊,我們先定下的槍套子!小沈去兵工廠能發揮更大的作用,去你們後勤部天天琢磨棉布帆布那才叫暴殄天物!”
兩人在顧家客廳裡,當著顧衛東的面,為了搶人爭得不可開交,大有捲起袖子打一架的架勢。
“行了!”顧衛東猛地一頓茶缸子,水花都濺了出來。
老將軍大步走到兩人面前,擋住沈鬱,眼睛一瞪,手指點著兩人。
“你們兩個老東西,要點臉不?我顧家的兒媳婦,初八才正式擺酒過門。這喜酒還沒喝上一口,你們就想把她拉去當長工使喚?”
李向黨一愣:“老顧,看你說的,甚麼叫當長工啊,這可是給軍區幹活,是光榮的事情,別人求都求不來的機會呢。”
“給誰幹也不行!”顧衛東脖子一梗,“她給你們弄個睡袋、畫個圖紙,那是支援前線。怎麼著,還想把我兒媳婦長租了?真有技術難題,拿公函按規矩來請!少在這兒套近乎空手套白狼!”
顧淮安在後面笑了一聲,站起身走到沈鬱身邊,順手把她從沙發上拉起來,攬著她的肩。
“聽見沒?兩位。”顧淮安下巴微揚,“老頭子發話了。要技術可以,找我媳婦兒談分成、談指標。想白拿編制套人?門兒都沒有。”
沈鬱負責唱白臉:“兩位首長別急。前線用得好,後續肯定要量產。等過完年,咱們再坐下來慢慢談面料配額的事。到時候,還得多仰仗兩位的支援,有功勞大家一起領。”
這一拉一打,把李、趙兩人治得服服帖帖。
兩人對視一眼,連連點頭:“得得得,不壞你們顧家的規矩。初八的酒席,我們倆一定包個大紅包!”
兩人風風火火地來,又滿面紅光地走了,走的時候還在商量年後怎麼爭奪配額。
客廳裡重新安靜下來。
顧衛東揹著手轉過身,看了一眼並肩站著的顧淮安和沈鬱,又看了看桌上那張紅紙,清了清嗓子。
“映紅啊,把第一排主桌的位置空出來兩個。”
“給誰?”唐映紅拿起毛筆。
“前線打了這麼大的勝仗,這不僅僅是咱們顧家的事情,更是軍區的大事。”
顧衛東挺直了腰板,“這杯喜酒,我怕是得親自跑一趟,把軍區那兩位大首長也請來坐坐了。”
顧瑤光倒吸一口冷氣。
軍區那兩位大首長,那可是連過年都不一定露面的大人物,平時想見一面都難如登天,今天竟然要被請來參加一個後輩的酒席。
唐映紅聞言,落筆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