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免費的測試員
到了晚上,就是一家人聚在一塊兒吃團圓飯的大日子。
王姨端著個比臉盆小不了多少的大搪瓷盆從廚房出來。
盆裡頭是正宗的小雞燉蘑菇,還有一大盤子油亮醬紅的紅燒鯉魚,油燜大蝦也擺得整整齊齊,一樣樣硬菜往八仙桌上擺。
“上菜嘍!”王姨喜氣洋洋地喊了一聲。
顧衛東揹著手從書房走出來,在主位上坐下,眾人跟著落座。
王姨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轉身就要往廚房退:“司令,夫人,菜都齊了,你們一家子慢用,鍋裡還有個湯我看著火去。”
“站住。”顧衛東眉頭一皺,聲音沉悶如鍾,“大年三十的,往哪走?拿副碗筷,坐下一起吃。”
王姨一聽,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我一個下人,哪有上桌的規矩。”
沈鬱正幫著拿筷子,聽到這話動作一頓。
平日裡吃飯,王姨都是趁著做飯的功夫就吃好了。
她知道這時候有些老首長家裡依舊講究規矩,保姆都不跟主人同桌。
沒等沈鬱開口打圓場,顧衛東先虎著臉瞪起了眼睛:“甚麼下人上人的!現在是新社會,不興舊社會那一套,讓你坐你就坐!”
唐映紅走過去,不容分說地把王姨拉到自己身邊的空位上按住。
“老顧說得對,大過年的,哪有讓你一個人躲在廚房冷冷清清吃飯的理。坐下,今兒誰也不許走。”
顧淮安偏過頭,湊到沈鬱耳邊低聲說:“老頭子之前帶隊去地震災區救援,把埋在瓦礫底下的王姨刨出來的。男人孩子都在地震裡沒了,老頭子看她無處可去,就帶回來安排在家裡做活。他脾氣臭,心不壞。”
沈鬱微怔,抬眼看向顧衛東。
這老頭子平時一口一個規矩,軸得像頭牛,背地裡也是個軟心腸。明明乾的是救人於水火的善事,非得擺出一副要吃人的架勢。
沈鬱抿唇,夾起一隻蝦放到王姨面前的碟子裡,“王姨,您就坐這兒吃。咱往後都是好日子。”
王姨眼眶一紅,低著頭抹眼淚,不住地點頭,“哎,哎,吃,大家都吃。”
“哎喲,這大年三十的,喜慶日子,說這些掉金豆子的話做甚麼。”秦蘭拿托盤端著幾碗新米蒸的米飯過來,一一擺在他們面前。
她那兩個兒女前幾年響應號召,全被打發到西北兵團插隊去了。
那邊風沙大,一年到頭吃不上幾頓細糧,兩個孩子也不仗著家裡關係搞特殊,本來今年是沒打算回來的,連路費都湊不齊。
結果剛才吃飯前,顧衛民接了長途電話,說是兩個孩子在駐地聽說了京城軍區這邊被服廠的事兒,因為這筆大軍需訂單,顧家現在風光得很。上面也給了面子,特批了探親假。
兩個孩子正緊趕慢趕地扒著綠皮火車往京城回呢,非要趕回來喝上顧淮安和沈鬱的這杯喜酒。
秦蘭想孩子想得心肝都疼,這會兒能借著侄媳婦的由頭跟孩子們聚一聚,她心裡哪怕之前對沈鬱有千萬般看不上,現在也是徹徹底底的服氣了。
“小沈啊,二嬸今天可是真心實意地好好謝謝你。要不是沾了你這滿門軍功、馬上要辦婚事的光,你那在西北吃沙子的弟弟妹妹,今年哪能有機會回來一趟啊!他們能回城,全是你的功勞!”
沈鬱客客氣氣地回道:“二嬸,您這話說得可就不對了,他們能回來,也是組織上體恤。也就是拿我們辦酒席這事做個幌子,歸根結底,還是孩子們想您和二叔了。”
秦蘭這種勢利眼,你強她就弱,你弱她就騎在你頭上拉屎。
如今人不犯她,她不犯人。
秦蘭既然主動低頭示好,她也樂得在顧衛東和唐映紅面前維持個面子上的平和,大家大過年的,圖個吉利。
她給長輩們都斟了酒,自己也舉起杯子,脆生生地喊了一句:“顧司令,媽,二叔二嬸,這第一杯酒,我先敬你們。祝長輩們身體健康,歲歲平安。”
“嗯。”
顧衛東悶出一個音,端起酒杯,跟沈鬱碰了一下,仰頭一飲而盡。
老頭子喝得急,吧嗒了一下嘴,顯然對這兒媳婦的大氣做派心裡是滿意的。
飯桌上的氣氛瞬間熱絡起來。
顧瑤光一如既往嘰嘰喳喳,顧衛民和秦蘭連連附和,一家子倒也其樂融融。
顧淮安不管那些,筷子跟長了眼似的,把最肥嫩的魚腹肉全夾進了沈鬱的碗裡。
酒足飯飽,外頭的天已經徹底黑透。
“砰——啪!”
一聲巨響炸破了除夕的夜空,大院裡頓時響起了孩子們的歡呼聲。
這年頭也沒個春晚看,更不是家家戶戶都有那稀罕的黑白電視機。
孩子們不樂意聽收音機裡咿咿呀呀的樣板戲,在家根本坐不住,吃完飯就都早早溜出來,三五成群地在雪地裡放炮仗。
顧淮安順手從衣架上扯下那件寬大的軍綠大衣,把沈鬱整個人一裹,帽子一扣:“走,媳婦兒,哥帶你聽響去!憋在屋裡有甚麼意思!”
推開洋樓大門,冷空氣倒灌進來,讓人精神一振。
軍區大院的操場上燈火通明,一串串紅燈籠掛在光禿禿的枝丫上,風一吹,搖搖晃晃的。雪地被踩得嘎吱響,小孩們小臉凍得通紅,捂著耳朵又叫又跳。
賀錚幾個人年後才回駐地,早就跟周揚他們等在操場邊緣,手裡捏著個香菸頭,正彎著腰去點地上的二踢腳。
“起開!崩著你!”
賀錚眼角餘光瞥見湊過去看熱鬧的顧瑤光,直起腰吼了一嗓子,下意識地伸手護了她一下。
顧瑤光穿著棉襖,頭上扎著個藍色雲朵髮圈,雙手捂著耳朵衝賀錚做鬼臉:“你點個炮都磨磨唧唧的,算甚麼兵!我哥閉著眼睛都能點著!”
“嘿你這朝天椒!這大過年的,我不跟你一般見識!”
賀錚被她那傲嬌的小模樣氣笑了。
他叼著煙猛吸了一口,火星子一亮,一把將地上的引線點燃,身子往後一退,恰好擋在了顧瑤光的身前,把她跟那個要爆炸的炮仗隔開。
“咚——啪!”
雙響炮震天響,第一聲把炮筒送上天,第二聲在半空中猛地炸開,橘紅色的火星子在夜空裡四散飛濺。
徐磊的物件劉梅走過來,一眼就瞧見了顧瑤光頭上的髮圈,眼睛都直了:“瑤光,你這頭花在哪買的?我去百貨大樓怎麼沒瞅見過。”
顧瑤光得意地一揚下巴,人間小喇叭立刻上線:“好看吧?買可買不著!這是我嫂子用廢布頭給我做的!我嫂子手巧著呢,做衣服比那些老裁縫還要好一百倍!”
劉梅轉頭看向被顧淮安裹得嚴嚴實實的沈鬱,滿臉的驚訝。
不過劉梅轉念一想,也是,人家連軍隊用的東西都能琢磨出來,讓首長們都刮目相看。做個小小的髮圈,那想來還不是手到擒來的小事。
“嫂子真厲害,等出了正月,我也得找你討教討教。”
“好說。”沈鬱笑著點頭。
不遠處,宋清商穿著件呢子大衣,正陪著幾個長輩說話。
看到沈鬱,她跟長輩們打了聲招呼,走上兩步,從兜裡掏出一個紅紙包遞過去,語氣淡淡的:“初八的酒席我就不去了,隨禮按我一個月的工資算,夠給你撐場面的吧?”
她一個月工資有七八十塊,沈鬱挑眉道:“怎麼不來了?這可不像宋醫生的性格啊。”
宋清商搖頭:“省得大院裡這些大媽們瞎傳我們三個人的閒話,我往你這一走,多少雙眼睛等著看熱鬧。到時候在酒席上嚼舌根,反倒敗了你們的興致。”
她看了眼不遠處。
顧淮安正被幾個發小圍在中間,嘴裡叼著煙,不知道誰說了句甚麼渾話,仰著頭在人群裡肆意大笑。
她收回視線,又說:“初五我就走了,帶隊去東北邊區做醫療援助,那邊條件苦,傷病多,我得去大半年。”
這回輪到沈鬱驚訝了。
東北邊區可不是鬧著玩的,哪怕是到了後世,那邊冬天也是滴水成冰,零下三四十度。
宋清商這麼個從小在京城大院暖氣屋裡嬌養長大的金枝玉葉,去那地方受這個罪?
“這麼急?才剛從南方前線的雨林裡撤回來,旱螞蟥才剛洗乾淨,屁股都沒坐熱呢又要走?”
“嗯,支援國家建設嘛,總院裡想去混資歷的人多得是,但我宋清商不是去混的。那些地方醫療條件落後,去了能救命就是真本事。我這個人呢,去哪都能幹出點名堂來,就不留在這四九城裡聽那些閒話了。”
沈鬱沒有推辭,接過紅包捏了捏,厚度還不小。
她笑笑,看著宋清商的眼神裡多了一份欣賞。
“那就祝宋醫生在東北大展宏圖了。”沈鬱笑著開口,話鋒一轉,三句不離本行,“不過,你去東北這趟,我倒是有個正經事兒託你。”
宋清商問:“甚麼事?”
沈鬱把紅紙包往兜裡一揣,壓低了聲音:“你這一去,那些防水、保暖的物資要是有需要改良的,你到時候可得長點心。發現了甚麼問題,趕緊記下來,寫成報告直接打給後勤部的李處長,我這軍工資歷可就得靠你填回來的實戰資料了。”
宋清商聽著聽著,先是一愣,隨即撲哧一聲,被沈鬱這毫不掩飾的野心和算計直接給逗笑了。
合著自己去東北林子裡受苦受凍,到了這位顧家兒媳婦的嘴裡,就成了一個免費的測試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