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宋組長嫌棄我們兩口子
昨兒夜裡那一覺睡得不算踏實,顧淮安那身板跟個火爐似的,燙得沈鬱後半夜直踹被子。
天剛矇矇亮,起床號還沒吹,身邊的男人就已經沒了影兒。
沈鬱迷瞪了一會兒,想起今兒個的大事,也沒賴床,利索地掀開被子爬了起來。
她換上了昨天剛熨燙好的白襯衫,下襬塞進軍綠色的褲腰裡,掐出一段盈盈一握的小腰。
頭髮編了條側麻花辮,髮尾用那根粉色的的確良布條繫了個蝴蝶結,精神又洋氣。
最絕的是,她還從抽屜裡翻出一管不知道甚麼時候買的潤唇膏,對著鏡子薄薄地塗了一層。
嘴唇變得水潤嫣紅,像是剛熟透的櫻桃,讓人看了就忍不住想咬一口嚐嚐甜頭。
正對著鏡子臭美呢,門“吱呀”一聲推開了。
顧淮安拎著早飯回來,一眼就瞅見了正對著鏡子抿嘴的小媳婦兒。
鏡子裡那人兒,明眸皓齒,顧盼生輝。
“去個衛生隊,幾步路的事兒你整得跟去文工團匯演似的幹甚麼?”
眼神在她那截細腰上停留了一瞬,又不動聲色地移開。
“招搖。”
“你懂甚麼。”沈鬱對著鏡子抿了抿嘴,“這叫輸人不輸陣,我得讓那白天鵝看看,你的眼光,那是頂頂好的。”
顧淮安聽著這話,低頭看她。
鼻尖全是她身上那股好聞的香味。
他喉嚨發癢,沒忍住伸手在她臉上捏了一把。
“出息。”
說完,他抓起帽子往頭上一扣,遮住了眼底那抹笑意。
“趕緊吃飯,吃完了走了。等你磨蹭完,我都拆完線八回了。”
沈鬱揉了揉被捏紅的臉,衝著他的背影做了個鬼臉。
今天她非得把那個白天鵝的氣焰給滅了不可。
……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去衛生隊的路上。
這時候正是各家大老爺們兒出操、上工,老孃們兒端著盆去水房的時候。
家屬院裡本來就是個藏不住事兒的地方。
尤其顧淮安那大高個兒,走到哪兒都是焦點。
平日裡大夥兒見了他,也就是敬畏地喊聲“顧團”,可今天不一樣,大夥兒的眼珠子都黏在他身後那個嬌滴滴的小媳婦兒身上了。
“那是沈鬱?她不怕糾察隊啊?”
“你懂啥,人家那是團長夫人,這就叫排場!”
也有小媳婦兒一臉羨慕:“不過話說回來,這顧團平日裡看著冷面冷心的,咋就這麼縱著媳婦兒胡鬧?”
細碎的議論聲順著風飄進耳朵裡,有的沒的都聽了個大概。
顧淮安目不斜視,刻意壓著腳下的速度,時不時側頭瞥一眼身邊那隻昂首挺胸的小狐貍,心裡琢磨著這小娘皮又要唱哪齣戲。
這會兒衛生隊裡也不清靜。
幾個掛彩的排隊等著換藥,走廊裡還有幾個隨軍家屬帶著孩子在看感冒。
臉上多少都掛著點遭罪的苦相。
可今兒個,這沉悶勁兒硬生生叫人給攪和了。
顧淮安這一露面,走廊裡瞬間靜了一瞬,緊接著就是一片此起彼伏的“顧團好”。
他略一點頭,領著沈鬱直奔處置室。
有人沒忍住多瞅了兩眼,目光剛落到沈鬱那截掐出來的細腰上,顧淮安就側過頭,冷颼颼地掃了過去。
幾個小戰士脖子一縮,再不敢亂瞟。
“你就作吧。”顧淮安收回視線,低聲說了句。
沈鬱只當他是誇自己,把他的胳膊抱得更緊了些。
處置室的門半掩著,還沒等顧淮安伸手推門,裡頭就傳出一道清冷的女聲:
“進來。”
推門進去,就見宋清商穿著白大褂,背對著門口在配藥盤裡擺弄鑷子和紗布。
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來,先看了一眼顧淮安。
本來目光裡還帶著關切,可一轉到沈鬱身上,就變得犀利起來。
“這裡是醫療重地,是嚴肅的軍事管理區。”
宋清商把手裡的不鏽鋼鑷子往盤子裡一扔,嚴肅道:“沈鬱同志,你這身打扮,不符合軍屬的樸素作風也就罷了,你知道你身上帶著多少粉塵和細菌嗎?”
她甚至沒給顧淮安開口的機會,抬手一指門外的長椅。
“你塗脂抹粉的,是對傷員的不負責任。出去,在走廊等著,沒我的允許不許進來。”
屋裡的其餘人都不敢吱聲。
其中就包括正在整理藥棉的鄧沁。
誰不知道宋組長是出了名的嚴厲,那是京裡來的專家,眼裡容不得半粒沙子,連院長都得給她三分面子。
沈鬱臉上的笑意淡了淡。
她早就料到這白天鵝會找茬兒,但這藉口找得也太拙劣了點。
這年頭大夫下鄉都在田埂上做手術,也沒見誰嫌棄泥腿子髒,怎麼到了她這兒,塗個潤唇膏就成細菌培養皿了?
再說了,這不就是拆個線嗎,又不是開膛破肚的大手術。
這分明就是看她不順眼,想借題發揮。
她眼波一轉,手悄悄地伸到顧淮安的後腰上。
那地方都是精瘦的腱子肉,硬邦邦的不好掐,沈鬱下了狠勁兒,指尖一旋,狠狠地擰了一把。
“嘶——”
顧淮安倒吸一口涼氣,差點跳起來。
他側頭看了一眼身邊正眨巴著眼睛、一臉無辜委屈的小媳婦兒,心裡罵了一句。
但默契還是有的。
也知道這會兒要是讓沈鬱出去了,回家指不定怎麼鬧騰呢。
下一秒,這位在戰場上流血不流淚的“鬼見愁”,突然身子一歪,搖搖晃晃地就往旁邊的治療床上一靠。
“不行,頭暈。”
顧淮安這一嗓子沒多少虛勁兒,直接把屋裡屋外的人都給震蒙了。
宋清商原本還擺著架子等著沈鬱灰溜溜地出去,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出弄得一愣,也有點慌。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她幾步走過來,伸手就要去摸顧淮安的額頭。
“哪兒都不舒服!”
顧淮安頭一偏,避開了她的手。
他皺著眉,單手扶著額頭,另一隻手拽著沈鬱的胳膊就開始耍無賴。
“清商,咱們也是老相識了,有些話我不怕你笑話。我這人有個毛病,一見穿白大褂的我就血壓高,一聞這來蘇水味兒我就心慌氣短。”
他一邊說,一邊還煞有介事地捂著胸口喘了兩口粗氣。
“我這傷口深,拆線肯定疼。要是沒我媳婦兒抓著我的手給我壯膽,我這心裡不踏實。萬一待會兒我一緊張,手腳不聽使喚,把你這盤盤罐罐給踢飛了,或者把這處置室給拆了,那可就不好了。”
顧淮安斜睨著宋清商,“你是專家,肯定能理解病人吧?這就是那個甚麼……心理干預,對吧?”
眾人:“……”
暈白大褂?
怕疼?
這藉口找得也太不走心了吧!
宋清商被氣得不輕,從小到大這麼多年的情分他都不顧了,拿他團首長的威風壓她。
就為了維護那個一身資產階級臭毛病的鄉下女人!
“顧淮安!你鬧甚麼!”
她邁近一步,忍不住斥他,“拆線就是剪斷幾根線頭的事兒,你跟我說你暈白大褂?你在戰場上見過的血比我見過的水都多!”
“戰場那是戰場,這兒是醫院。”
顧淮安二郎腿一翹,軍靴在半空中晃悠著,“反正我話撂這兒了,我媳婦兒要是出去,這線我就不拆了,大不了爛裡頭。”
“到時候我就說是宋組長醫術高超,嫌棄我們兩口子,不給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