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她愛財,給她財就是了
趕著最後一趟班車,沈鬱抱著個土黃色的粗陶砂鍋回了家。
那砂鍋看著不大,抱一路胳膊也酸得厲害。
正好到了飯點兒,樓道里飄著別家炒辣椒的味兒,又嗆又香。
沈鬱沒忍住吸了兩下鼻子,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聲。
推開房門,顧淮安坐在桌邊,兩條長腿伸得老長,手裡拿著份報紙,聽見門響,把報紙抖得嘩嘩響。
視線落在那隻砂鍋上,喉結滾了一圈。
宋清商那個娘們兒拿著雞毛當令箭,這也忌口那也忌口,恨不得讓他喝白開水度日。
連食堂打飯的大師傅都被她特意關照過,看見顧淮安的飯盒就手抖。
別說辣子了,鹽都捨不得多放一粒。
沈鬱這趟去縣城,可是拍著胸脯說要給他補身子的。
“回來挺早啊。”
顧淮安難得沒說甚麼刺兒話,身子往前探了探,伸手就要去揭那砂鍋蓋子,“大骨頭還是老母雞?我聞著怎麼沒味兒呢?”
啪。
剛才還覺得沉得抬不起來的手,這會兒倒是快得很,一巴掌按在了蓋子上。
沈鬱把手裡的布包往旁邊一扔,喘了口氣,理直氣壯地看著他:“想甚麼美事呢?這就是個鍋。”
顧淮安的手僵在半空,眉頭一挑。
“合著你跑了一趟縣城,就給我買回來一堆西北風?”
他指了指空蕩蕩的鍋肚,“湯呢?肉呢?老子給你那麼多票,都讓你吃了回扣了?”
“票是票,錢是錢,那是兩碼事。”
沈鬱把砂鍋往桌子中間一推,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揉著自己走酸了的小腿肚。
“再說了,我也沒說今天燉啊。今兒個肉聯廠的大骨頭早賣光了,您就聞聞這鍋裡的土腥味兒,權當補鈣了。”
顧淮安放下報紙,黑沉沉的眼睛盯著桌上的砂鍋,又挪到沈鬱臉上。
“行,沒肉。面家裡有,去,學學怎麼生火煮麵。”
他大爺似地往椅背上一靠,指使起人來順手得很。
沈鬱直接把兩隻手攤平了伸到他面前。
“顧淮安,你看清楚了。”
她晃了晃手指頭,“我這雙手,是拿剪刀裁布的,是用來數團結票子的。不是用來跟煤球和菸灰打交道的。”
“你讓我學做飯?煙熏火燎的,把我這臉燻黃了,帶出去丟的可是你顧團的面子。”
顧淮安盯著那雙在他眼前晃悠的手,腦子裡想的都是這雙手給他擦身時的觸感。
又軟又熱乎。
他眼神暗了暗,火氣莫名其妙地就轉了向。
但還是想給她一巴掌。
“沈鬱,你是不是忘了自個兒甚麼身份?”顧淮安磨了磨後槽牙,“誰家媳婦兒不做飯?慣得你這一身臭毛病。”
“誰愛做誰做,反正我不做。這都甚麼年代了,婦女能頂半邊天,我這半邊天是負責搞經濟建設的。”
沈鬱才不吃他這一套,收回手,從兜裡掏出一把剛才在樓下從王嫂子那兒順來的瓜子,磕得咔吧響。
“食堂這會兒不是開飯了嗎,您這團首長的面子大,大師傅肯定給留著好的。”
顧淮安瞪著她。
是真想把這嬌氣包提溜起來扔出去,讓她去外面喝喝西北風清醒清醒。
但看著她那副沒心沒肺嗑瓜子的樣,他又覺得好笑。
滾刀肉一樣,蒸不熟煮不爛。
“行。沈鬱,你能。”
顧淮安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兩個鋁飯盒,“去晚了要是沒肉,你就給我啃鹹菜疙瘩!”
他咬著菸嘴,轉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帶著一肚子火氣去食堂了。
沈鬱看著他的背影,衝著門口喊了一嗓子:“記得給我打一份,不要肥肉,只要瘦的!要是有一點肥膘,我可不吃!”
門外傳來顧淮安的罵聲:“少他娘得寸進尺!”
罵歸罵,腳步聲還是下樓了。
沈鬱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扭頭繼續鼓搗趙雪麗那件衣服去了。
家務這種事,只要退讓一次,那就是一輩子的老黃牛。
開頭要是沒開好,往後那就是圍著鍋臺轉的命。
她沈鬱,這輩子只認錢,不認灶臺。
趁著顧淮安去打飯的功夫,趙雪麗那件裙子已經初具雛形。
這可是她在文工團打響名氣的第一炮,馬虎不得。
現在雖然講究樸素,但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尤其是那些文工團的小姑娘,哪個不想穿得比別人時髦?
到時候趙雪麗穿著一亮相,她可就火了。
……
入夜,屋裡沒拉燈繩,開了個小檯燈。
沈鬱趴在被窩裡,只露出個腦袋和肩膀,手裡拿著個小本子,正藉著那點光亮盤賬。
顧淮安靠在窗邊抽菸。
他眯著眼,透過煙霧看著床上那一坨鼓囊囊的被子,和小媳婦兒那一臉財迷心竅的笑。
“我說沈鬱,”他吐出一口菸圈,聲音裡帶著些漫不經心,“你這大半夜的不睡覺,跟個耗子似的在那兒算甚麼呢?”
“算我的身家性命。”
顧淮安覺著這說法好笑,掐滅了菸蒂,走過來兩步。
“我是短你吃還是短你喝了?讓你這麼不踏實?還是說……”
他突然俯下身,雙手撐在床沿上,那張極具侵略性的臉逼近沈鬱。
“你在外面揹著我搞甚麼大買賣呢?”
沈鬱手一頓,心跳稍微快了兩下,但臉上卻是波瀾不驚。
她合上本子,順手往枕頭底下一塞,抬頭迎上他的視線。
“我要是有那本事,還能在這兒受你這鳥氣?”
她翻了個白眼,半真半假地懟回去,“我這是在算計怎麼給你攢老婆本。往後要是退了伍,沒個家底兒,咱倆不得去喝西北風啊?我這也是為了咱們這個家操碎了心。”
“得了吧。”顧淮安伸手在她腦門上彈了個腦瓜崩,“就你那心眼子,還攢老婆本?我看你是攢著以後跑路用的盤纏吧?”
沈鬱捂著腦門,沒吭聲。
多說多錯,不如裝傻。
顧淮安也沒真的要深究。
只要她不出格,不給他戴綠帽子,那點小九九他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誰還沒點小秘密呢?
這小娘皮愛財,總比愛人強。愛財好控制,給她財就是了。
“行了,別在那兒做春秋大夢了。”
他直起身,把檯燈啪的一聲關了,屋裡瞬間陷入黑暗。
“趕緊睡,明兒個一早還得去衛生隊拆線。”
沈鬱往裡縮了縮,給他騰出半邊床。
“拆線?”她嘟囔了一句,“那個白天鵝是不是還要在那兒指手畫腳?”
“她是京裡來的組長,不聽她的聽誰的?”
顧淮安脫了外衣,掀開被單躺進去,帶著一身的熱氣,大火爐似的貼了過來。
沈鬱冷哼一聲,翻了個身,背對著他:“聽她的?行啊,那明兒個讓她伺候你吧,我不管了,別耽誤了您的治療。”
顧淮安在被窩裡伸手掐了一把她的腰。
“酸了?”
沈鬱一腳踹過去,“酸個屁,我是怕你被折騰廢了,到時候還得我伺候。”
顧淮安低笑一聲,“睡你的覺吧,夢裡啥都有。”
他把那隻不老實的腳塞回被窩,手臂收緊了些,把人牢牢鎖在懷裡。
黑暗中,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痞氣的眼睛睜著,盯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沈鬱掙扎了兩下沒掙開,也就隨他去了。
反正這人肉墊子熱乎,不用白不用。
只要不耽誤她賺錢,摟摟抱抱這也就是個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