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大學生變豬倌
團部辦公室內。
“師部命令下來了,這次紅方主力是咱們團。這片丘陵地帶地形複雜,要在規定時間內完成穿插。”
陸建國指了指地圖上的紅圈,看了一眼顧淮安的肩膀,“這任務強度不小,你這傷能不能扛住?別到時候趴窩,丟咱們團的臉。”
顧淮安兩條長腿架在桌沿橫槓上,吐出一口煙,斜眼掃過地圖。
“你少在那兒婆婆媽媽的,爬我也能爬過去,這點傷算甚麼?明天就能拆線。”
“別給我整那套虛的。”陸建國皺眉,“真要有事趕緊換人,別硬撐。”
“換誰?全團你找個比我腿腳快的出來?”顧淮安把菸蒂按滅在菸灰缸裡,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脖子,“老陸,你就把心放肚子裡,這次演習我要是拿不下高地,回頭我去炊事班背大鍋。”
陸建國笑罵了一句。
這混不吝的性子,也就是在他面前敢這麼沒大沒小。
又從抽屜裡翻出一張薄薄的通報紙。
“行,你有數就行。還有個事兒,跟你媳婦有關,順嘴提一句。”
顧淮安扣武裝帶的手一頓,“她又惹事了?”
“不是。”陸建國說,“向陽大隊那個王大山,不是倒了嗎。”
顧淮安示意他繼續。
“縣紀律部門動作很快,人是直接送去了縣看守所,數罪併罰,這輩子能不能出來都兩說。”
顧淮安嗤笑一聲,腦海裡浮現出沈鬱那張算計的明明白白的臉。
小娘們心眼兒比篩子還多。
王大山這老狗當初想把她賣給傻子,她能忍到現在才動手,那是為了要麼不打,一打就得打死。
顧淮安說:“他那是自作孽。”
“還沒完呢。”陸建國敲了敲桌子,“還有那個林齊川的事兒。”
“說是為了那工農兵大學的名額,前陣子火急火燎地跟王大山的閨女擺了酒。結果怎麼著?這王大山一倒臺,乘龍快婿當不成了,還因為沾親帶故,被作為‘幫扶物件’,連帶著那大學名額也給擼了。”
陸建國說到這兒,忍不住搖了搖頭,“縣裡知青辦為了讓他深刻改造,把他分到了咱們團的後勤農場做農業幫扶。這會兒,人應該已經到了。”
所謂的後勤農場,說白了就是養豬種菜的自留地,也是犯錯兵接受懲罰的地方。
顧淮安愣了一下,大笑出聲。
“農業幫扶?那是讓他來餵豬?”
他抓起帽子扣在頭上,“老陸,我得帶沈鬱去看看。畢竟也是老相識,不去慰問一下說不過去。”
“你別太過火。”陸建國提醒了一句,“那是改造物件。”
“放心。”顧淮安大步往外走,背對著陸建國擺了擺手,“頂多就是讓他多挑兩桶大糞。”
……
屋裡,皇太后和格格走了,沈鬱正攤著一個小本子,手裡的鋼筆飛快地計算著。
她咬著筆桿,眉頭微蹙。
這點錢離她的目標還差得遠。
真正的大頭,還是她藏在縣城的那批瑕疵布。
最近天氣潮,那布要是受了潮或者被蟲蛀了,這一筆買賣就得賠個底掉。
而且一直瞞著顧淮安也不是個事兒,這男人直覺太準,總這麼偷偷摸摸地容易露餡。
“得再去一趟縣城。”
沈鬱合上本子,把它塞進櫃子裡。
理由都想好了,就說是去百貨大樓看看有沒有新的花邊。
或者乾脆說給他買幾斤大骨頭燉湯補身子。
反正只要是為了他花錢,他通常都不多問。
正想著,門外傳來了吉普車的剎車聲。
剛把桌上的圖紙收好,房門就被推開了。
顧淮安大步流星地走進來,臉上掛著那一抹標誌性的痞笑,看著心情不錯。
“別在那兒假忙活了,收拾收拾跟我走。”
他也沒廢話,直接去拉她。
沈鬱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幹甚麼去?火燒房了?”
“去了就知道了,保證比文工團那幫人扭大秧歌帶勁。”
顧淮安不由分說,拉著她就往外走。
吉普車直接開到了駐地最偏僻的後勤農場。
車剛停穩,飄來的就是一股豬糞味兒和泔水味兒。
沈鬱嫌棄地捂住鼻子,“顧淮安,你帶我來這兒幹嘛?聞味兒開胃啊?”
“讓你看景。”顧淮安下巴朝窗外抬了抬,“往那兒瞅。”
沈鬱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只見那泥濘不堪的豬圈旁,一個男人正艱難地提著兩大桶泔水,褲腿捲到了膝蓋,小腿上全是泥點子。
那人身形消瘦,正彎腰在那兒喘粗氣。
林齊川?
沈鬱愣了一秒,哭笑不得。
真是冤家路窄,報應不爽啊。
林齊川聽到車聲,直起腰看了過來。
看清從軍車上走下來的人是沈鬱,以及站在她身邊一身戎裝的顧淮安時,手一抖,兩隻木桶“哐當”砸在地上。
泔水濺了他一身。
“沈……沈鬱?”
他的目光黏在沈鬱身上。
她穿著的確良襯衫,腳上是皮鞋,面色紅潤。
而自己滿身豬糞味,前途盡毀,正站在爛泥坑裡。
羞恥感和嫉妒心淹沒了他。
“這不是林大才子嗎?”
沈鬱鬆開捂著鼻子的手,往前走了兩步,臉上帶笑。
“怎麼?不在村裡備考,跑這兒來體驗生活了?”
林齊川臉色漲紅,咬著牙:“我是響應號召……我是來幫扶的!”
沈鬱嗤笑,“是幫扶,還是老丈人倒了,大學上不成了?”
這話簡直是往林齊川心窩子上捅刀子。
“都是你!沈鬱,是不是你舉報的?如果不是你,我現在已經拿到通知書了!我……我跟你拼了!”
他剛想衝過來,顧淮安冷哼一聲,長腿一邁,直接擋在了沈鬱身前。
“你動她一下試試?”
顧淮安單手插在褲兜裡,都沒擺出甚麼格鬥架勢,就讓林齊川雙腿開始打擺子。
“這裡是部隊農場,我是團長。”顧淮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在這裡,你是來接受改造的。想撒野?也不看看這是誰的地盤。”
林齊川被這股氣勢壓得喘不過氣來,他哆嗦著退後兩步,一屁股跌坐在那堆爛泥裡。
沈鬱從顧淮安身後探出頭來,補了最後的一刀:
“林齊川,當初你嫌我,想攀高枝。現在好了,你岳父可是貪汙犯,你這算是‘成分不好’了吧?我現在是軍屬,你是豬倌,咱們果然還是有差別的。”
說完,她挽住顧淮安的胳膊,故作嬌氣地晃了晃:“老公,咱們走吧,這味兒太沖了,燻得我頭疼。”
顧淮安低頭看她,眼裡閃過一絲笑意,伸手攬住她的腰。
“行,聽你的,回家。這種地方確實不適合你待,回去給你洗洗眼。”
身後的林齊川坐在泥裡,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指甲摳進爛泥裡,半天沒爬起來。
上了車,沈鬱心情很好,哼起了小曲。
“解氣了?”
“那是相當解氣。”沈鬱靠在椅背上,“這就叫惡人自有天收。”
顧淮安輕笑一聲:“行了,別美了。前面路口放你下來?”
沈鬱一愣:“放我下來幹嘛?”
“你這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一路,不是想去野嗎?”
顧淮安目視前方,語氣平淡:“心情這麼好,不去縣城百貨大樓禍害一圈,你能老老實實回家待著?”
沈鬱心裡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