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做個綠帽子戴也得幹
沈鬱沒聽清他嘟囔甚麼,也沒空搭理他。
顧淮安起了身,收回那副沒皮沒臉的樣,隨手從床頭抓起那份緊急通知。
“老子去團部開會,陸建國那老狐貍怕是又要磨牙。”
他低頭去戴軍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半邊凌厲的視線。
“你在屋裡安分點,那堆粉的綠的趕緊收起來。再敢給老子招些小白臉過來,回來就把你這爪子給剁了,聽見沒?”
沈鬱敷衍地應了一聲。
剁爪子?
這男人除了嘴硬,渾身上下最軟的地方怕就是心腸了。
她現在滿腦子都是那三十塊錢的大單子。
趙雪麗雖然是個小綠茶,但給錢給得痛快,她幹活自然也不能含糊。
聽著皮靴聲遠去,沈鬱飛快地起身,反手就把房門落了鎖。
把桌子上的茶碗、報紙全擼到一旁,桃粉色的確良布料被她攤開鋪平。
沈鬱捏起剪刀,腦子裡飛快地構建著版型。
趙雪麗要的是“獨一份”,要的是能壓宋清商一頭的時髦。
手裡的剪刀走得穩,她特意在大腿處開了個暗褶,這樣走起路來,那裙襬就會跟開了花似的散開。
這在後世不算甚麼,但在現在,那就是能讓那幫文工團女兵看紅了眼的港風款。
她動作快,還得防著顧淮安突然折返。
要是讓那糙漢看見她在做女人的修身長裙,而非甚麼“辟邪內襯”,她那套胡編亂造的鬼話當場就得穿幫。
正裁到關鍵的胸省位置,門口又傳來一陣不耐煩的敲門聲。
“沈鬱,開門!大白天的關甚麼門,鬼鬼祟祟的幹甚麼呢?”
“瑤光,不要嚷。”
沈鬱心頭一跳。
這娘倆怎麼這時候過來了?
看著滿桌子沒成型的碎布片,想收已經來不及了。
她一把抓起旁邊顧淮安換下來的軍外套,不管三七二十一,往那一堆布片上一蒙,只露出幾條剪碎的粉色布條散落在外。
“來了來了!我這不換衣服呢嗎!”
沈鬱調整了一下表情,這才走過去拉開了門栓。
門一開,唐映紅的目光就直接越過沈鬱的肩膀,釘在了那張桌子上。
她今天依舊戴著那副白手套,手裡捏著一方素淨的手帕,進屋後就眉心緊蹙。
“淮安剛走,你就把門反鎖了。這在部隊大院裡是不成體統的。家屬之間要透明,要坦蕩。”
唐映紅一邊說著,一邊邁著四方步走到了桌邊。
她撚起一根桃粉色的布條。
那顏色太豔,襯著白手套,有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這是甚麼?”
唐映紅語氣冷了下來,眉眼間全是嫌棄,“沈鬱,你給淮安買菸買酒也就罷了,現在又弄這些豔色。你要記住,淮安是團首長,他的形象代表的是團部。這種豔俗的東西,是在侮辱他的軍裝。”
顧瑤光在後頭跟著幫腔,小臉昂著:“就是!我哥說了,他最討厭粉色了。你這就是鄉下人的審美,土氣得很。”
沈鬱看著那根粉布條,嘆了一口氣。
“媽,您這話可就冤枉我了。您以為我想看這色兒?我這也是沒辦法。”
唐映紅:“沒辦法是甚麼意思?”
沈鬱拽著唐映紅的袖子,把人往裡屋引了引。
“我上次去縣裡,找那懂行的老先生問過,他說淮安這次遭災,是因為犯了血光。要想平平安安的,身上必須得帶點這種桃粉色壓一壓。”
“這在鄉下叫‘桃紅壓血煞’。我這是要把這色兒縫在他的貼身內襯裡,幫他擋著後頭的晦氣。外人看不見。”
沈鬱一邊說,一邊觀察著唐映紅的臉色。
“媽,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為了淮安的命,別說是粉色,就算是讓我給他做個綠帽子戴,我也得幹啊。”
唐映紅被這一套一套的說辭給砸蒙了。
“封建迷信!”
斥了一句,手還是緊了緊。
作為老一輩的人,雖然嘴上喊著口號,但心裡對兒子的安危看得比命還重。
顧淮安同她不親近,那也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
尤其他這次又是塌方又是流血,確實險。
“媽,您看我這手,為了趕這活兒,剪子都捏紅了。”
沈鬱伸出掌心,那上面確實有幾道深紅的印記。
“我也是為了淮安好。他性子野,整天在山裡鑽。我這當媳婦兒的,別的幫不上忙,只能求個平安。”
唐映紅盯著沈鬱的手和那布條看了半晌。
在這個年代,即便破除四舊,可母親這層身份,讓她沒法硬著心腸把這“保命”的東西扔出去。
“荒謬。”
唐映紅扔下布條,別過臉去,語氣雖然還硬著,但已經沒了興師問罪的架勢。
“這種話以後不要在外面說。做就做了,記得縫得隱蔽點,別讓他穿出去丟人。”
說完,她有些不自在地坐在了椅子上,算是預設了這事。
沈鬱笑著應了。
對付這種古板又重子孫的長輩,這招從來就沒失靈過。
顧瑤光見母親竟然敗下陣來,心裡不服氣,眼珠子一轉,就想自己找茬。
她湊到桌邊,伸手就要去掀那件軍衣。
“我看看你縫得怎麼樣了。別又是歪歪扭扭的,讓我哥穿了硌得慌。”
“別動!”
沈鬱一個箭步衝上去,一把按住了顧瑤光的手。
顧瑤光嚇了一跳,柳眉倒豎:“你咋呼甚麼?我就看看都不行?”
“這裡面全是針頭線腦的,再扎著你的手!”
沈鬱一邊按著,一邊腦子飛快轉動。
既然硬攔不行,那就得轉移注意力。
她靈機一動,另一隻手從布片堆裡扯出一根長長的粉色布條子。
這料子是她裁剩下的邊角料,但在她手裡,那就是變廢為寶的神器。
當著顧瑤光的面,她雙手翻飛,三兩下就紮成了一個帶著兔耳朵形狀的髮帶。
這種髮帶是當下港城畫報裡最流行的,帶著一種俏皮的時尚感。
“動甚麼手呀,那是男人的衣裳,你這大姑娘看了手痠。”
沈鬱笑眯眯地拉過顧瑤光,把那粉色髮帶直接比劃在她的腦袋上。
“瞧瞧,我就說這顏色雖然豔,但只有咱們瑤光這種面板白的才壓得住。你這年紀,就得這顏色襯著。港城那邊流行,那些電影明星都這麼弄!”
顧瑤光原本還想發火,可一聽到“港城流行”、“電影明星”,再看看鏡子裡的自己。
髮帶立在頭頂,確實襯得她那張小臉多了幾分可愛的靈氣,氣色也更好了。
她本身就是個愛美成痴的,這些年在京城大院裡見慣了各種布拉吉,但這麼別緻的髮飾還真是頭一回見。
“真……真有那麼好看?”顧瑤光對著鏡子左照右照,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當然了。你下午穿著那件藍裙子,再紮上這粉髮帶,這就叫撞色,別人瞅見了,都得跟在你屁股後面問你在哪兒買的。”
沈鬱一邊忽悠,一邊利索地給顧瑤光繫好。
顧瑤光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點針對沈鬱的敵意早就飛到了爪哇國去。
“哼,算你有眼光。”顧瑤光揚起下巴,美滋滋地轉了個圈,“這髮帶歸我了,我就勉強替你消滅這點邊角料吧。”
她乾脆也不找茬了,直接一屁股坐在鏡子前,專心致志地擺弄起自己的劉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