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省院是缺標本了?
沈鬱愣了一下。
眼前這人鬍子拉碴,穿著件背心,肩膀上纏著厚厚的紗布,明明是個受了傷的病號,偏偏有種天塌下來他也能頂著的架勢。
這大概就是這個年代特有的安全感。
不講那些虛頭巴腦的情愛,就是一句“我罩著你”。
“知道了。”
沈鬱低下頭,把剝好的花生米往他跟前一推。
“趕緊吃你的吧,吃飽了才有力氣給我頂雷。”
顧淮安看著她微紅的耳根,笑了一聲。
這小娘們兒,也沒看起來那麼沒心沒肺嘛。
“咚咚咚。”
門口突然傳來敲門聲。
“顧團長,沈嫂子,在家嗎?”
是通訊員小李的聲音。
沈鬱和顧淮安對視一眼。
顧淮安把煙往桌子底下一扔,用腳踩住。
沈鬱迅速用油紙把剩下的烤鴨一蓋,往櫃子裡一藏。
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跟搞地下接頭似的。
“進來。”顧淮安恢復了那副冷硬的表情。
門開了,小李探進頭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顧團,師部剛下來的緊急通知,關於秋季演習的佈防調整,政委讓您過目。”
顧淮安接過文件,掃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
“這麼急?”
“是,聽說是上面有了新精神,要加強戰備。”
顧淮安點點頭:“知道了,我看完就給政委送過去。”
小李敬了個禮,剛要走,鼻子突然抽了抽。
“嫂子,這屋裡咋一股烤鴨味兒呢?真香啊!”
沈鬱面不改色心不跳,指了指窗外:“可能是隔壁王營長家改善生活呢吧,這味兒飄得,我也聞著饞。”
小李撓撓頭:“也是,王營長那是出了名的會吃。”
等人走了,沈鬱才鬆了口氣,拿出烤鴨。
“好險,差點就被抓了個現行。”
顧淮安笑她:“行了,別藏著掖著了。趕緊吃,吃完了給我換藥。”
提到換藥,沈鬱突然想起個事兒。
“對了,昨兒白天鵝是不是說她明天要帶幾個省院來的實習生過來觀摩病例,說是拿你當典型教學來著?”
顧淮安皺眉。
“觀摩?當老子是動物園裡的猴兒呢?”
沈鬱幸災樂禍:“那可是組織交給你的政治任務,配合專家工作,那是你的光榮。”
“光榮個屁。”
顧淮安罵了一句髒話,轉頭看向沈鬱。
“明兒早上,你給我那個……”
他指了指沈鬱剛才藏錢的內兜。
“甚麼?”沈鬱警惕地捂住胸口,“這可是我的血汗錢,你想都別想!”
“誰要你的錢。”顧淮安白了她一眼,“我是要說,我要幹甚麼,你配合點兒就完事兒。”
“你想幹嘛?”
顧淮安冷笑,“拿老子當病例,那我就給她出個疑難雜症。”
沈鬱眼睛一亮。
這活兒她熟啊!
……
第二天。
顧淮安靠坐在床頭,盯著桌邊忙活的女人。
沈鬱正拿著剪刀,在一堆舊布料裡挑挑揀揀。
那堆沉悶的顏色裡,偏偏夾著一大塊炸眼的桃粉色。
那是準備給趙雪麗用的料子,沈鬱沒藏著掖著,大大方方地攤在桌面上。
“大老爺們兒的屋裡,你整這色兒?”
顧淮安終於忍不住開了腔,“把這玩意兒往身上披,也不怕半夜出門嚇著哨兵?”
沈鬱手裡的剪刀走得飛快,“咔嚓咔嚓”幾下就把袖片給裁出來了。
她頭都沒抬,把剪下來的碎布條往旁邊一掃。
“你們大男人懂甚麼。這叫‘裡紅外黑’,鄉下的老講究,辟邪。我尋思著你這又是塌方又是流血的,運氣太背,給你當內襯用,把你這身煞氣給壓一壓。”
顧淮安眼角一抽。
這理由也就她這種滿嘴跑火車的能編出來。
“封建餘孽。”他嗤了一聲,“這顏色穿裡面,老子以後在澡堂怎麼脫衣裳?”
“誰看你啊?”沈鬱把針線笸籮往懷裡一攬,“命重要還是面子重要?再說了,誰能扒你衣服看?”
顧淮安被噎住了。
這小娘們兒,總有一百句歪理等著他。
他也沒再管,眼瞅著沈鬱把那塊粉布裁剪成了一個個奇怪的形狀。
看著根本不像內襯,倒像是要把誰的魂兒給勾走。
日頭漸漸升高,正裁得起勁,門口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還沒等沈鬱把那塊粉布收起來,敲門聲就響起來。
“進。”顧淮安眼皮都沒掀。
門被推開,宋清商穿著白大褂走在最前面,身後還跟著三個男青年。
看著年紀不大,脖子上掛著聽診器,手裡拿著筆記本,一個個生瓜蛋子似的,臉皮還嫩著。
那是省院跟著過來實習的醫學生。
“顧淮安同志,今天省院的實習生過來觀摩病例。”
宋清商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指了指身後,“這是典型的貫穿傷術後恢復期病例,機會難得,我帶他們來看看。”
顧淮安原本懶散地靠著,見這架勢,眉頭立馬擰了起來。
他這還沒發作,後面那三個實習生的眼珠子先不動了。
窗邊,沈鬱正好放下剪刀,抬起頭來。
她今天沒扎馬尾,頭髮隨意地挽了個髻,一根鉛筆斜插在髮間,幾縷碎髮垂在耳側。
身上穿著顧淮安的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兩截白生生的小臂。
陽光正好打在她側臉上,那面板白得甚至能看見細小的絨毛。
因為做活兒熱,她鼻尖上沁著點汗珠,嘴唇紅潤潤的,眼神清凌凌地掃過來。
這種衝擊力太大了。
在滿是消毒水味和灰藍色調的部隊大院裡,沈鬱就像是一朵開錯了地方的野海棠,豔得扎眼。
領頭那個戴眼鏡的小王大夫,原本正準備翻開本子記錄,這一抬頭,手裡的鋼筆帽都忘了拔,張著嘴,半天沒憋出一個字。
後面兩個更是眼神亂飄,想看又不敢看,最後只能盯著沈鬱手裡的那塊粉布。
“家……家屬同志好。”
沈鬱停下手,衝著他們抿嘴一笑。
這一笑,三分客氣七分媚。
顧淮安臉就黑了,手指在床沿上敲擊的節奏也變了。
原本是有一搭沒一搭的閒散,現在變成了密集的“噠噠”聲,聽著就讓人心裡發毛。
他是個領地意識極強的,現在有人不僅闖了他的窩,還盯著他的東西看。
他冷眼掃過那三張漲紅的臉。
“省院是缺標本了?要是不夠用,回頭老子上山給你們打幾隻野豬送過去,別跑我這兒來練眼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