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沈鬱不一般
飯盒底颳得乾乾淨淨,連個油花都沒剩。
沈鬱抽出手帕擦了擦嘴,順手把兩個飯盒往桌那頭一推。
“去,洗了。”
顧淮安剛把最後一根菸屁股掐滅在窗臺上,聞言眉頭一挑。
“沈鬱,你拿老子當勤務兵使喚呢?”
他指節在桌面上叩得篤篤響,“你出去打聽打聽,全團誰家爺們兒回家還刷碗的?讓人瞅見,老子還要不要臉了?”
“那咋啦?”
沈鬱起身去櫃子裡翻騰。
“在外頭你是團長,是一號.首長,關起門來,你就是我男人。我都不嫌你一身汗味兒幫你擦背,你洗兩個碗怎麼了?”
她回頭,眼尾一勾,似笑非笑。
“讓我洗也成,萬一手洗粗了糙了,晚上摸著不舒服,你別賴我。”
顧淮安視線落在她那雙手上。
十指尖尖,除去手心那一層薄繭之外,跟嫩蔥似的,確實不像是幹粗活的料。
顧淮安眯了眯眼,心裡的疑慮又冒了頭。
她到底怎麼跟向陽大隊長大的?
可念頭只轉了一圈。
想起這雙手在他脊樑骨上的觸感,燥意又順著尾椎骨爬了上來。
“操。”
顧淮安低咒一聲,一把抄起桌上的飯盒。
“嬌氣包。以後要是這雙手伺候不好老子,就把你扔炊事班餵豬去,看你還矯情個甚麼勁。”
說完,他拎著飯盒摔門出去了。
走廊裡傳來水龍頭嘩嘩的沖水聲,還有鐵絲球刮擦鋁飯盒的刺耳動靜,聽得出幹活的人帶著多大的怨氣。
沈鬱撲哧一笑。
這男人,就是屬驢的,不僅得順毛摸,還得偶爾抽一鞭子。
她動作麻利地收拾好東西。
新買的鴛鴦戲水搪瓷臉盆,一塊上海產的檀香皂,還有個裝著換洗衣服的網兜。
這年代沒熱水器,夏天還能在屋裡擦擦,要想洗痛快了,還得去家屬院後頭的公共大澡堂。
顧淮安回來的時候,手裡的飯盒還滴著水。
一進門,就看見沈鬱抱著臉盆站在屋中間,頭髮用那根紅皮筋隨意挽了個丸子頭,幾縷碎髮垂在脖頸邊。
身上穿了件寬鬆的碎花褂子,下面是條肥大的軍褲,褲腳捲到了小腿肚,露出一雙踩在塑膠涼鞋裡的白嫩腳丫子。
腳踝纖細,骨肉亭勻。
看著像是個要去插秧的俏知青。
“幹嘛去?”顧淮安把飯盒往架子上一扔。
“洗澡。”
沈鬱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這一身汗黏糊糊的,難受。”
顧淮安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
“那一壺水不夠你霍霍的?”
“那是擦身,這是洗澡,能一樣嗎?”沈鬱無語,“你心疼水票啊?”
“老子心疼個屁的水票。”
顧淮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視線停在她那露在外面的半截小腿上,黑眸沉了沉。
這澡堂子在後勤那邊,要穿過大半個營區。
這時候正是熄燈前最熱鬧的時候,一幫精力過剩的兵蛋子到處亂竄。
她穿成這樣出去,跟塊大肥肉掉進狼窩裡有甚麼區別?
“等著。”
顧淮安轉身從門後扯下件軍大衣。
也不管現在是不是三伏天,外面的知了都熱得叫不動了,直接兜頭給沈鬱罩上了。
沈鬱:“?”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顧淮安。
“顧淮安你有病啊!想熱死我?”
沈鬱從棉大衣裡掙扎著探出個腦袋。
“外頭蚊子多,毒得很,咬你一口能腫半個月。”他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說完,拎過她手裡的臉盆,另一隻手拽住她的胳膊。
“走,送你去。”
沈鬱被他拖著往外走,氣得直磨牙:“誰家夏天防蚊子穿軍大衣啊!”
顧淮安充耳不聞。
熱點就熱點吧,捂出一身痱子,也比讓那幫兔崽子看去了強。
……
月亮剛爬上樹梢,路上人不少。
幾個剛下哨的戰士抱著槍路過,老遠看見顧淮安,腳跟一併敬禮:“顧團!”
視線一偏,看見團長手裡粉嫩嫩的臉盆,還有旁邊裹得像只熊似的嫂子,槍都差點掉了。
顧淮安冷著臉,目不斜視,凶神惡煞的,硬是把周圍想看熱鬧的眼神給逼退了三米遠。
沈鬱熱得後背冒汗,在後面小聲嘀咕:“顧淮安,你這是押送犯人呢?”
“閉嘴。”
澡堂子門口熱氣騰騰。
女部那邊排了不少人,嘰嘰喳喳的。
他順手把那一卷水票也拍在盆裡,丟給沈鬱,自己往樹幹上一靠,雙手抱臂,跟尊黑麵門神似的杵在那兒。
“進去吧。動作快點,別想在裡面泡禿嚕皮。”
沈鬱趕緊把大衣脫下來往他懷裡一扔:“拿著!捂出這一身餿汗味兒,燻死人了,回頭你自己洗!”
顧淮安接住,嫌棄道:“快滾。”
這種大通鋪式的澡堂沒隔斷,一群女人赤條條地在那兒搓泥、拉家常。
沈鬱進去就把東西往架子上一放,脫了那身衣服。
原本嘈雜的澡堂靜了一瞬。
太白了。
在一群常年風吹日曬的軍嫂中間,沈鬱那身皮肉明顯比她們白了兩號。
尤其是那豐胸細腰,該翹的地方翹,該細的地方細,連腳指頭都透著粉。
同樣身為女人,都看直了眼。
沈鬱沒理會,她來了這兒,最大的本錢就是這具身體和腦子。
要是連讓人看兩眼都不敢,那還混個甚麼勁?
找了個空著的水龍頭,把水調熱,熱水衝在身上,渾身的毛孔都舒張開了。
她拿起那塊檀香皂,剛打出泡沫,旁邊就傳來了陰陽怪氣的動靜。
“哎,這就是那個新來的顧團媳婦兒吧?”
聲音不大不小,也不是跟她說話,但偏偏說的就是她。
旁邊有人搭腔:“可不就是嘛,嬌氣得很,今兒個在衛生隊還要死要活的,非讓顧團揹回來。”
“嘖嘖,到底是年輕,咱們這些人老珠黃的,哪會這套狐媚子功夫?”
“那可不,人家以前在村裡就是一枝花,聽說連村支書都……”
話音未落,一陣笑聲響起。
沈鬱抹肥皂的手一頓。
撇了一眼,說話的是幾個二三十歲的女人,正擠在一起互相搓背。
孫彩雲也在。
上回吃酒,劉強第二天被顧淮安訓過,面子裡子都丟光了,孫彩雲心裡憋著氣。
這會兒見有人開腔,她也參與進去。
“要我說啊,顧團也是被豬油蒙了心。放著趙幹事那種文工團的金鳳凰不要,非撿個……”
孫彩雲撇撇嘴,後面的話雖然沒說出來,但那意思誰都懂。
林齊川被架走的事兒,不少人都瞅見了,她讓男人找到部隊來了,不是破鞋是甚麼?
邊兒上另外幾個嫂子交換著眼神,也沒敢吭聲。
一般新媳婦兒臉皮薄,剛來乍到遇見這種事兒,要麼羞憤躲出去,要麼只能忍氣吞聲當沒聽見。
但沈鬱不一般。
她沖掉身上的泡沫,端起臉盆,接了滿滿一盆熱水。
直起腰,轉身,手腕一抖。
嘩啦一聲。
一大盆熱水,連帶著還沒化開的肥皂沫,劈頭蓋臉地潑向了正說得起勁的那幾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