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世（5）
婦人叫沈芸。
因為是家生奴，從小在府里長大，人人都叫她“芸兒”。年紀大了之後，就成了“沈嬤嬤”。
她的姐姐叫沈繡。二十一年前，沈繡是大少爺周明遠房裡的丫鬟。
“姐姐長得好看，大少爺很喜歡她。”沈芸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後來姐姐有了身孕，可那時候大少爺剛定了親，少奶奶還沒過門。府裡的規矩嚴，丫鬟不能在少奶奶之前生孩子。姐姐怕被髮賣，就求大少爺把她送到莊子上養病。大少爺答應了。”
穆青青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姐姐在莊子上生了個女兒。大少爺去看過，說孩子像他。姐姐坐完月子回府，謊稱病好了。那時候少奶奶也生了，生的是雙胞胎，兩個女兒。少奶奶身體虧損得厲害，要臥床養病，兩個孩子全都交給了奶媽照管。”
沈芸擦了擦眼淚，聲音更低了幾分。
“姐姐……姐姐趁亂把自己的女兒和少奶奶的一個女兒換了。她把自己的孩子留在了少奶奶身邊，把少奶奶的孩子交給我，讓我抱出去扔掉。”
穆青青的手指攥緊了衣角。
“我抱著那孩子，走了很久很久，抬頭一看，走到了甜水井衚衕。那孩子一路上都不哭，就睜著眼睛看我。我……我下不了手把她扔掉。可我又不敢帶回去。我就把她放在衚衕口的牆根底下，想著天亮總會有人撿的。”
沈芸抬起頭，看著穆青青，眼睛裡滿是淚水。
“你就是那個孩子。你才是周家真正的大小姐。”
穆青青沉默了很久。
“後來呢？沈繡呢？”
沈芸搖頭：“姐姐後來……後來就沒了。府裡說她生病死的。我知道不是，她是被人……”她沒有說下去，只是哭。
穆青青站起身，把包布收好。
“沈嬤嬤，這件事，不要告訴任何人。”
沈芸愣住了：“你……你不去認？”
穆青青搖了搖頭：“你誤會了，我並不是你說的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她……她已經沒了。”
認甚麼？
認周明遠？
那個把丫鬟的肚子搞大、害得親生女兒被人扔掉的男人？
認周家？那個門第顯赫、卻連親孫女都保不住的家族？
她才不是周家的人。
她是穆青青。是六扇門的捕頭，是甜水巷的住戶，是阿玳和花花的鏟屎官。
她有自己努力得來的身份，不需要從周家那裡討要。
“嬤嬤，你保重。”
穆青青轉身，往巷子外走去。
沈芸蹲在槐樹下，看著她的背影，哭得說不出話。
穆青青走出巷口，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這就夠了。
那個門第顯赫的刑部尚書府，對她來說，不過是一座華麗的牢籠。
回去做甚麼？做那個被換掉的嫡出小姐，和素未謀面的“父母兄妹”培養感情？
還是揭穿周明瑤的身份，把一個無辜的女子從錦衣玉食中拽出來？
甚至是上演真假千金宅鬥劇？
她做不到。也不想做。
她更喜歡現在的日子。六扇門的差事，甜水巷的小院，牆頭的貓，灶臺邊忙活的小荷。
所以她把包布和鐲子鎖進箱底，繼續當她的捕頭。
日子就這麼不鹹不淡地過著，直到又一個案子找上門來。
案子是從錢玉郎的八卦開始的。
那天穆青青去粥棚找他打聽一樁失竊案的事，錢玉郎一邊舀粥一邊跟她絮叨：“穆捕頭，你猜我昨兒在酒樓看見誰了？”
穆青青端著粥碗，沒接話。
“三公主的駙馬，周瑾。”錢玉郎壓低聲音，眼睛亮晶晶的，一副“我有大瓜”的表情，“跟一個女的在雅間吃飯。那女的不是公主。兩人挨著坐，眉來眼去的，我看見駙馬還給那女的夾菜。”
穆青青喝了一口粥：“駙馬和同僚吃飯，有女人作陪也正常。”
“不是不是，”錢玉郎湊得更近了些，神情興奮，“那女的肚子都隆起來了，少說有五六個月的身孕。你說正常？”
穆青青放下粥碗，看了他一眼：“你確定？”
“我親眼看見的，還能有假？”錢玉郎撇嘴，“這三公主也是可憐，滿京城誰不知道她護駙馬護得跟眼珠子似的。駙馬在外頭得罪了人，她替人家賠錢了事；駙馬跟同僚起了爭執，她跑去人家裡跟人理論。她母妃勸她別太慣著男人，她還跟母妃吵了一架，說甚麼‘他是真心待我，我自然也要真心待他’。”
錢玉郎學三公主的語氣，捏著嗓子，把穆青青逗得差點噴粥。
“後來呢？”她問。
“後來？後來就那樣唄。公主護著，駙馬更肆無忌憚。我聽說他家裡人也跟著擺譜，他娘過壽，公主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子菜，他娘嫌鹹了淡了，當著下人的面數落公主，公主也不惱，還笑嘻嘻地說‘婆母教誨得是，下次注意’。”
穆青青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外室，你查過嗎？”
錢玉郎搖頭：“沒查。我又不是六扇門的，查人傢俬事做甚麼。就是吃飯碰見了，跟你當個閒話說說。對了，公主如今也懷了身孕，你可別把這事兒說漏嘴了。”
穆青青點點頭沒再問。可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的時候，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錢玉郎的話。
外室。身孕。駙馬。公主。
她想起自己的身世。
沈繡懷著孩子的時候，周明遠剛定了親。
沈繡被送到莊子上，偷偷生下孩子，又偷偷把孩子換到正室身邊。
那個被換掉的倒黴孩子正是她。
如果那個外室也生了孩子，如果那個孩子也被換進公主身邊……
穆青青搖了搖頭。她想太多了。不是每個故事都會重演。
更何況公主的孩子那可是皇家血脈，駙馬再張狂，也不敢做這混淆皇室血脈的事吧？
可她還是忍不住留意上了。
第二天，她拐彎抹角地向錢玉郎打聽了外室的住處。錢玉郎說好像在城東柳巷附近，具體哪戶不知道。
穆青青沒再追問，但她讓阿玳幫忙盯著柳巷一帶。
阿玳不負所托，三天後就找到了那戶人家。
一個小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齊整。院子裡種著一棵石榴樹，樹下常坐著一個年輕女子，肚子已經有些大了。
穆青青沒有靠近。她只是讓阿玳和花花輪流盯著。
阿玳每天傍晚準時回來彙報。
【阿玳：喵……今天那個大肚子兩腳獸沒出門。有個男的去了，待了好久才走。】
【阿玳：喵……今天那個男的又去了。帶了一包東西，好像是吃的。】
【阿玳：喵……今天院子裡來了個老婆子，帶了一大堆小孩衣裳。大肚子兩腳獸很高興，摸了好久。】
穆青青把這些資訊記在心裡，沒有聲張。
她有時候也覺得自己無聊。
駙馬養外室，說到底是皇傢俬事，輪不到她一個六扇門捕頭管。她只是……只是覺得那個大肚子的女人，和當年被送到莊子上的沈繡，有幾分相似。
都是見不得光的人，都懷著見不得光的孩子。
案子真正找上門，是在半個月後。
那天下午，穆青青正在六扇門整理卷宗，趙統領推門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穆捕頭，城東出了樁命案。戶部侍郎的千金柳小姐，昨兒夜裡死在自己房裡。但柳家報了官。你去看看。”
穆青青放下卷宗，帶著林霜和餘肖紅去了柳府。
柳府在城東甜水巷附近，是個三進的院子。
柳小姐的閨房在第二進東廂，穆青青進去的時候，屋裡還保持著發現時的樣子。
柳小姐躺在床上，面容平靜，像是睡著了。
但她的嘴唇發紫，指甲發青，和穆青青以前見過的中毒症狀很像。
餘肖紅上前檢視了一番，翻了翻死者的眼皮，又把了脈，臉色漸漸凝重。
“不是急病。”她道，“是中毒。毒物是‘鶴頂紅’，但劑量很小，混在茶水裡，不會當場發作，會延遲一兩個時辰。等她入睡後，毒發時已經沒有知覺了。”
穆青青問：“她睡前喝了甚麼？”
柳小姐的貼身丫鬟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小姐睡前喝了一杯安神茶。那是小姐的習慣，每晚都要喝的。茶是奴婢泡的，茶葉是府裡常備的，不會有問題啊……”
穆青青讓餘肖紅去查茶壺和茶杯。餘肖紅驗了半天，搖頭：“茶壺裡沒有毒，茶杯裡也沒有。毒不是下在茶裡的。”
那毒下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