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世（4）
回到京城已是次日午後。穆青青把包布和鐲子鎖進箱底，沒有告訴任何人。
不是不想查，是不知道該怎麼查。蜀錦雖貴重，但京城能用得起的人家太多了；鐲子上的“青”字，更是一點頭緒都沒有。
她只能先把這事擱下，該幹甚麼幹甚麼。
六扇門的日子照舊。
清河灣撈上來的那些賬本和信件，寇晟交給了刑部複查。穆青青以為這事和自己不會再有關係，直到那天傍晚，寇晟把她叫到值房。
“周尚書家裡出了點事。”寇晟把一封信推到她面前，“你看看。”
信是刑部尚書周崇年親筆寫的，措辭客氣，但內容不尋常。他說家中老僕整理舊物時，發現了一本二十年前的賬冊，裡面記錄了一些與林國舅家的生意往來明細。如今林家已經倒臺，他怕這些舊賬牽扯出不必要的誤會，想請六扇門派人去核對一下，做個見證。
穆青青看完信，抬頭看寇晟：“周尚書這是……主動交代？”
寇晟搖頭：“不好說。周家在朝中根基深厚，林家的案子雖然牽連甚廣，但周崇年從頭到尾都沒沾邊。他現在主動拿出舊賬，要麼是真怕被牽連，要麼是想借六扇門的手，把某些東西‘洗白’。”
“大人想讓我去？”
寇晟點頭：“你查過林家的案子，熟悉情況。帶兩個人去，仔細核對賬冊，有甚麼問題當場記下來。周尚書是朝廷重臣，不要輕舉妄動。”
第二天，穆青青帶著林霜和餘肖紅去了周府。
周家在城東，宅子比瑾王府還大。五進院落，亭臺樓閣，氣派非凡。
管家引著她們穿過三道門，進了東跨院的書房。周崇年已經在等了。
穆青青第一次見這位“周半朝”。
六十出頭的年紀，頭髮花白，面容清癯，穿著一件半舊的寶藍長衫，看著不像刑部尚書，倒像個清閒的教書先生。他見了穆青青，起身拱手，態度很是客氣。
“穆捕頭，勞煩你跑一趟。”他指了指書案上摞著的幾本舊賬冊，“這些東西是老僕在庫房角落裡翻出來的，都是二十年前的老賬了。老夫翻了一遍，發現裡面有些與林家的往來記錄。林家的事朝廷已經定了性，老夫不想因為這些舊賬惹出是非，所以請你們來做個見證。”
穆青青接過賬冊，一頁一頁翻過去。確實都是二十年前的舊賬，記錄的是周家與林家的生意往來：絲綢、茶葉、糧食，數目不小，但都是正常交易。
餘肖紅和林霜在一旁抄錄核對，穆青青則一本一本細看。
正翻著，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譁。管家匆匆進來，在周崇年耳邊低語了幾句。周崇年臉色微變，起身道：“穆捕頭，失陪片刻。老夫的孫女回門，剛進府，老夫去迎一迎。”
周崇年有兩個兒子。長子周明遠，在戶部做郎中；次子周明誠，在外地做官。
外出做官的周明城一家，穆青青不太瞭解。
但留京的周明遠穆青青倒是知道，據說他娶了戶部侍郎的女兒，先是生了雙胞胎女兒，最近幾年才得了一個獨子。
周崇年提到的這個回門的孫女應該就是周明遠的兩個女兒中的一個。
穆青青點頭，繼續翻賬冊。
翻到第三本時，她的手指停住了。
“永昌三年，三月，支銀二百兩，購蜀錦兩匹，纏枝蓮紋，自成都運京，為大少爺成親之用。”
兩匹纏枝蓮紋蜀。
穆青青把這一頁折了個角，繼續往下翻。後面再也沒有蜀錦的記錄。那兩匹蜀錦，就是周家購進的最後兩匹。
她合上賬冊，心裡隱隱有了一個方向。
正想著，門外傳來腳步聲。周崇年回來了。
周崇年讓孫女周明瑤先回後院歇息，自己重新回到書房，在書案前坐下，笑道：“讓穆捕頭久等了，孫女回門，老夫去迎了迎。賬冊可有甚麼問題？”
穆青青搖頭：“暫時沒有，只是有些舊賬需要仔細核對，恐怕要多花些時間。”
周崇年點頭：“不急，穆捕頭慢慢看。”
穆青青正要繼續翻下一頁，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管家跑了進來，這次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汗。
“老爺！不好了！大小姐身邊的丫鬟翠兒忽然不好了！嘔吐不止，臉色發青，已經暈過去了！”
周崇年臉色一沉：“請大夫了嗎？”
“請了請了，正在趕來！”
穆青青站起身，道：“周尚書，我們去看看。六扇門的人在場，萬一有甚麼事也好有個見證。”
周崇年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領著穆青青往後院走去。
翠兒被安置在後院的一間廂房裡。
穆青青趕到時，那丫鬟躺在床上，面色青灰，嘴唇發紫，已經昏迷不醒。床邊站著一個年輕女子，二十出頭，穿著藕荷色褙子，面容姣好，此刻滿臉焦急。
這就是周家大小姐周明瑤。
餘肖紅上前檢視了一番，翻了翻翠兒的眼皮，又把了脈，皺了皺眉。
“她之前吃過甚麼？”
周明瑤道：“翠兒從昨晚就說不舒服，今日一早又吐又瀉。我以為她只是吃壞了肚子，沒想到……”
餘肖紅又問：“她有沒有甚麼老毛病？”
周明瑤想了想：“翠兒從小就有心悸的毛病，大夫說她心脈弱，不能勞累，也不能吃太油膩的東西。”
餘肖紅點了點頭，又仔細看了看翠兒的面色和舌苔，起身道：“她不是中毒，是舊疾發作。她心脈本弱，這幾日舟車勞頓，又吃了不易消化的東西，積滯內生，痰溼壅阻心竅，導致厥逆。如果我沒猜錯，她今早應該吃了油膩的糕點和生冷的水果。”
周明瑤愣住了：“她確實……今早吃了一碟桂花糕，又吃了半個梨。我以為沒甚麼……”
餘肖紅開了方子，讓人去抓藥煎服。半個時辰後，翠兒的臉色漸漸好轉，呼吸也平穩了。周崇年鬆了口氣，連聲道謝。
穆青青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
對，就是那兩匹蜀錦。
她藉著在府中走動的機會，不著痕跡地觀察著周府的後院。走到後花園時，她看見一個老媽子蹲在井臺邊洗衣裳。那老媽子五十來歲，穿著半舊的青布衣裳，低著頭，手腳麻利。
穆青青本來沒在意，可那老媽子忽然抬起頭，朝她這邊看了一眼。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老媽子的臉色變了。
她手裡的皂角掉進了水盆裡，濺起一片水花。她慌忙低下頭，裝作繼續洗衣裳，可她的手在抖。
穆青青心裡一動。
她見過很多種表情：恐懼、驚慌、心虛、愧疚……
這個老媽子臉上的表情，她見過。那是認出一個人時才會有的表情，而且是認出了一個不該出現的人。
穆青青沒有當場過去。她記下了這個老媽子的模樣，轉身回了書房。
賬冊核對完了，沒有問題。
穆青青帶著林霜和餘肖紅告辭。
出了周府大門，她對林霜和餘肖紅說：“你們先回去，我有點事。”
林霜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和餘肖紅先走了。
穆青青沒有走遠。她繞到周府後巷，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等著。
果然，沒過多久，那個老媽子提著一個竹籃從後門出來了。她低著頭，腳步很快，往巷子深處走去。
穆青青跟了上去。
老媽子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在一棵老槐樹下停下來，從籃子裡拿出一疊紙錢，蹲在地上燒了起來。
穆青青走過去，在她身後站定。
“嬤嬤，”她輕聲道，“你認識我？”
老媽子的手猛地一抖，紙錢散了一地。她回過頭，看見穆青青的臉，臉色白得像紙。
“你……你是……”她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
穆青青沒有逼她，只是從懷裡取出那塊蜀錦包布，展開，放在老媽子面前。
“嬤嬤，這匹蜀錦，是二十一年前周府買的。一共兩匹，一匹做了新娘子的嫁衣，另一匹——”她頓了頓，“做了嬰兒的襁褓。”
老媽子盯著那塊包布，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手停在半空，抖得厲害。
“你……你是那個孩子？”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還活著？”
穆青青沒有回答，只是蹲下身，和老媽子平視。
“嬤嬤，我不問你是誰，也不問當年發生了甚麼。我只想知道，我是誰。”
老媽子哭了好一陣，才斷斷續續地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