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世（3）
穆青青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她原身是從尼庵出來的。她要去京城尋訪自己的身世。她上了船，發現了拐賣孩童的事，被人推下河淹死了。然後穆青青穿越過來，佔了這具身體，活了。
這就是原身的結局。
可她還不知道，那尼庵在哪裡。
穆青青又翻了一遍檔案，終於在另一份舊文書中找到了一條線索。清江縣南邊有一個小鎮，鎮上有一座尼庵，叫“清蓮庵”。庵裡只有幾個尼姑，香火不旺，但常年收留無家可歸的女子。永昌九年前後，確實有一個年輕女子從庵裡離開，去了京城。
穆青青合上檔案，去找了寇晟。
“大人，我想去一趟清江縣。”她道，“有個私人的事要查。”
寇晟看著她，沒有問是甚麼事，只是點了點頭：“去吧。帶兩個人，路上小心。”
穆青青搖頭：“不用帶人。我一個人去，快去快回。”
寇晟沉默了一會兒，道：“行。三天之內不回來，我派人去找你。”
穆青青笑了笑：“不用三天，兩天就夠。”
第二天一早，穆青青騎馬出了京城，往南邊去。
清江縣她剛去過，路熟。她沒有進縣城，而是直接往南邊的山區走。在山裡轉了半日，傍晚時分，終於在一片桂花樹林裡找到了那座尼庵。
清蓮庵。
庵不大，白牆黑瓦，掩映在桂花樹叢中。雖然已經過了花期，但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桂花香。穆青青推開虛掩的木門，走進院子。
院子裡很靜，只有一個老尼姑在井臺邊打水。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著穆青青。
老尼姑七十多歲了，滿臉皺紋，眼睛渾濁，似乎不太看得清東西，但精神還好。她打量了穆青青一眼，雙手合十：“施主從何處來？”
穆青青還禮，從懷裡取出那份路引的抄本，遞過去。
“師太，我想打聽一個人。”
老尼姑接過抄本，低頭看了很久。她的手開始發抖，抬起頭時，渾濁的眼睛裡湧出了淚水。
“這是……這是青兒的路引。”她的聲音沙啞，“你是……你是青兒的朋友？”
穆青青沒有回答。她從暗袋裡取出那隻斷成兩截的銀鐲子，放在老尼姑手裡。
老尼姑捧著鐲子，手抖得更厲害了。她把鐲子湊到眼前，看了又看，忽然哭出聲來。
“這是青兒的鐲子！”她拉著穆青青的手，“青兒呢？青兒在哪兒？”
穆青青沉默了很久，才開口：“青兒……死了。兩年前，在清河灣，被人害了。”
老尼姑的哭聲戛然而止。她鬆開穆青青的手，踉蹌後退了兩步，靠在井臺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穆青青扶住她，把她扶到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
“師太，”她輕聲道，“青兒是甚麼人？她從哪裡來？您能不能告訴我？”
老尼姑擦了擦眼淚，沉默了很長時間，才開口。
“青兒是貧尼撿來的。”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二十多年前，貧尼那時還年輕，雲遊至京城路過一個叫甜水井衚衕的時候聽見有嬰兒哭聲。我循聲找去，發現牆角放著一個襁褓，裡面包著一個女嬰。女嬰的手腕上戴著這隻銀鐲子，鐲子內側刻著一個‘青’字。襁褓裡還有一塊包布，料子是上等的蜀錦，繡著纏枝蓮紋。”
穆青青聽著，手指微微發抖。
“貧尼當時想，這女娃娃多半是大戶人家的孩子，不知為何被遺棄了。貧尼把她帶回庵裡，養大成人，給她取名叫‘青兒’。那塊包布和鐲子，一直留給她。後來青兒長大了，說要去找自己的親生父母。貧尼攔不住，只能給她辦了路引，讓她去了。”
老尼姑說到這裡，忽然停下來，仔仔細細地打量著穆青青。
那目光不再是方才的渾濁和悲傷，而是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疑惑，又像是在確認甚麼。
“施主，”老尼姑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那種沙啞無力的語調，“你還沒有告訴貧尼，你和青兒到底是甚麼關係。”
穆青青愣了一下：“我說過，我是她的朋友……”
“朋友？”老尼姑打斷她，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絲清明的光，“貧尼雖然老了，眼睛花了，可還沒有瞎。施主，你進門的時候，走路的姿勢、抬手的習慣、側頭看人的樣子，和青兒一模一樣。貧尼養了她二十年，不會認錯。”
穆青青的手指微微一顫。
老尼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那隻枯瘦的手從她的額頭滑到顴骨，從顴骨滑到下巴，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確認甚麼。
“青兒的左耳垂後面，有一顆米粒大小的硃砂痣。”老尼姑的聲音發顫，“施主，能不能讓貧尼看看？”
穆青青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不知道自己的左耳垂後面有沒有硃砂痣。她從來沒有注意過。
老尼姑的手停在半空，等著。
穆青青緩緩側過頭，把左耳垂朝向老尼姑。
老尼姑湊近，看了很久。
然後她猛地退後兩步，捂住嘴，眼淚奪眶而出。
“是你。”她的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又哭又笑，“青兒，是你。你沒有死。你回來了。”
穆青青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甚麼都說不出來。
她能說甚麼？說她不是青兒？可這具身體是青兒的。
說她不是青兒，那她是誰？她沒法解釋。
“師太，”她艱難地開口，“我……是的，我沒死；但兩年前我確實在清河灣被人害得落了水，被人救起來之後，以前的事都不記得了。”
這是她能想到的最接近真相的解釋。
老尼姑的哭聲停了一下。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穆青青。
“不記得了？”
穆青青點頭：“甚麼都不記得了。不知道自己是誰，從哪裡來，為甚麼會漂在河裡。後來查了兩年，才查到清蓮庵，查到您這裡。”
老尼姑沉默了很長時間。
她慢慢坐回石凳上，擦了擦眼淚，把那隻銀鐲子攥在手心裡。
“不記得也好。”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有些事，記得反而是負擔。”
穆青青在她對面坐下：“師太，您能不能告訴我，青兒——我是說，我——到底是甚麼人？從哪裡來？”
老尼姑看著她，眼神複雜。
“貧尼不知道。”她道，“二十多年前，貧尼在京城甜水井衚衕撿到你的時候，你身上就只有這隻鐲子和那塊包布。鐲子上刻著‘青’字，貧尼就給你取名叫青兒。你的親生父母是誰，為甚麼把你扔在巷子裡，貧尼一概不知。”
穆青青沉默了一會兒：“那塊包布，您查過來歷嗎？”
老尼姑搖頭：“貧尼查過。那包布是上等的蜀錦，繡的是纏枝蓮紋，這種料子和繡工，不是尋常人家能用得起的。貧尼拿著包布去問過幾家綢緞莊，都說沒見過這種花紋。後來貧尼也就不查了，想著你既然被扔了，就算找到親生父母，又能怎樣？”
穆青青沒有說話。
老尼姑看著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青兒，”她的聲音沙啞，“你活著就好。不管記不記得，活著就好。”
穆青青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她反握住老尼姑的手，輕聲道：“我，我現在還在找親生父母，等，等找到了會再來看您的。”
老尼姑站起身，顫顫巍巍走進屋裡，過了一會兒，拿出一個布包。布包已經發黃，上面落滿了灰。她開啟布包，裡面是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錦緞。
蜀錦。纏枝蓮紋。上等的料子，繡工精細，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能有的。
“這是你的包布。”老尼姑道，“你走的時候留在我這裡的，說是等找到了親生父母，再回來取。現在你回來了，雖然不記得了，這東西也該還給你了。”
穆青青接過那塊包布，手指撫過上面的纏枝蓮紋，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她謝過老尼姑，轉身走出清蓮庵。
暮色四合，桂花樹林裡一片寂靜。穆青青站在庵門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白牆黑瓦的小院。
老尼姑站在門口，佝僂著背，朝她揮了揮手。
穆青青翻身上馬，往京城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了她是被遺棄的。
她的襁褓裡有上等的蜀錦包布，說明她出身不凡。
她的鐲子上刻著“青”字，和她名字裡的“青”一樣。
她去找自己的身世，死在了路上，然後另一個靈魂住進了她的身體，替她活了下來。
可她的親生父母是誰？為甚麼把她扔在甜水井衚衕？
那個“青”字，是她的名字，還是別的甚麼意思？那塊蜀錦包布又是哪家的呢？
穆青青不知道。
她策馬往京城的方向走去。月光灑在官道上，白晃晃的。馬蹄聲在夜裡傳得很遠，，一下一下，沉穩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