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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身世(2)

2026-04-29 作者:人閒桂花落

身世(2)

《沈園舊事》賣瘋了之後,穆青青在京城的日子越過越順。

稿費攢了一匣子,六扇門的差事也做得得心應手。阿玳和花花每天準時出現在牆頭等投餵,胖大橘偶爾來蹭一頓,吃飽了就翻肚皮曬太陽,日子過得比人還舒坦。

穆青青以為這樣的平靜會持續很久。

直到那天清晨,趙統領推開值房的門,把一摞卷宗摔在桌上。

“穆捕頭,出事了。”

穆青青放下手裡的茶杯,翻開卷宗。

是穆青青老家那邊送來的急報。

準確地說,是豐城隔壁的清江縣。

清江縣境內連續死了四個富商,時間跨度三個月,死狀一模一樣:面色青灰,嘴唇發紫,七竅有少量血痕,像是中毒。

可當地的仵作驗來驗去,連毒藥的名字都說不出來。縣令急得嘴角起泡,報到府裡,府裡也查不出個所以然,只好上報刑部。刑部一看,這案子蹊蹺,轉到了六扇門。

穆青青看到“清江縣”三個字時,手指微微一頓。

清江縣。

清河灣。

當年她被崔縣令從水裡撈起來的地方。

“寇大人怎麼說?”她問。

趙統領道:“寇大人讓你帶幾個人去。他說你熟悉那一帶的情況,餘肖紅懂藥理,林霜擅長追蹤,你們三個一起去,再從緝捕司挑兩個幫手。今天收拾,明天出發。”

穆青青點頭:“好。”

第二天一早,穆青青帶著餘肖紅、林霜,還有緝捕司的兩個年輕捕快。

年輕捕快也是熟人,一個是韓大虎,一個是周誠。

一行人當天就收拾好東西,然後從京城出發,往清江縣去了。

走的是官道,但穆青青心裡另有計較。到了清江縣地界,她沒有直接進城,而是拐了個彎,往清河灣方向去。

餘肖紅不解:“青青,咱們不先去縣衙?”

“順路。”穆青青策馬走在前面,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我想先去看看那條河。”

緊接著穆青青就把自己曾在清水灣裡溺水,之後被崔縣令一家救起來,然後她跟著一起去了豐城縣的事說了出來。

溺水?

林霜她們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沒多問甚麼。

清河灣還是那個樣子。

蘆葦叢生,河水渾濁,遠遠能看見幾艘漁船在水面上漂著。穆青青勒住馬,站在河灘上,看著那片水域,沉默了很久。

兩年前,她就是在這裡被崔縣令救起來的。

那時候她甚麼都不記得,不知道自己是誰,從哪裡來,為甚麼會漂在河裡。後來她查了無數卷宗,問了無數人,始終沒有找到答案。

那隻斷成兩截的銀鐲子,她貼身收著。鐲子內側刻著一個“青”字,和她名字裡的“青”一樣。

她想過很多種可能,每一種都經不起推敲。後來她索性不想了,把鐲子收進暗袋,該幹甚麼幹甚麼。

可此刻,站在清河灣的河灘上,看著這片渾濁的水,那個念頭又冒了出來。

“青青,”餘肖紅走到她身邊,“還在想當年落水的事嗎?”

穆青青搖搖頭:“沒甚麼。走吧,去縣衙。”

清江縣的縣令姓鄭,是個四十來歲的瘦高個兒,見了六扇門的人,差點沒哭出來。

“幾位大人,你們可算來了!”鄭縣令一邊擦汗一邊引著她們往裡走,“這案子再不破,我這烏紗帽可就保不住了!”

穆青青安慰了幾句,開始看卷宗。

四個死者,都是富商。第一個姓王,做絲綢生意的,三月十二死在自家別院裡。第二個姓李,做茶葉生意的,四月二十死在客棧裡。第三個姓張,做藥材生意的,五月初八死在船上。第四個姓陳,做糧食生意的,五月二十死在青樓裡。

四個人的死狀一模一樣,毒發時間都在子時前後。可毒藥是甚麼,仵作驗不出來。送到府裡,府裡的仵作也驗不出來。刑部派來的仵作看了半天,只說了一句:“此毒非中原所有。”

穆青青把卷宗遞給餘肖紅:“餘姐姐,你看看。”

餘肖紅接過卷宗,一頁一頁翻過去,眉頭越皺越緊。

“這種死狀,”她道,“我在一本海外醫書上見過。有一種毒叫‘子夜香’,產自南疆,無色無味,混在酒水裡根本嘗不出來。中毒者會在子時發作,面色青灰,七竅流血,和卷宗上描述的一模一樣。這種毒在中原極為罕見,能認出它的人不超過五個。”

穆青青問:“能驗出來嗎?”

餘肖紅想了想:“如果有樣本,我有七成把握。”

樣本不難找。

四個死者的屍體都還沒下葬,停放在義莊裡。餘肖紅取了胃內容物和血液樣本,在臨時佈置的檢驗處忙了一整天。

傍晚時分,她走出屋子,臉色不太好看。

“是‘子夜香’。”她道,“四個死者體內都有。毒是混在酒裡的,量不大,但足以致死。兇手應該是在他們喝酒的時候下的毒。”

穆青青又問:“這種毒,哪裡能買到?”

餘肖紅搖頭:“買不到。‘子夜香’不是市面上能買到的東西。它產自南疆深山的某種毒草,採摘和提煉都需要極高的技巧。能拿到這種毒的人,要麼是南疆來的,要麼是有人從南疆帶回來給他的。”

林霜在一旁插話:“四個死者都是富商,做的生意各不相同,彼此之間有沒有交集?”

穆青青翻著卷宗,忽然停在一頁上。

“他們有交集。”她道,“四個人都去過同一個地方,清江縣南邊的青風鎮。王老闆在青風鎮有一處別院,李老闆在青風鎮收過茶葉,張老闆在青風鎮買過藥材,陳老闆在青風鎮談過糧食生意。”

林霜道:“青風鎮?那地方我去過,是個小鎮,沒甚麼特別的。”

穆青青道:“也許不是青風鎮特別,而是青風鎮上的某個人特別。”

第二天,穆青青帶著林霜和兩個捕快去了青風鎮。

青風鎮不大,一條主街從東到西,兩旁是些雜貨鋪、茶館、客棧。穆青青在鎮上轉了一圈,發現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四個死者生前都去過同一家酒樓。

酒樓叫“醉仙居”,是鎮上最大的酒樓,老闆姓錢,四十出頭,胖乎乎的,見人就笑,生意做得紅紅火火。

穆青青沒有打草驚蛇,而是讓林霜在酒樓對面租了一間屋子,架起六扇門特製的千里望,盯著酒樓的一舉一動。

林霜盯了兩天,發現了問題。

“那個錢老闆,”林霜道,“每天晚上打烊之後,都會從後門出去,走小路到鎮東頭的一間破屋子裡去。待上半個時辰才出來。”

穆青青問:“他去那間破屋子做甚麼?”

林霜搖頭:“太遠,看不清。”

穆青青想了想,道:“今晚我跟去看看。”

當天夜裡,穆青青和林霜換上深色衣裳,摸到了鎮東頭的那間破屋子附近。屋子已經廢棄很久了,院牆塌了一半,屋頂長滿了草。

錢老闆果然來了。

他推開門進去,穆青青和林霜悄悄摸到窗根底下,往裡看。

屋裡點著一盞油燈,錢老闆坐在一張破桌子前,桌上放著一個青瓷小瓶。他開啟瓶塞,倒出一點粉末,湊近聞了聞,臉上露出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穆青青對林霜使了個眼色。林霜會意,悄悄繞到前門,一腳踹開門,衝了進去。

錢老闆嚇得跳起來,手裡的青瓷小瓶掉在地上,摔碎了。

林霜一把將他按在桌上:“別動!六扇門辦案!”

錢老闆的臉白得像紙,渾身發抖,嘴裡唸叨著:“我、我甚麼都不知道……”

穆青青蹲下身,用鑷子夾起地上的碎瓷片,湊近聞了聞。一股淡淡的、說不清的氣味飄進鼻腔。

她把碎瓷片包好,站起身,看著錢老闆:“這是甚麼?”

錢老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穆青青沒有逼他,只是讓人把他押回了縣衙。

審訊持續到了半夜。

錢老闆起初甚麼都不肯說,後來餘肖紅把驗出來的“子夜香”報告拍在他面前,他的心理防線才徹底崩潰。

他招了。

原來,錢老闆表面上是酒樓的老闆,暗地裡還做著一樁見不得光的買賣:替人配製毒藥。

他的師父是南疆來的一個遊方郎中,教會了他提煉“子夜香”的方法。師父死後,他就靠這個手藝賺錢。

四個死者都是他的客戶,不對,準確的說,都是他客戶的仇家。

有人出高價買他們的命,他只管配藥,不管對方是誰。至於買兇的人是誰,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收銀子,從不問姓名。

穆青青問:“那四個買兇的人,你一個都沒見過?”

錢老闆搖頭:“沒見過。都是透過中間人傳話,銀子也是中間人轉交的。那中間人姓劉,是個跑江湖的,去年冬天死了。”

穆青青又問:“那青瓷小瓶裡的藥粉,是賣給誰的?”

錢老闆道:“是、是賣給一個姓周的商人的。他說他大哥跟他爭家產,他想……”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案子破了。

雖然買兇的人沒能全部抓到,但至少查明瞭毒藥的來源,阻止了更多的命案發生。

鄭縣令感激涕零,拉著穆青青的手說了一堆感謝的話。穆青青沒怎麼聽進去,她的心思在別的地方。

破案的第三天,穆青青又站在了清河灣的河灘上,看著那片渾濁的水。

穆青青正出神,腦海中那道光幕忽然毫無徵兆地亮了起來。

【清河灣·蘆葦蕩(當前線上:6)】

老元:【咦?岸上那個兩腳獸,看著有點眼熟啊。】

白羽:【嘎!是她!兩年前掉進河裡的那個!本鳥記得她!她身上有股子怪味兒!】

浪裡梭:【噗嚕噗嚕!就是她就是她!本魚記得!那時候她沉下去,本魚還託了她一把呢!】

岸邊吱吱叫:【吱吱吱!是她啊!她怎麼又來了?還帶了這麼多兩腳獸!】

花尾巴:【啾啾!她穿的衣服和以前不一樣了,本鳥差點沒認出來!】

穆青青看著光幕上那些嘰嘰喳喳的“話”,心頭忽然湧起一股暖意。

老元、白羽、浪裡梭、岸邊吱吱叫、花尾巴。

這些名字她都記得。

兩年前,她剛從河裡被救起來、昏迷在馬車上的那個夜晚,就是它們在“河灣夜話”裡嘰嘰喳喳,說了麻袋、說了鐵箱子、說了紅泥巴。那些沒頭沒尾的閒話,後來在她查案時幫了大忙。

兩年過去了,它們居然還記得她。

浪裡梭:【噗嚕噗嚕!她怎麼光站著不說話?以前她還能回兩句呢,雖然本魚聽不懂她說甚麼。】

白羽:【嘎!可能是忘了怎麼說話了?兩腳獸記性都不好,不像本鳥,甚麼事都記得清清楚楚!】

老元:【……你們別吵。她帶了這麼多兩腳獸來,怕是有事。】

岸邊吱吱叫:【吱吱吱!有事?甚麼事?是不是準備撈箱子?誰能行行好把那些破箱子都撈走吧,它們老是擋著我的路。】

花尾巴:【啾啾!撈箱子!撈箱子!本鳥最愛看撈箱子了!水花濺得老高,可好看了!】

穆青青看著這些“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它們還記得那些鐵箱子。

她深吸一口氣,把目光從光幕上收回,轉向身後的餘肖紅和林霜。

餘肖紅和林霜站在她身後,不知道她在想甚麼。

“青青,”餘肖紅道,“案子基本上結了,咱們該回京了。”

穆青青沒有回答。她看著水面,忽然開口:“餘姐姐,林霜,你們信不信這水底下有東西?”

餘肖紅和林霜對視一眼,都不明白她在說甚麼。

穆青青轉過身,看著她們:“我當年在豐城查案時,聽當地的漁民說,清河灣水底沉著好幾個大鐵箱子,鏽跡斑斑,不知道是幹甚麼用的。那時候我人微言輕,說了也沒人信。現在不一樣了。咱們六扇門的人在這兒,有船有人,為甚麼不撈起來看看?”

林霜眼睛一亮:“青青,你是說……”

“反正順路。”穆青青道,“耽誤一兩天功夫,撈上來看看。如果是沒用的東西,扔回去就是了。萬一是有用的呢?”

餘肖紅想了想,點頭道:“行。我去找當地縣衙借船和人。”

清江縣衙一聽六扇門要借船撈東西,二話沒說就派了人來。鄭縣令親自張羅,找了十幾個水性好的漁民,借了兩條大船,還從庫房裡翻出幾套潛水用的皮衣。

穆青青站在船頭,指著河灣西岸水最深的地方:“就在那兒。”

漁民們七手八腳地忙活起來。有人潛水下去摸位置,有人在水面上拉繩索,有人用鐵鉤探底。忙了大半天,終於確定了鐵箱子的位置。

不在同一處,散落在河灣西岸大約半里長的水域裡,有深有淺。

第一個鐵箱子被撈上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箱子鏽跡斑斑,鎖已經鏽死了。鐵匠用錘子砸開鎖,撬開箱蓋。

所有人都圍了過來。

箱子裡不是金銀財寶,是一摞摞發黃的賬本和信件。紙張被水泡過,有些已經爛得不成樣子,但大部分還能辨認。

穆青青拿起最上面一本賬冊,翻開。

賬冊上記錄的是二十年前的糧食買賣,從江南運往北方,數量巨大,價格奇低,明顯不是正常交易。她翻到後面,發現每一筆交易後面都有一個人名——“林”。

林。

穆青青的心跳加速。她又拿起一封信,信封已經爛了,信紙也泡得模糊,但還能看出幾個字:“……事成之後,江南糧道歸林氏……”“……五萬兩已送至京城……”

餘肖紅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這是……”

“二十年前的舊案。”穆青青道,“有人用低價糧食收買官員,打通江南糧道,把南方的糧食運到北方,囤積居奇,哄抬糧價。”

林霜問:“那個‘林氏’,是誰?”

穆青青沒有回答。她想起了林國舅,想起了瑾王爺,想起了前王妃,想起了那條密道。這些碎片,似乎正在慢慢拼成一幅完整的圖。

“繼續撈。”她道。

接下來兩天,漁民們又撈上來六個鐵箱子。有的是和第一個箱子裡一樣的賬冊信件,有的是金銀器皿,有的是兵器,還有兩個箱子裝的是人的骸骨。

餘肖紅查驗了那些骸骨,發現都是成年男性,死亡時間在十五到二十年之間,死因是鈍器擊打頭部。

“這些人是被謀殺的。”她道,“兇手殺了人,把屍體裝進鐵箱子,沉到水底。以為神不知鬼不覺。”

穆青青看著那些骸骨,沉默了很久。

“把這些東西全部帶回京城。”她道,“交給寇大人。這樁案子,比我們想的要大。”

回到京城,穆青青把清河灣水底發現的東西交給了寇晟。

寇晟翻看著那些發黃的賬本和信件,又看了看那兩箱骸骨的驗屍報告,臉色越來越凝重。

“這些證據,足以翻出二十年前的一樁大案。”他合上賬本,看著穆青青,“你立了大功。”

穆青青搖頭:“是那些漁民立的功。我只是想起來問問。”

寇晟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這些證據我會處理。”他道,“你辛苦了,回去歇幾天。”

穆青青點頭,退出了值房。

她沒有回家,而是去了六扇門的檔案庫。

她要查一個人。

不是林國舅,不是瑾王爺,不是任何一個大人物。

她查的是她自己。

兩年前,她在清河灣被崔縣令救起,身上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她查過豐城的失蹤人口登記,查過周邊幾個縣的路引記錄,甚麼都沒有查到。那個人像是憑空出現的,沒有過去,沒有來歷。

可她現在有了一個線索。

清河灣水底的那些鐵箱子,是二十年來陸陸續續沉下去的。

如果,她是說如果,那些箱子和她原身的落水有關,那附近一定有人見過她。

她開始翻檔案。

六扇門的檔案庫收藏著全國各地上報的案卷,時間跨度長達三十年。穆青青從兩年前開始往前翻,一頁一頁,一本一本,一天一天。

她翻了整整兩天。

第二天傍晚,她在一本發黃的案卷裡找到了一條記錄。

不是案件記錄,是一份路引登記。

永昌九年,清江縣衙簽發了一份路引,持有人是個年輕女子,姓莫名,自稱從南邊來,要去京城投親。路引上登記的姓名欄是空白的,只寫了一個字——“青”。

穆青青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青。

她繼續往下看。路引的備註欄裡寫著:此女無戶籍,無親眷,自稱自幼在尼庵長大,今欲往京城尋訪身世。縣衙查無實據,酌情簽發臨時路引,限三月內有效。

尼庵。京城。尋訪身世。

穆青青的心跳快了起來。她把這份路引抄錄下來,又翻了翻後面的記錄,發現這份路引再也沒有被登出過。這意味著,持證人沒有在規定時間內回到清江縣,也沒有在任何地方重新登記。

她死在了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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