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鬼（1）
《沈園舊事》賣瘋了。
這是穆青青從文匯堂掌櫃臉上那堆疊的笑紋裡讀出來的唯一資訊。那笑紋深得能夾死蚊子，掌櫃的親自迎到門口，彎著腰把她往裡請，那架勢不像招待一個投稿的書生，倒像迎接微服私訪的王爺。
“青木先生，您可來了！”掌櫃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隔牆有耳，“您這次這篇《沈園舊事》，東家看了拍案叫絕，說這樣的好故事，二十年沒見過了。您猜怎麼著？上個月加印的兩千本，又賣光了！”
穆青青今天換了一身石青色棉袍，腰束得寬了些，肩頭墊了棉絮，整個人看著像個清瘦的少年書生。范陽笠的紗簾放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她壓著嗓子，聲音低啞：“掌櫃的客氣了。”
“不是客氣，是真賣得好！”掌櫃的把她讓進裡間，親手沏了茶，又從櫃裡取出一個沉甸甸的青布袋子，雙手遞過來，“這是上個月的潤筆，一共六十四兩。東家說了，下本書不論長短，千字十兩。”
六十四兩！
穆青青接過布袋，指尖微顫。
她在豐城當捕頭時，一個月俸祿才一兩五錢銀子。
如今寫一個月話本，抵得上她在豐城當三年捕頭。
她面上不動聲色，把銀子收好，淡淡道了聲謝。
掌櫃的又絮叨了幾句，說甚麼京城幾家大書肆都在打聽“青木先生”的真實身份，有人猜是告老還鄉的翰林，有人猜是某位大人的幕僚，還有人猜是宮裡的太醫，因為那藥理寫得實在地道。掌櫃的都含糊應付過去了，說青木先生性情孤僻，不愛見人，稿子都是派人送來的。
穆青青聽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從文匯堂出來，她沒有急著回去，而是繞到前街，在一家茶館門口停了停。倒不是想喝茶，是茶館裡說書先生的聲音太響，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
“……話說那江南沈家，三代積累，良田千頃，何等風光！誰知一夜之間，家破人亡，滿門凋零！列位看官，你道這是為何？且聽下回分解！”
醒木一拍，茶客們轟然叫好。
穆青青站在茶館外面，聽著裡頭鬧哄哄的議論聲。
“這青木先生到底是何方神聖？寫的這《沈園舊事》，比前朝那些才子佳人的話本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可不是嘛！那探案的橋段，一環扣一環，看得人頭皮發麻！我賭五兩銀子，這人一定在衙門裡當過差！”
“在衙門裡當過差？那能寫出這等文采？我猜是個落第的舉人，懷才不遇，這才寫話本洩憤！”
“你們都猜錯了。我聽說啊，這青木先生是個女的！”
茶館裡鬨堂大笑。
穆青青站在門外，紗簾後的臉微微發燙。她低下頭，快步走了。
走出書肆所在的甜水井衚衕，拐進一條窄巷，穆青青才放慢了腳步。巷子裡有幾個婦人蹲在井臺邊洗衣裳，邊洗邊聊，聲音不大，但穆青青的耳朵尖，斷斷續續飄過來幾句。
“……聽說了嗎？瑾王府鬧鬼了！”
“鬧鬼？鬧甚麼鬼？”
“就這兩天的事。說是後院夜裡老有動靜，窸窸窣窣的，像是甚麼東西在爬。僕人起來檢視，又甚麼都看不見。”
“哎喲，那可不瘮人？王府那種地方，陰氣重，誰知道是不是前頭那位……”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
穆青青腳步微頓。
瑾王府鬧鬼？
穆青青第一時間就想到了之前那樁疑點重重的瑾王府側妃投毒案，神經一緊。
難道，瑾王府又出甚麼事了？
她繼續往前走，拐進另一條巷子，又聽見兩個老頭在樹下下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老李頭，你聽說了嗎？瑾王府那邊，昨兒夜裡又有動靜了。”
“聽說了。我侄子的表姐夫的隔壁鄰居家的兒子就在王府當差，聽說啊這兩天府里人心惶惶的，都說前王妃的魂魄回來了。”
“前王妃？死了十年的那個？”
“可不是嘛。說動靜都出在前王妃以前住的那個院子裡，有人夜裡聽見慘叫，可進去一看，連個影子都沒有。還有人說看見有黑影在院裡竄來竄去，可仔細一看，又不見有人。”
“貓叫？那不就是野貓嗎？有甚麼好大驚小怪的。”
“野貓？野貓能把東西從屋裡叼出來？我聽我侄兒說，昨兒早上，王府的人還發現前王妃屋裡供奉的一個牌位，被人，不對，被甚麼東西挪了位置。你說野貓能搬動那東西？”
穆青青的腳步徹底停住了。
她站在巷子裡，看著那兩個老頭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玄乎，也起了好奇心。
她加快腳步，往甜水巷走去。
一路上，她又聽見了好幾處議論瑾王府“鬧鬼”的。
有的說聽見哭聲，有的說看見白影，有的說院牆上的瓦片被人動過了。傳得有鼻子有眼，跟真的似的。
穆青青越聽越覺得不對勁。
鬧鬼她肯定是不相信的，可這麼大的動靜，聽著似乎也不像是有人瞎編的。
看來，瑾王府應該是真的出甚麼狀況了。
終於到家了。
穆青青推開甜水巷小院的院門，只見小荷正在院子裡曬被子。
見她回來，小荷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姑娘回來了！東西拿到了？”
穆青青把銀子遞給她，隨口問：“阿玳它們今天來過嗎？”
小荷接過銀子，數了數，眼睛瞪得溜圓：“六十四兩！姑娘，這、這……”
她忽然想起穆青青問的話，回過神來，“阿玳？今天沒見著。花花也沒來。倒是有隻胖橘來了一趟，蹲在牆頭喵喵叫了幾聲，我給餵了塊魚乾，它就跑了。”
穆青青心裡一動：“甚麼時候的事？”
“就今兒早上。天大亮了之後，我正準備出門洗衣服呢，就聽見它在牆頭叫。”
小荷想了想，“對了，它走的時候，後面還跟著好幾只貓，有黑的，有白的，還有一隻花貍，看著眼生，不像是咱們巷子裡的。”
穆青青深吸一口氣。
怎麼這麼多貓來找阿玳，難道是它出去打架，其他喵來找它報仇了？
她走進屋裡，脫下男裝，換回常服，在窗前坐下。腦子裡把今天聽到的“鬧鬼”傳聞和小荷說的“好幾只貓”串在一起，心裡隱隱有了些猜測。
瑾王府那些動靜，會不會不是鬧鬼，而是鬧貓？
可這些貓為甚麼要成群結隊去瑾王府？阿玳帶的路？它們去幹甚麼？
她正想著，牆頭傳來一聲熟悉的“喵”。
穆青青推開窗，阿玳正蹲在窗臺上，毛有些亂，爪子上沾著泥，像是跑了很遠的路。它看見穆青青，歪著腦袋，喵了一聲，那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
【阿玳：喵！人，你回來了！本喵今天可威風了！】
穆青青忍著笑，從抽屜裡摸出一塊肉乾，放在窗臺上。阿玳低頭嗅了嗅，叼起來，小口小口地吃著。
“阿玳，”她壓低聲音，“你今天去哪兒了？”
阿玳耳朵動了動，埋頭吃肉乾，沒理她。
穆青青也不急，等它吃完，又摸出一塊。阿玳舔舔嘴，叼起第二塊，吃了一半，才抬起頭，喵了一聲。
【阿玳：喵……本喵帶它們去了那個大宅子。】
“哪個大宅子？”
【阿玳：喵……就是上次那個。有很多很多花，但是那些花聞起來臭臭的那個。本喵覺得那地方好玩，就叫上它們一起去看看。】
穆青青心裡一動：“都誰去了？”
阿玳歪著腦袋想了想。
【阿玳：喵……花花去了。胖子去了。還有巷子東頭的黑炭，西頭的白爪，還有隔壁巷子的大黃貓，還有……本喵記不清了，好多隻。】
穆青青差點笑出聲。這哪是探險，這是開貓會。
“你們去那兒做甚麼？”
阿玳舔舔爪子，語氣裡透著理所當然。
【阿玳：喵……本喵跟它們說，那個大宅子裡非常危險，沒有小動物能在裡面呆一晚上。它們不信，本喵就帶它們去見識見識，結果花花鑽進去了，胖子卡住了，黑炭不敢進，白爪進去轉了一圈就出來了。後來它們又說要去看看別的屋子，就到處轉悠。本喵跟它們說別亂跑，它們不聽。】
穆青青總算明白了。
那些僕人聽見的窸窸窣窣的聲音、牆頭竄來竄去的黑影、被挪了位置的東西，全是這群貓乾的好事。
“那牌位呢？”她問，“供桌上的那塊木頭牌子，是你們弄的？”
阿玳舔舔爪子，眼神有些心虛。
【阿玳：喵……那個不是本喵弄的。是胖子。它跳上供桌想看看牌位後面有沒有藏著吃的，爪子一扒拉，牌位就倒了。本喵罵它了，它說它不是故意的。】
穆青青哭笑不得。
“那以後別去了。”她道，“那邊的人以為鬧鬼，都嚇壞了。”
阿玳歪著腦袋，喵了一聲，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
穆青青正想再叮囑幾句，光幕忽然亮了。不是阿玳在說話，是花花。
【花花：喵！阿玳！你在哪兒？本喵又去了那個大宅子！本喵發現了一樣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