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疑案(6)
穆青青把錢玉郎的話複述了一遍。
寇晟聽完,沉吟道:“瘦高個兒,臉瘦削帶著苦相,說話就是本地口音。年紀也不大,二十出頭,穿著普通,最近在到處找短工,特徵已經很明顯了,我等會讓人去查。還有那個地址……”
“正想跟您說這個。”
穆青青表情嚴肅了起來:“那地址不一般……”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城南,淨業寺後山有處避暑山莊,叫‘清涼別院’。”
寇晟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淨業寺,是大曜王朝的皇家寺院,後山的避暑山莊從不對外開放,只有皇室宗親才能使用。瑾王爺他們乃至當今聖上,每年夏天都會去那裡住上一陣,說是避暑,實則是與三五好友聚會論道,這是京城人人皆知的事。
寇晟沉默了很久。
穆青青又道:“大人,不管是哪種情況,那個地方都值得查一查。”
寇晟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
“淨業寺後山,是皇家寺廟的地盤。”他的聲音很輕,“沒有旨意,六扇門進不去。”
穆青青沒有說話。
她知道這話的意思。皇家寺廟,不是他們能碰的地方。哪怕知道那裡可能藏著天大的秘密,沒有皇帝的許可,誰也不敢踏進一步。
穆青青第一次感受到封建王朝王權至上的可怕了。
“大人,”她斟酌著措辭,“那地方暫時動不了,但我們可以從別的地方入手。”
寇晟轉過身:“你說。”
“春杏。”穆青青道,“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她。她是王妃的貼身丫鬟,經手王妃的每一碗藥、每一口飯、每一杯茶。手帕上的藥膏,花上的粉末,點心匣子裡的安神粉,這些東西都要經過她的手。她是最好突破的環節。”
寇晟沉吟片刻後點頭道:“春杏的身契在趙家手裡,趙夫人那邊……”
“趙夫人已經準備好了。”穆青青道,“只等我們開口。”
寇晟看著她,忽然問:“你覺得,這事和王爺有沒有關係?”
穆青青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她如實道,“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張側妃,可王爺的管事替春杏家做擔保,這事太巧了。也許王爺不知情,是管事被收買了。也許……”她沒有說下去。
寇晟點點頭,沒有再追問。
“先查春杏。”他道,“查清楚了,再往下走。”
當天下午,趙夫人親自來了六扇門。
她帶了一個木匣子,裡面裝著春杏一家四口的賣身契。
“都在這裡了。”趙夫人把匣子推到穆青青面前,“她爹、她娘、她那快要成親的大弟弟,還有她自己的。他們一家的命,都在這幾張紙上。”
穆青青開啟匣子,取出那幾張泛黃的契約,一張一張看過去。紙已發脆,字跡也有些模糊,但上面“趙府”、“家生奴”、“永世不得脫籍”等字樣,清清楚楚。
“趙夫人,”她道,“這事可能要委屈您唱個黑臉。”
趙夫人點頭:“我明白。你想讓我怎麼做?”
穆青青附耳低語了幾句。
趙夫人聽完,沉吟片刻,道:“這倒不難。只是春杏那丫頭,我見過幾回,看著是個本分的。若真是被人利用了……”
她嘆了口氣,沒有說下去。
穆青青道:“若她是被逼的,我們查清楚之後,自會給她一條活路。”
“那倒不必,此事若真與春杏有關,哼,她和她全家能留個全屍就算是開恩了。”
趙夫人說完就起身告辭了。
三日後,趙夫人身邊的翠喜一大早就來了甜水巷。
看樣子她是特意趕在穆青青去六扇門上工前來的。
“穆姑娘,”她壓低聲音道,“夫人讓我告訴您,事成了。”
穆青青把她讓進屋裡,倒了杯茶。
翠喜坐下來,絮絮叨叨說了起來。
原來,趙夫人以“省親”為名,把春杏她娘從莊子上叫回了趙府。春杏她娘不知是計,還以為是主家恩典,歡天喜地地來了。一進門,趙夫人就把那幾張賣身契拍在桌上,問她劉家那孩子是怎麼回事,那筆銀子是怎麼回事,替劉家做擔保的“張爺”又是誰。
春杏她娘當場就癱了。
她以為事情敗露,主家要發賣他們一家,哭得死去活來,把知道的全說了。
“她說,是春杏去年秋天託人捎信回來,說王妃身邊不太平,讓她想法子把弟弟送出去,免得日後受牽連。”翠喜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春杏她娘當時不明白甚麼叫‘不太平’,春杏也不肯明說,只說讓她照辦就是,說是這樣做能讓幼弟以後擺脫家生子的身份去讀書,運氣好還能當官。銀子是春杏捎回來的,說是王妃賞的。至於那個擔保的‘張爺’,春杏她娘沒見過,只聽說是個有頭臉的人物,是春杏在王府裡認識的。”
穆青青問:“劉家那孩子呢?”
翠喜道:“春杏她娘說,孩子送去劉家之後,她就再沒見過。劉家那邊她也不敢去打聽,怕被人發現。她只知道那家姓劉,在城外開雜貨鋪的,旁的一概不知。”
穆青青點點頭,又問:“趙夫人打算怎麼辦?”
翠喜道:“夫人說,光憑春杏她孃的話還不夠,得把春杏也叫回來對質。可春杏在王府,不好直接叫。夫人想了個法子,讓人給王府遞話,說趙老夫人想見見春杏,問問王妃的病情。春杏是趙家的家生奴,老夫人要見她,王府沒有不放人的道理。”
穆青青心裡一動:“春杏回來了?”
翠喜點頭:“昨兒個下午回來的。一進門,夫人就把她和她娘關在一間屋子裡,讓她們自己說。春杏她娘嚇得直哭,拉著春杏的手說‘閨女啊,你到底做了甚麼事,主家都知道了’。春杏起初還嘴硬,說甚麼都沒做,是王妃賞的銀子,讓她寄回家給弟弟娶親用的。夫人讓人把劉家的事、擔保的事、那筆銀子的事,一樣一樣擺在她面前,她就不說話了。”
“還是不認?”
“不認。”翠喜搖頭,“她跪在地上,一聲不吭。夫人問她是不是張側妃指使的,她搖頭。問她是不是收了別人的好處,她也搖頭。問急了,她就說‘奴婢甚麼都沒做,是冤枉的’。”
穆青青沉吟片刻:“趙夫人怎麼處置的?”
翠喜道:“夫人說,家生奴犯了事,按規矩要送官府。今兒一早就讓人把春杏送到六扇門來了,這會兒應該已經到了。”
穆青青立刻站起身:“我這就回去。”
回到六扇門,春杏已經被關在偏廳裡了。
穆青青推門進去時,她正蜷縮在牆角,雙手抱膝,臉埋在膝蓋裡。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眼睛紅腫,臉上有淚痕,但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倔強。
“春杏。”穆青青在她對面坐下,聲音平和,“你知道為甚麼把你送到這裡來嗎?”
春杏搖頭:“奴婢不知道。奴婢甚麼都沒做。”
穆青青沒有急著追問,只是從袖中取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放在桌上。
“這塊手帕,你認識嗎?”
春杏的臉色瞬間變了。
那塊手帕,正是她每日給王妃擦臉擦手的那塊。
手帕不見了之後,她還以為只是丟了,沒想到……
“手帕上的東西已經驗出來了。”穆青青的聲音不緊不慢,“九節菖蒲膏。這東西單獨用無害,可和王妃每日服用的安神藥裡的那味藥混在一起,就成了慢性毒藥。你每日用這塊手帕給王妃擦臉擦手,藥膏滲進面板,日積月累……”
她頓了頓,看著春杏越來越白的臉。
“王妃的病,就是這麼來的。”
春杏的身子劇烈地抖了一下,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來。
“你娘已經說了。”穆青青繼續道,“劉家的孩子,那筆銀子,那個姓張的擔保人。你還有甚麼要說的?”
春杏的眼淚湧了出來,但她咬著嘴唇,沒有開口。
穆青青又道:“你讓你娘把弟弟送走,是怕他受牽連。說明你知道自己在做甚麼,也知道後果是甚麼。你心裡是有家人的,你不願意他們跟著你一起遭殃。可你有沒有想過王妃?她待你如何?”
春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很好。”
“既然很好,你為甚麼要害她?”
春杏猛地抬起頭,眼淚嘩地湧了出來:“奴婢沒有害王妃!奴婢……奴婢只是……”她說到這裡,忽然又閉上了嘴,低下頭,肩膀劇烈地抖著。
穆青青沒有逼她,只是靜靜地等著。
過了很久,春杏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奴婢……只是按照吩咐做事。馮嬤嬤說,那手帕上的藥膏是安神的,對王妃的病有好處。花是讓王妃屋裡好看些,聞著心情好。點心匣子裡的藥粉,也是安神的。奴婢……奴婢不知道那些東西有毒……真的不知道……”
“馮嬤嬤讓你做這些,你就做了?沒有問過為甚麼?”
春杏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馮嬤嬤說,是側妃娘娘的意思。側妃娘娘關心王妃,想幫王妃養好身子。奴婢……奴婢不敢多問……”
“那銀子呢?劉家的事呢?也是側妃娘娘的意思?”
春杏沉默了很久,才點了點頭。
“馮嬤嬤說,側妃娘娘心善,知道奴婢家窮,弟弟要娶親拿不出銀子,就賞了奴婢一筆。還說幫奴婢的弟弟找戶好人家,讓他過好日子。奴婢……奴婢當時昏了頭,就答應了……”
穆青青看著她,心裡有些不是滋味。這姑娘太蠢,太貪,也太容易被利用。
“春杏,”她放緩了語氣,“你把知道的都說出來,對你有好處。你娘和你的兩個弟弟,趙夫人說了,只要你說實話,她可以從輕發落。你大弟弟還沒成親,小弟弟更是還不知事,你不想連累他們一輩子吧?”
春杏的身子劇烈地抖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穆青青,眼淚糊了滿臉。
“奴婢……奴婢說了,能保住他們的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