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疑案(5)
大黃狗正舔著嘴唇,像是在回味甚麼。二黃狗趴在地上,尾巴一搖一搖,眼睛眯著,曬著太陽,一副饜足的模樣。
穆青青走到它們面前,蹲下身。
兩隻狗警惕地看著她,耳朵豎起來,但沒有叫。
她從袖中摸出兩塊肉乾,那是出門時順手帶的,本來是預備著喂巷子裡那些貓的。
兩隻狗的鼻子立刻抽動起來,尾巴也開始搖。
穆青青把肉乾放在地上。
大黃狗試探著聞了聞,一口叼起來,嚼得嘎嘣響。二黃狗也不甘示弱,一口吞了下去,連嚼都沒嚼。
吃完,兩隻狗討好地搖著尾巴,眼睛還盯著她的手,舌頭伸得老長。
光幕又亮了。
大黃狗:【汪!這個兩腳獸真不錯!給的肉也很香!】
二黃狗:【汪!!主人們帶著好多東西出發的那天晚上,我也吃過這麼好吃的肉。】
穆青青看著那兩行字,慢慢站起身。
“主人們帶著好多東西出發的那天晚上”,就是鏢隊出發那天夜裡。
“我也吃過這麼好吃的肉”,胡大山那天夜裡回來過,給它們帶了肉。
多半是為了不讓它們叫。
穆青青轉身看向鏢師。
“你們鏢局,夜裡有人守著嗎?”
鏢師搖頭:“一般沒有。狗就是守夜的,有它們在,比人還管用。”
穆青青點點頭,謝過他,轉身離開。
走出幾步,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兩隻狗。
它們正趴在地上,眯著眼睛曬太陽,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渾然不知自己剛才說了甚麼。
穆青青心裡那個模糊的方向,終於變得清晰起來。
胡大山七八天前確實跟著鏢隊出發去鄰縣了。
可是當天晚上,他就回來了。
並且,他還回到鏢局來取走了甚麼東西。
為了不讓鏢局的狗叫,他給它們帶了肉。
他回來幹甚麼?取走的東西又是甚麼?
穆青青轉身就往回走。
當天晚上,穆青青和趙捕頭坐在縣衙裡,把整條線又過了一遍。
“胡大山有重大嫌疑。”穆青青道,“表面上他跟著鏢隊出城去鄰縣了,可實際上當天夜裡他就偷偷回城了。”
趙捕頭皺起眉頭:“他人回來就算了,為何還要去鏢局裡取東西?”
穆青青搖搖頭:“不知道。但他人跑了,就是最大的嫌疑。”
她站起身:“為今之計,只有發海捕文書,通緝胡大山。”
趙捕頭愣了一下:“可咱們沒證據……”
“等找到證據就晚了。”穆青青道,“人跑了,甚麼證據都沒用。先發通緝令,讓各州縣幫忙堵人。找到人,自然有證據。”
趙捕頭想了想,一拍大腿:“行,就這麼辦!”
穆青青回到自己屋裡,鋪開紙,拿起炭筆。
她要畫一張畫像。
不是畫師那種畫法,是她從前在警校學的素描。當年為了練這個,她不知道畫禿了多少根鉛筆,畫廢了多少張紙。
當年她的這點畫技跟警隊的專業人士相比算不得甚麼,但現在,在這大曜王朝,她的素描畫在外形相似這一點上完全夠用了。
胡大山的樣子,她見過一面。
三十五六歲年紀,面板黝黑,是常年在外跑活曬出來的。肩膀很寬,站在門口把光線都擋住了。濃眉,厚嘴唇,左邊眉梢有一道淺淺的疤,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不看人,總是往下看。
穆青青一筆一筆畫下去。
眉毛的弧度,眉梢那道疤的位置。鼻樑的寬度,嘴唇的厚度。下巴的輪廓,脖子和肩膀的連線處。
半個時辰後,畫像完成了。
紙上那個人,和胡大山有七八分相似。
不是畫得有多像,是那股子勁兒對了。那雙眼睛往下看的神態,那個微微駝背的站姿,那條從眉梢劃下來的淺淺的疤。
穆青青把畫像晾乾,收好。
第二天一早,她把畫像交給趙捕頭。
趙捕頭接過去看了半天,嘖嘖稱奇:“這畫法新鮮,跟咱們畫師畫的不一樣,但看著就是像。”
“讓下面的人謄抄幾十份,發往各州縣。”穆青青想了想,道,“尤其是往北邊去的官道,客棧、驛站、車馬行,都發一份。”
趙捕頭應了,拿著畫像出去安排。
接下來就是等。
穆青青照常去縣衙點卯,照常處理那些雞毛蒜皮的小案子。
可穆青青心裡一直懸著,也不知道她押的北方對不對。
胡大山的模樣身材,去了北方毫不起眼,但若是去了南方,就很有點人高馬大的感覺,太顯眼了。
等了三天,真的有人來報信了。
來報信的是個開客棧的掌櫃,姓鄭,在鄰縣官道邊上開著一家小店。
他把畫像攤在桌上,指著上面的人,手都在抖:“官爺,這人前天在我店裡住過一晚!他登記的名字叫‘胡小泉’,跟畫像上一模一樣!”
穆青青和趙捕頭對視一眼,立刻起身。
“他甚麼時候走的?”
“昨天一早!天剛亮就走了!往北去了,說是要去府城找活幹!”
穆青青看了看天色,對趙捕頭道:“追。”
鄭掌櫃的客棧在鄰縣北邊,離豐城有兩天的路程。胡大山昨天一早走的,他們今天下午才到。
差了一天一夜。
穆青青和趙捕頭帶著人,沿著官道往北追。
追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府城的城門已經在望。
暮色四合,城門快要關了,進出的人稀稀落落。
穆青青騎在馬上,目光掃過城門口那些稀稀落落的人影。
忽然,她看見一個人。
那人穿著灰撲撲的短褐,揹著個包袱,正低著頭往城門走。走路的姿勢有點怪,肩膀一高一低,像是常年扛重物落下的小毛病。
穆青青勒住馬,盯著那個背影。
面板黝黑。肩膀很寬。左邊眉梢……
那人似乎感覺到甚麼,抬起頭往這邊看了一眼。
暮色裡,一張臉轉過來。濃眉,厚嘴唇,左邊眉梢一道淺淺的疤。
胡大山。
他看見官差,臉色瞬間變了。
轉身就跑。
“站住!”趙捕頭大喝一聲,帶人追上去。
胡大山跑得很快,在人群中橫衝直撞。可趙捕頭帶的人多,從兩邊包抄過去,沒跑出半條街就把他按住了。
他趴在地上,臉貼著土,喘著粗氣,眼睛卻還瞪著。
穆青青走過去,蹲下身,看著他。
胡大山也看著她。
兩個人對視了很久。
穆青青沒說話。
胡大山也沒說話。
押回來的路上,胡大山一言不發。
穆青青也不問,只是坐在他旁邊,看著車窗外往後退的田野和村莊。
她有時候會想,這個人殺人的時候在想甚麼。一棍子打下去的時候,手抖不抖。把張福來扔進河裡,看著他掙扎著沉下去的時候,心裡是甚麼滋味。
可她沒問。
問也沒用。到了堂上,自然會招。
到了縣衙,崔縣令立馬升堂。
胡大山跪在堂下,低著頭。
崔縣令一拍驚堂木:“胡大山!你可知罪?”
胡大山抬起頭,看了看堂上的官,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穆青青。
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嘲笑,不是苦笑,是那種“終於來了”的釋然。
“我知道。”他說,“我知道早晚有這一天。”
穆青青看著他。
“那你招吧。”
胡大山招了。
一切要從一封信說起。
張福來是個雜貨鋪掌櫃,表面上本本分分做生意。
可實際上他一點也不本分,尤其是他知道了一些不該知道的事後,他的貪婪之心動了。
胡大山在鄰縣老家的時候殺過人。
那是十幾年前的事。
胡大山在老家鄉下,和人起了爭執。那人是個潑皮,整天遊手好閒,專門欺負外鄉人。胡大山剛搬去那村,他就找上門來訛錢。胡大山不給,他就動手。
兩人扭打起來。胡大山力氣大,一推,那人腦袋撞在石頭上,死了。
胡大山嚇壞了。他把屍體埋在後山,趁著天黑連夜就跑了,一路跑到豐城,改名換姓,靠打零工過日子。
他以為這事神不知鬼不覺。
可他不知道張福來從哪裡打聽到了這事,而且把事情查了個一清二楚,連那潑皮叫甚麼、死在哪兒、埋在後山哪個位置,都查得明明白白。
張福來把證據攥在手裡也不急著用;他覺得總有機會用的上的。
機會終於來了。
走街串巷的周連偶爾會來張福來的雜貨店拿貨,他想要在城南買個一進的院子搬家的訊息被張福來知道了。
買得起院子就意味著周連手裡有一大筆現錢。
張福來可不管周連手裡的這一大筆錢來路正不正,反正他決定出手了。
但他需要一個替罪羊。
胡大山就是那個最合適的人選,他是一個殺過人的逃犯,死了也活該。
於是張福來寫了一封信,約胡大山見面。信裡說,他知道胡大山的事,但他不想告發,只想跟胡大山談一筆買賣。只要胡大山幫他做一件事,他就替胡大山保守秘密。
他沒說是甚麼事,只讓胡大山來城隍廟後殿面談。
他還惡趣味地繞了一大個圈子來設計這件事。
先是假扮他人找周連當跑腿的,讓周連把信送到他自己店鋪,再口頭讓周連將真的那封信送到胡大山手裡。
為此還故意讓周連簽字畫押,讓他送信成功後再回來取跑腿費。
回來取跑腿費之日,就是張福來對周連動手之時。
周連不知道信裡寫的甚麼,只當是普通的跑腿活。他把信送到胡大山手裡,轉身就走了。
胡大山看完信,臉色變了。
他知道張福來知道他殺人的事了。
他不知道張福來想讓他做甚麼事,但他知道,這種事一旦沾上,就再也甩不脫。
他想了很久,最後他還是去了城隍廟後殿。
不是為了談張福來口中所謂的買賣,而是為了徹底解決掉張福來。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張福來已經等在後殿,看見他來,笑著迎上去。
兩個人沒說幾句話就翻了臉。
張福來拿出那封信威脅他。胡大山冷笑一聲,一拳打在他臉上。
張福來倒地,他撲上去,掐著他的脖子問他到底想幹甚麼。
張福來嚇壞了,把事情全說了出來,那筆錢,那個替罪羊,那個栽贓的局。
胡大山聽著,手越掐越緊。
張福來掙扎了幾下,不動了。
胡大山鬆開手,看著他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愣了很久。
然後他把張福來的東西都搜走了,塞進麻袋裡,扛著往南走。
走到城南河邊,他把麻袋扔進河裡。張福來掉進水裡,忽然醒過來,撲騰著掙扎了幾下。胡大山站在岸上看著,看著那雙手在水面上拍了幾下,然後沉下去,再也沒起來。
河水恢復平靜。月亮照在水面上,亮晃晃的。
胡大山看著那片水面,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想起周連。
周連送過信,他知道自己見過胡大山。萬一官府查起來,周連會把他供出來。
胡大山折回去,找到周連住的小客棧。
周連不在。
他在暗處蹲著,等了很久。等到後半夜,周連才搖搖晃晃從外面回來。
周連喝了很多酒,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居然在張福來張老闆的家裡躺著,而張老闆人不見了。
周連腦子暈暈的,也沒多想,就自己搖搖晃晃地摸出了院子,往他住的小客棧走去。
胡大山躲在暗處,等他走進巷子。
周連走到巷子中間,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甚麼都沒看見。
他笑了一下,繼續往前走。
胡大山從背後衝上去,一棍子打在他後腦勺上。
周連悶哼一聲,倒在地上,連叫都沒叫出來。
胡大山蹲下身,把他身上搜了一遍,把周連身上所有東西都掏乾淨,幾錢碎銀子,一塊破舊的路引,半塊沒吃完的幹餅。
他本來想把周連也裝麻袋裡扔河裡去的。後來想了想,只是扛著他,把他扔在了離張福來淹死的地方不遠處的黃水巷內。
他想著,萬一運氣好,捕快們認定周連是被張福來打死謀財的,然後張福來自己不小心淹死了呢!
張福來本來就想對周連下手,這是事實。
於是胡大山把張福來扔在黃水巷,然後又敲了他一棍子,確認周連倒在了血泊中,他扛起空麻袋跑了。
第二天,他就找到鏢局,跟著鏢師隊伍一起出發去鄰縣了;可剛出發不久,他就想起來縣裡的女捕頭貌似很厲害,之前江州城的連環殺人案她都能破,自己僅僅只是跑到鄰縣不保險。
於是胡大全又趁夜跑回鏢局,給那兩隻狗餵了肉堵住了它們的口,然後把之前仍在鏢局院角雜物堆的空麻袋取走了,趁著天還沒亮,連夜出城跑路了。
他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
可他不知道,張福來身上那個小口袋破了一個角。那封信和其他東西被他搜走的時候,一小張紙片掉了出來落在衣角,被水泡爛後留下了一個“張”字和一個走之底。
他更不知道,那兩隻狗,把他半夜回來過的事,全都說了出來。
胡大山說完,垂下頭。
堂上一片寂靜。
穆青青站在一旁,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男人。
他殺過兩個人。不對,是三個人,老家還有一個。
為了掩蓋殺一個人,於是他殺了更多的人。
張福來就算了,貨郎周連是這起案件裡面最倒黴的一個了。
穆青青走出縣衙時,天已經黑了。
初秋的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她走到巷口,站在那棵老梧桐樹下。
樹葉子已經開始黃了,再過些日子就要落了。
玳瑁貓跳上牆頭,蹲在那裡,黃綠異色的眸子在暮色裡幽幽發亮。
玳瑁貓舔舔爪子,沒再說話。
穆青青轉身往家走。
推開院門,小荷正在廚房裡忙活,飯菜的香味飄出來。
“姑娘回來了!飯馬上好!”
穆青青應了一聲,走進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