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安崔寧
胡大山一案塵埃落定後,豐城縣的日子像是被一隻溫柔的手撥慢了。
穆青青難得過了幾天清閒日子。每日點卯應差,處理些雞毛蒜皮的鄰里糾紛,傍晚回來吃過飯,便坐在窗前寫她的《市井奇譚錄》。
小荷在一旁做針線,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又低頭繼續。
梧桐巷的日子照舊。
王娘子依然在院裡晾衣裳,邊晾邊哼小曲,調子跑得沒邊兒,她自己倒渾然不覺。
李掌櫃的算盤聲從早響到晚,噼裡啪啦的,隔著半條巷子都能聽見。
玳瑁貓依然蹲在牆頭曬太陽,偶爾跳下來踱幾步,在巷子裡留下一串梅花印。
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開水,可穆青青覺得這樣才是最好的。
《市井奇譚錄》已經寫到第五篇了。
第一篇“貍奴竊銅錢”和第二篇“黃仙賣雞毛”交上去時,書肆掌櫃就催著要下一篇,說讀者反響極好,有書商買了運去鄰縣賣,賣得還不錯。
第三篇她寫了個“井中銀”,其實·就是陳實兄妹那樁事,當然地名和人名都改了,只留下那堵牆、那包銀子和那雙等了二十年的眼睛。
這篇刊出來後,反響比前兩篇還大。
趙捕頭某天拿著書找到她,神神秘秘地說:“青青,你猜這書裡寫的誰?”
穆青青裝傻:“誰?”
“像不像咱們剛破的那個案子?就是劉老頭那個!”趙捕頭壓低聲音,“你看這‘井中銀’,講的就是有人把銀子砌在牆裡,二十年沒人發現,最後被一對兄妹挖出來了。跟咱們那案子一模一樣!”
穆青青接過書翻了翻,一本正經道:“是嗎?我看看……好像是有那麼點像。”
“甚麼叫有點?簡直一模一樣!”趙捕頭嘖嘖稱奇,“這寫話本的人莫非是咱們衙門裡的?不然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穆青青忍住笑:“也許他聽街坊傳的,添油加醋寫的。”
趙捕頭將信將疑,拿著書走了。
第四篇她寫了個“喵花大盜”的故事,就是去年那樁豆腐坊“鬧鬼”案的改編。豆腐坊老李頭每天寅時豆漿必少,查來查去,原是隻貍花貓作案。這篇寫得輕鬆詼諧,結尾還讓那隻貓在月光下舔爪子,一副“本喵光明正大”的得意樣兒。
刊出後,豆腐坊生意莫名好了三成。老李頭逢人便說,他那豆腐連貓都饞,能不好吃嗎?
如今第五篇寫的是“算命先生”,以鄰縣那樁風水先生詐騙案為藍本。她寫得順手極了,就像這個案子是在豐城縣發生的似的。
這幾篇話本,雖然都是市井小案,但讀者看了之後,會不會真的多長個心眼?下回遇上“神仙顯靈”,會不會先低頭看看腳下有沒有機關?下回丟了東西,會不會先自己找找身邊的線索?
也許會的。
這就夠了。
小荷忽然抬頭道:“姑娘,我聽劉嬸說,崔大人的兒女過幾日就要來豐城了。”
穆青青筆尖一頓:“哦?”
“說是從京城來。”小荷放下針線,眼睛亮晶晶的,“崔大人和夫人來豐城上任時,把他們留在老家祖母那兒,如今一年多了,該接來團聚了。聽說少爺十二,小姐九歲,都是極懂事的。”
穆青青點點頭,繼續寫。
她對崔家的事知道一些。
崔縣令有一雙兒女,長子崔安,幼女崔寧,一直留在京城由祖母教養。崔夫人常唸叨,說兩個孩子乖巧聽話,就是想念父母得緊,總吵著要來豐城縣。
如今終於要來了。
穆青青想著到時候得備份禮,畢竟是崔夫人待她如親女,她該去看看兩個孩子。
五日後,崔家兒女抵達豐城。
穆青青去的時候,縣衙後院里正熱鬧著。崔夫人拉著兩個孩子的手,眼眶紅紅的,笑得合不攏嘴。崔縣令站在一旁,撚著鬍鬚,臉上難得露出不加掩飾的慈愛。
崔安十二歲,生得眉清目秀,站在那裡規規矩矩行禮,說話不疾不徐,一看就是被精心教養過的。崔寧九歲,扎著雙丫髻,眼睛圓圓的,骨碌碌轉,透著幾分機靈,卻也不失禮數。
“這就是穆姐姐?”崔寧仰頭看著她,眼睛亮亮的,“爹爹信裡提過,說穆姐姐破了好多案子,比話本里的女俠還厲害!”
穆青青笑了:“那是你爹爹過獎。”
“才不是呢。”崔寧認真道,“爹爹從不說過頭話。他說穆姐姐心思細,眼力準,有她在,豐城的案子都破得快。”
崔安在一旁點頭,沒說話,但眼裡也有好奇。
穆青青從袖中摸出兩個小荷包,遞給兩人:“一點小玩意兒,不成敬意。”
崔安接過去,開啟一看,是一塊青玉小印,上面刻著他的名字,是衙門裡老吏刻的,刀法工整。崔寧的荷包裡是一對黃楊木的小貓,蹲坐著,憨態可掬,是她特意請縣裡的老木匠雕的。
崔寧喜歡得不行,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唸叨:“哇,像真的一樣!”
崔安也點頭道謝,禮數週全。
兩個孩子被崔夫人帶進去歇息。穆青青正要告辭,崔寧忽然跑回來,拉住她的袖子。
“穆姐姐,”她仰著臉,壓低聲音問,“你認識六扇門的人嗎?”
穆青青愣了一下:“怎麼這麼問?”
崔寧眨眨眼:“我聽京城的表哥說,六扇門可厲害了,專門辦大案要案,抓的都是一等一的兇犯。他說有個寇晟寇大人,年紀輕輕就當上了緝捕司統領,破了好多驚天大案。穆姐姐,你見過他嗎?”
穆青青笑了。原來小孩子對這些感興趣。
“見過幾面。”她說。
崔寧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他長甚麼樣?是不是特別威風?用的甚麼刀?說話聲音大不大?”
穆青青被她一連串問題問得有些招架不住,只好挑著答:“挺威風的,用的刀我沒細看,說話聲音不大,但聽著很有分量。”
崔寧聽得入神,又問:“那他會飛簷走壁嗎?”
“這倒沒見著。”
崔寧有些失望,但很快又精神起來:“表哥說,六扇門的人個個都有絕活,有的擅長追蹤,有的精於驗毒,有的能從一根頭髮絲查到兇手。穆姐姐,你要是去了六扇門,肯定也能成最厲害的!”
穆青青失笑:“你怎麼知道我能成最厲害的?”
“因為爹爹說你厲害呀。”崔寧理所當然道,“爹爹從不說謊,他說厲害,那就一定厲害。”
穆青青看著她那認真的小臉,心裡軟了一下。
此後,崔寧隔三差五就往穆青青這邊跑。
小姑娘對甚麼都好奇。穆青青查案,她要跟著;穆青青去巷子裡轉,她也要跟著,邊走邊問這問那。
穆青青也不嫌煩,由著她跟著,偶爾還指點幾句。
有一回,西市有戶人家丟了雞,崔寧跟著穆青青去查。
現場亂七八糟,雞毛滿地,籠子門開著。那家婦人哭天抹淚,說這雞養了兩年,下蛋可勤了,如今讓賊偷了去,往後的日子可怎麼過。
崔寧站在旁邊,皺著眉頭看了半天,小聲道:“穆姐姐,這……這是偷的嗎?”
穆青青轉頭看她:“你覺得呢?”
崔寧指著雞籠:“籠子門是從裡面撞開的,門閂掉在地上,旁邊有雞爪印往外走,還有……還有幾根雞毛沾在門邊上,往外飄的那種。”
穆青青點點頭,沒說話。
崔寧受到鼓勵,繼續道:“如果是人偷的,應該把門開啟,把雞抓出來。可這門閂是從裡面撞斷的,像是雞自己跑出來的。而且那些雞毛往外飄,不是往裡掉,說明雞是往外跑的時候蹭掉的……”
她說著說著,忽然瞪大眼睛:“穆姐姐,雞是不是自己跑了?”
穆青青笑了笑,蹲下身,指著牆根處的一串爪印:“看這裡。”
崔寧湊過去看。那是一串雞爪印,歪歪扭扭的,一路延伸到牆根。牆根有個洞,不大不小,正好夠一隻雞鑽過去。
“它從洞裡鑽出去了。”穆青青道。
崔寧愣了愣,忽然“噗嗤”一聲笑了。
那家婦人聽了,先是愣住,然後哇的一聲哭罵起來:“我的雞啊,養了兩年的雞啊,怎麼說跑就跑了!”
案子就這麼結了。
回去路上,崔寧一路蹦蹦跳跳,嘴裡唸叨:“原來不是偷的,是雞自己跑了。穆姐姐,你是怎麼知道它是從洞裡鑽出去的?”
穆青青道:“先看現場,再看痕跡,再想可能。雞爪印、洞口的毛、門閂的位置,這些加在一起,就能猜個大概。”
崔寧認真聽著,點頭道:“我記住了。先看現場,再看痕跡,再想可能。”
又有一回,崔安也跟著來了,當時也是一起雞丟失的案子,城南有戶人家報官,說自家養的雞少了一隻。
那戶人家姓周,是個賣豆腐的,日子過得也不寬裕。周大嫂的男人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磨豆腐,她就負責餵雞、賣豆腐。家裡有三隻雞,下蛋勤,每天能收兩三個蛋,攢起來拿到集市上賣,換些油鹽。
周大嫂站在院裡,眼圈紅紅的:“穆捕頭,昨兒晚上還好好的,今早起來就少了一隻。籠門開著,地上有血,肯定是被偷了!”
穆青青帶著崔安崔寧去看現場。
雞籠靠著東牆,籠門大開。地上有幾滴血,已經幹了,顏色發黑。還有一串模糊的腳印,一直延伸到牆根。
崔安蹲下來看那串腳印,看了半天,道:“穆姐姐,這腳印……是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