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疑案(3)
第三天了。
穆青青把驗屍記錄和現場勘繪圖攤在桌上,看了整整一個下午,還是沒甚麼進展。
兩個死者,一個溺亡,一個被擊打致死。一個在河邊,一個在巷子裡。一個四十上下,一個四十出頭。一個手上無繭,一個手上有薄繭。共同點:都沒有身份證明,都沒有隨身財物,都在城南。
她把那張爛紙片又拿出來看了一遍。那個“張”字已經乾透了,墨跡反而更淡了些。旁邊的偏旁,她反覆辨認了無數次,依然只能看出是個“辶”。
張連?張運?張過?還是……
她嘆了口氣,把紙片收好,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梧桐巷的黃昏一如既往。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混著炊煙的氣息,一切都那麼平靜。
可穆青青腦子裡,卻怎麼也平靜不下來。
那兩個死者,到底是誰?他們從哪兒來?為甚麼會死在這裡?彼此之間有沒有關係?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好幾天沒去城北了。
自從上次聽老鼠們說起“人肉”那件事,她跑了幾趟,後來案子忙起來就擱下了。如今正好沒有頭緒,不如再去轉轉吧。
第二天一早,穆青青換了身尋常的衣裳,往城北走去。
老槐樹依舊,巷子還是那麼安靜。牆根那個洞還在,黑黢黢的。
她蹲了一會兒,洞裡果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光幕亮了。
【城北老街·槐樹下(當前線上:4)】
灰老鼠甲:【吱吱!那個兩腳獸又來了!】
灰老鼠乙:【吱!她還挺勤快,隔幾天就來一趟。】
灰老鼠丙:【吱吱吱?哪個?讓我看看!】
穆青青看著那三行字,猶豫了一下,試探著用意念發了一句:
【你們好,是我。】
光幕安靜了幾秒。
灰老鼠甲:【吱吱吱!誰在說話?!】
灰老鼠乙:【吱吱吱!嚇死鼠了!】
灰老鼠丙:【吱!是她!那個兩腳獸在說話!】
灰老鼠甲:【吱!不可能!兩腳獸怎麼會說我們的話!】
穆青青:【我真的能聽懂。我想問你們一件事。】
灰老鼠丙好奇地探出半個腦袋,黑豆似的眼睛盯著穆青青看了一會兒,又縮回去了。
灰老鼠丙:【吱……你想問甚麼?】
穆青青:【上次你們說的那個“肉”,後來怎麼樣了?】
灰老鼠丙沉默了一會兒,吱了一聲:【吱……還沒吃到就被兩腳獸扔了……】
穆青青心頭一跳:【扔了?扔哪兒了?】
灰老鼠丙:【吱!扔河裡了!我知道,扔河裡了。】
穆青青:【甚麼時候扔的?你們怎麼知道的?】
灰老鼠丙:【吱!我二舅姥爺家住在城東,他家三表哥那天晚上出去找吃的,親眼看見的!】
穆青青:【城東?你二舅姥爺家三表哥?】
灰老鼠丙:【吱!對啊!我們鼠鼠啊親戚多,到處都有。城東、城南、城北,都有我們的人。我二舅姥爺家三表哥就住在城東一條巷子裡,離這兒不算太遠。】
穆青青心裡一動。
老鼠的親戚網路,比她想的大得多。
【他看見甚麼了?】
灰老鼠丙:【吱!那天晚上,月亮正好在頭頂上,很亮。他剛鑽出洞找吃的,就看見一個兩腳獸扛著個大麻袋,鬼鬼祟祟往南走。他好奇,就跟了一段,看見那人走到一條河邊,把麻袋裡的東西倒進水裡。他說那東西在水裡漂著,看著像一大塊肉。】
穆青青的心跳快了起來。
【他看見那人把肉倒進河裡的地方,在哪兒?有甚麼特別的東西嗎?】
灰老鼠丙想了想:【吱……我二舅姥爺家三表哥說,那條河邊有很多大石頭,堆得老高,還有一棵歪脖子樹,樹底下有個大洞。他怕被發現,就躲在那洞裡看了一會兒。】
很多大石頭,歪脖子樹。
穆青青腦子裡“嗡”的一聲。
城南那片亂石灘。
就是發現第一具屍體的地方。
【你二舅姥爺家三表哥看見那人是甚麼時候回來的?】
灰老鼠丙:【吱……他沒一直跟著,不敢跟太近。不過他說,那人往回走的時候,月亮已經偏西了,快到那邊的房頂了。】
月亮偏西到房頂,那是丑時末寅時初。
子時出門,丑時末寅時初回來,來回大概兩個時辰。
從城北到城南河邊,來回兩個時辰,正好對得上。
可穆青青心裡卻升起一個疑問。
為甚麼要走這麼遠?
城北也有河,往北走不遠就是河邊。為甚麼要扛著東西走兩個時辰,跑到城南去扔?
豐城縣地理位置有點特殊,流經縣城的那條河,地圖上看的話就是從下到上貫穿了整個縣城。
而城南在河的上游,城北在下游。
如果他把屍體扔在城南,被人發現時,大家自然會以為屍體是從更上游的地方漂下來的,不會懷疑到城北的人。
穆青青又問:【那個扛著肉的兩腳獸,你們能認出是誰嗎?】
灰老鼠丙:【吱……認不出。我二舅姥爺家三表哥說,那人扛著東西走了一路,天黑看不清臉。而且那人身上有股怪味兒,像是用甚麼藥草燻過,聞不出本來的氣味。】
穆青青愣住了。
身上有怪味兒,用藥草燻過,這是刻意處理過,怕被人或動物循著味兒找到。
【那他長甚麼樣?有甚麼特徵嗎?】
灰老鼠丙想了很久:【吱……我二舅姥爺家三表哥說,那人個子挺高的,肩膀很寬,走得很快,一點兒也不費力的樣子。】
個子高,肩膀寬,走得快,不費力。
穆青青聽到這裡,便知道自己之前最懷疑的劉福根多半不可能是兇手了。
五六十歲的劉福根,身體不好,不可能扛著屍體走兩個時辰。
【那人把肉扔在河裡的甚麼地方?是深水還是淺水?】
灰老鼠丙:【吱!我二舅姥爺家三表哥說,那人沒往深水裡扔,就扔在河邊淺水處。肉扔進去,有一半都露在河水外面。】
穆青青心頭猛地一震。
河邊淺水處。
不是深水,是淺水。
如果他是想把屍體沖走,應該往深水裡扔才對。扔在淺水處,屍體第二天就會被發現。
他為甚麼要這麼做?
除非,他根本就不是想讓屍體消失。
他是想讓屍體被人發現。
在城南被人發現。
穆青青忽然全明白了。
城北在下游,城南在上游。如果他把屍體扔在城南,被人發現時,大家自然會以為屍體是從更上游的地方漂下來的。
沒人會想到城北。
他走那麼遠,是為了製造屍體是個“外來者”的假象。
屍體發現得越早,官府查案的範圍就越集中在城南。
穆青青沉默了一會兒。
【你們能幫我打聽一下嗎?這附近有沒有這樣一個人?個子高,肩膀寬,身強體壯,可能住在城北這片?】
灰老鼠丙:【吱!可以啊!我們老鼠親戚多,我幫你問問。不過可能要等幾天,得一個一個傳話。】
穆青青:【多謝。我過幾天再來。】
灰老鼠甲終於忍不住插嘴了:【吱吱!老三你跟兩腳獸說這麼多幹甚麼!】
灰老鼠乙:【吱!就是!她能聽懂你說話,你也別甚麼都往外說啊!】
灰老鼠丙:【吱……她問的是肉的事,又不是別的。再說了,那肉我們又沒吃到,告訴她又怎樣?】
穆青青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
她需要等。
等老鼠們的訊息。
結果第二天,沒等來老鼠,先等來了案子。
一大早,一個婦人跌跌撞撞衝進縣衙,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官爺!我家男人不見了!六七天了!”
穆青青把她扶到偏廳,倒了杯茶,讓她慢慢說。
婦人姓周,是鄰縣人,三十出頭,面容憔悴,眼睛腫得像核桃。
她男人叫周連,是個走街串巷的貨郎,常年在外頭跑買賣。
六七天前,周連出門時說,這趟去豐城,是替人帶封信,跑腿錢給得多,能多掙點。
“他每次出門,我都給他縫個貼身的小口袋,把路引和幾錢碎銀子縫在裡頭。”婦人哭著說,手指絞著衣角,“他說這次送信的人姓甚麼來著……我沒記住……只記得是個姓張的,在豐城做生意。他不認識那人,只是順路捎帶。”
姓張的。
穆青青心裡一動。
她把那張爛紙片拿出來,遞給婦人:“你看看這個。”
婦人接過紙片,湊到窗前對著光看。看了好一會兒,眼淚忽然湧了出來,大顆大顆地砸在紙片上。
“這……這是我家男人寫的字啊!”她抬起頭,嘴唇哆嗦著,“我不識字,但我認得我男人的字!他寫字的時候,最後一筆總是往上翹一點,跟別人不一樣!這肯定是他寫的,這紙片肯定是從他身上掉下來的!”
穆青青沉默了一會兒,站起身,把婦人扶起來。
“嫂子,我帶你去個地方。”
義莊在後街,一間不大的院子,常年陰涼。
仵作掀開白布的時候,婦人只看了一眼,就尖叫一聲撲了過去。
“當家的!當家的!”她抱著那具已經冰涼的身體,哭得撕心裂肺。
穆青青卻震驚地呆在了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