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疑案(2)
洞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光幕又亮了。
灰老鼠甲:【吱吱!她又停了!】
灰老鼠乙:【吱!她想幹甚麼?】
灰老鼠甲:【吱吱!別慌,咱們往深處躲!她進不來的!】
穆青青站起身,繼續往前走。走出十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那院子。
院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點光。有人在。
她想了想,沒有敲門,直接回了縣衙。
第二天,她調了那戶人家的戶籍檔案。
戶主叫孫福貴,五十三歲,鰥夫,獨居。原籍臨縣,十五年前搬來豐城,在北城老街開了個修鞋鋪。檔案上記著,他有個兒子,早年夭折了,之後一直獨身。
穆青青盯著“獨居”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她把檔案放下,起身去了趙捕頭那兒。
“趙捕頭,北城那戶人家,孫福貴,你認識嗎?”
趙捕頭想了想:“修鞋那個?認識,手藝不錯。怎麼了?”
“他那人怎麼樣?”
“看著是個老實人。”趙捕頭道,“他不怎麼愛說話。一年到頭除了修鞋,就在他那院子裡待著。街坊都說他本分,從不招惹是非。”
穆青青點點頭,沒再問。
老實人,不愛招惹是非。這樣的詞,她聽過太多回。
可惜,她住的梧桐巷離北城太遠,聊天光幕裡並沒有北城小動物的心聲。
於是第二天傍晚,她又去了北城。
這次她沒有往巷子裡走,而是繞到了那條老街後面。那裡有一片荒地,長滿了野草和灌木。從荒地往裡看,能隱約看見幾戶人家的後院。
孫福貴家的後院,是第三個。
院牆比前院更高,灰撲撲的,頂上插著碎玻璃。後門緊鎖著,門上的漆都剝落了。牆角堆著些雜物:破木箱、爛竹筐、幾根爛木條。
穆青青蹲在草叢裡,看了很久。
甚麼都沒有。
那面牆看起來很普通,和周圍人家的沒甚麼兩樣。牆角也沒有新翻土的痕跡,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天快黑了,她站起身,往回走。
走出荒地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光幕裡那兩隻老鼠今天都沒吱聲,不知道那“肉”,它們是不是已經吃完了?
那“肉”,到底是不是人肉?
穆青青不知道。
她只知道,這件事她必須查下去;不查下去她心不安。
所以之後三天,每天穆青青都抽空去城北逛一圈,有幾次她還帶了大黑一起,可惜,沒找到任何線索。
第四天的時候,穆青青就沒去城北了,因為城南有人報案,說在河邊發現一具屍體。
穆青青和趙捕頭趕到時,屍體已經被撈了上來,擱在河灘上,蓋著一張破草蓆。周圍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指指點點,七嘴八舌。
“這是誰啊?”
“不認識,面生。”
“看著像外地來的。”
趙捕頭掀開草蓆,看了一眼,又蓋上了。
穆青青站在旁邊也看了一眼,發現死者是個中年男人,身材敦實,穿著粗布衣服。臉已經泡得發脹,看不清原本的模樣。
但她注意到死者露在草蓆外的手上沒有繭,應該不是個幹力氣活的。
仵作的驗屍結果當天晚上出來的。
死者男性,四十歲上下,死亡時間約在五到七天前。身上沒有明顯外傷,但肺部積水,初步判斷是溺亡。
仵作驗屍的時候,穆青青就守在屍體旁邊。她把那身溼透的衣裳仔細看了一遍。
衣裳料子普通,是市面上常見的粗布。針腳很密,縫得結實,像是成衣鋪子的手藝。衣裳內側有個小口袋,空空如也。
她翻開衣裳下襬,在夾層裡摸到一點東西。
是一小塊紙片,溼透了,爛得不成樣子。她小心地把它取出來,放在證物袋裡。
回到縣衙,她把紙片攤開,用鑷子慢慢展開。
紙片上只有幾個字,墨跡已經洇得看不清了。她對著光看了很久,勉強認出其中一個字:
“張”。
還有一個偏旁,像是“辶”。
張?還是別的甚麼?
她把紙片收好,開始翻案卷。
城南河邊發現無名男屍,沒有身份證明,沒有人報案失蹤。
死者身上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沒有路引,沒有銀錢,沒有隨身物品。
這種人,要麼是外地來的流民,要麼是身上的東西都被人收走了。
穆青青更傾向於第二種。
她想起死者手上的面板。
那雙手雖然泡脹了,但能看出原本的輪廓: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齊。不是幹粗活的,應該也不是讀書人(沒有繭),那會是甚麼人?
小販?賬房?走街串巷的手藝人?
都有可能,又都不像。
她把案卷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光幕忽然亮了。
【縣衙夜話(當前線上:4)】
大黑:【汪汪!本汪最近去了幾次以前沒去過的地方,】
瓦片:【喵……難怪你身上多了些陌生的味兒。】
橘點點:【喵嗚!味兒不好聞!你去哪裡了?】
大黑:【汪汪!我怎麼聞不到?我和搬走的了那個兩腳獸去了城北。】
瓦片:【喵……本喵不去城北,那邊野貓太多,打架打不過。】
橘點點:【喵嗚!城北?我認識一隻瘸腿貓,它的腿就是打架打瘸的!】
穆青青聽了半天,也沒聽到甚麼有用的線索,於是又把心思轉回到卷宗上來。
死者身份不明,死因不明,沒有任何人能提供任何資訊。穆青青把那塊爛紙片反覆看了無數遍,也只認出了那個“張”字和一個疑似“辶”的偏旁。
她把可能的字列了一串:張、連、運、過、還……
可能的字太多了,沒甚麼用。
無人認領的屍體只能暫時存放在義莊。
穆青青隔幾天就去一趟,每次去都把那身溼衣裳翻一遍,希望能找到新的線索。
可甚麼都沒有。
她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也許真的只是個意外溺亡的流民?
正毫無進展的時候,趙捕頭那裡又接到一個城南的案子。
“青青,城南又出事了!”
穆青青抬起頭。
“又有人淹死了?”
“不是淹死。”趙捕頭抹了把汗,“是有人被發現死在巷子裡了!在黃水巷,就是離上次河邊不遠的那條巷子!”
穆青青站起身,抓起腰牌就往外走。
黃水巷是一條窄巷,穆青青和趙捕頭趕到時,巷子兩頭已經圍了人,嘰嘰喳喳議論著。
趙捕頭撥開人群,引著穆青青往裡走。
死者是個男人,倒在一戶人家的後門邊。
他穿著灰布長衫,臉朝下趴著,後腦勺有一道很深的傷口,血已經凝成黑褐色。
仵作正在檢查,見他們來了,站起身道:“死了大概四個時辰左右。後腦勺被重物擊打,應該是致命傷。身上沒有其他外傷,財物……”他翻了翻死者的衣襟,“空無一物。”
穆青青蹲下身,把死者翻過來。
那張臉她沒見過。四十來歲,瘦削,留著短鬚。手上有薄繭,看著像是常年握筆留下的。
又是沒有身份證明的人?
她翻看死者的衣裳。灰布長衫,料子一般,做工也一般。衣襟內側縫著一個小口袋,也是空的。
她皺了皺眉。
這個死者的情況怎麼和上次淹死的那個死者的情況如此相似?
都是中年男人,都沒有身份證明,都沒有隨身財物。
唯一不同的是,上次那個是淹死,這個是被打死。
穆青青站起身,對趙捕頭道:“麻煩趙捕頭你帶人把附近都問一遍,看看有沒有人認識他。”
趙捕頭應了,帶著人挨家挨戶問。
穆青青站在原地,把那具屍體又看了一遍。
這個人是被人從背後偷襲的,對方一棍子打在他後腦勺上,打得又狠又準。然後把他身上搜了一遍,拿走了所有東西,扔下他就跑了。
為甚麼?
圖財?滅口?
她想起上次那塊爛紙片上的“張”字。甚至還想起了城北那隻老鼠說的“可能是人肉”。
一個念頭忽然冒了出來。
這兩個人,會不會是同一個地方來的?
一個淹死在河邊,一個被打死在巷子裡。他們身上都沒有身份證明,都沒有隨身財物,像是被人刻意清除了所有痕跡。
穆青青站在巷子裡,看著天邊漸漸暗下去。
她需要一個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