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奇譚錄
穆青青閉上眼睛。
明天,該有個了斷了。
這一夜她沒有睡踏實,迷迷糊糊做了幾個夢,夢裡全是那堵顏色不一樣的牆,和牆縫裡透出來的腐臭氣息。天快亮的時候她醒了,睜著眼睛看著窗紙一點點發白。
她把這幾天的事從頭到尾又想了一遍。
劉福根,二十一年前突然發了筆財,在老家買了地。那年他正好在縣城攬活,借住在張家。也正好是那年,陳大年來張家取銀子,然後失蹤了。
二十一年後,陳大年的兒女找來梧桐巷。劉福根看見了他們,認出了他們。
陳家兩兄妹那眉眼,那神態,和他當年害死的那個人一模一樣。他慌了。
他怕他們查出甚麼。他需要一個替罪羊。
張家是最好的選擇。
張家欠陳大年銀子,有欠條,有書信。只要讓陳實兄妹以為銀子是張家藏的,以為張家害死了他們爹,他們就會去找張家報仇。等他們殺了人,官府追查起來,他劉福根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於是他寫了一張紙條,塞進陳家門縫:“張家後院牆角第三塊磚”。
然後他等張家搬走,等院子空了,趁夜把那包銀子埋了進去。那是他今年新得的銀子,用紅繩串好,十五兩,不多不少。
他以為陳實兄妹拿到銀子就會走。或者拿到銀子就會動手。
可他沒想到,陳實兄妹拿到銀子之後,既沒有走,也沒有動手。他們在等。
等那個埋銀子的人。
而劉福根,可能做賊心虛,可能心有僥倖,他果然去了。
穆青青想到這裡,忽然有些感慨。
劉福根聰明瞭一輩子,算計了一輩子,最後栽在了一對小年輕手裡。他以為他們會拿著銀子去殺人,卻不知道這兄妹倆在仇恨裡泡了二十年,早就學會了忍耐。
他們等得起。
天亮了。
穆青青起身,洗漱,換好衣裳,出了門。
她找到趙捕頭,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當然沒說玳瑁貓的事,只說有人看見劉老頭夜裡去張家後院鬼鬼祟祟的,她跟過去看了看,發現劉家那堵牆有問題。
趙捕頭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確定?”
穆青青點點頭。
趙捕頭站起身,往外走。
“走。”
穆青青帶著趙捕頭和幾個衙役,敲開了劉家的門。
劉老頭看見外面的陣仗,腿一軟,癱坐在了地上。
趙捕頭讓人把他看住,自己帶人進了院子。
那堵牆很快被推倒了。
牆倒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沉默了。
土坯碎了一地,露出裡面的東西:一具骸骨,蜷縮著,姿勢扭曲,像是死前掙扎過。骸骨身上還裹著些爛成布片的衣裳,旁邊散落著幾樣東西:一把木匠用的刨子,已經鏽得不成樣子;一枚銅頂針,綠鏽斑斑;還有一對黃楊木梳,木頭髮黑,可上面刻的字還能看清。
“秀娘”。
陳實和陳秀兒不知甚麼時候跟來了。他們站在人群外面,隔著幾步遠,看著那堆土坯裡的骸骨。
陳實的手在發抖。陳秀兒的眼淚無聲地流了滿臉。
沒有人說話。
過了很久,陳秀兒忽然衝過去,蹲在那堆骸骨旁邊,伸手去夠那對木梳。她的手抖得厲害,夠了好幾下才夠到。
她把木梳緊緊攥在手裡,放聲大哭。
那哭聲撕心裂肺,把巷子裡的鳥都驚飛了。
劉老頭被押走的時候,一句話都沒說。
他只是低著頭,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巷口的時候,他忽然回頭看了一眼,看了一眼那堵已經倒了的牆,看了一眼蹲在牆邊的陳秀兒,看了一眼站在人群外面的陳實。
然後他轉過頭,繼續往前走。
穆青青站在巷子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陳實走到她身邊,站了很久。
“穆姑娘,”他說,聲音沙啞,“那銀子……”
穆青青搖搖頭。
“那是你爹的工錢。”她說,“兇手藏了二十年,沒敢動。今年他看見你們來了,想用那包銀子嫁禍給張家,讓你們去找張家報仇。”
陳實沉默了一會兒。
“那我們挖出來的那包……”
“是新的。”穆青青道,“他今年新埋進去的。他以為你們拿了銀子就會走,沒想到你們沒有走,還在查。”
陳實低下頭。
過了很久,他問:“我爹……是怎麼死的?”
穆青青沒有回答。
有些事,不需要說得太明白。那堵牆裡的姿勢,說明了一切。
陳大年也掙扎過,反抗過,最後還是被砌進去了。
陳實沒有再問。
三天後,陳實兄妹離開了梧桐巷。
走的那天是個晴天,初春的太陽暖洋洋的,照在梧桐巷的青石板路上。
穆青青站在巷口。
陳實揹著包袱走過來,在她面前停了一下。
“穆姑娘,”他說,“多謝你。”
穆青青點點頭。
陳實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道:“那張紙條……到底是誰塞的?”
穆青青沉默了一會兒。
“是劉老頭。”她說,“他說他想讓你們以為銀子是張家藏的,讓你們去找張家報仇。等你們殺了人,官府追查起來,他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陳實愣住了。
“可他沒想到,”穆青青道,“你們拿到銀子之後,沒有走,也沒有動手。你們在等。”
陳實低下頭,沒有說話。
陳秀兒站在他身後,手裡捧著那隻舊木盒。盒子裡是那對木梳,和一張發黃的欠條:那是趙捕頭從劉家搜出來的,當年張老先生親手寫的欠條,被劉老頭藏了二十年。
她沒有回頭。
穆青青看著那兩道身影漸漸走遠,消失在初春的薄霧裡。
梧桐巷的日子還在繼續。
王娘子依然每天在院裡晾衣裳。她晾衣裳的時候喜歡哼小曲,哼得跑調了也不在乎。李掌櫃的算盤聲從早響到晚,噼裡啪啦的,隔著半條巷子都能聽見。丁小猴依然在街頭巷尾撿他那些“寶貝”,碎瓦片、亮石子、破布頭,甚麼都撿,甚麼都往兜裡塞。
玳瑁貓依然蹲在牆頭,黃綠異色的眸子在日光下幽幽發亮。它偶爾會跳下來,在巷子裡踱幾步,然後又跳上另一堵牆。沒人知道它在想甚麼,也沒人知道它要去哪兒。
灰鸚鵡偶爾飛過,偶爾學舌,偶爾在光幕裡丟下一兩句誰也聽不懂的話。有一次它學王娘子哼小曲,學得惟妙惟肖,把王娘子嚇了一跳,追著它罵了半條街。
穆青青依然會在夜裡開啟那道只有她能看見的光幕,聽巷子裡的貓貓狗狗們說著今日的柴米油鹽、家長裡短。
玳瑁貓:【今天李掌櫃的鋪子進了新貨,說是綢緞,不知道抓起來手感如何?】
王家蘆花雞:【王娘子今天又跟王鐵匠吵架了,為了一個打翻的醋瓶子,吵得滿院子雞飛狗跳。】
牆縫蛐蛐:【巷子東頭那戶人家空了,新租戶還沒來,它這幾天可以多睡會兒。】
灰鸚鵡:【二十一年——二十一年——】
然後撲稜稜飛走了。
沒有人知道它說的二十一年是甚麼意思。
可穆青青知道。
她關上窗。
窗外,梧桐巷的夜,安靜如常。
接下來的日子,豐城縣衙格外太平。
一連兩個月,連偷雞摸狗的小案子都沒幾樁。趙捕頭閒得發慌,天天在衙門裡轉悠,逢人便唸叨:“這太平日子,怎麼反倒不習慣了?”
穆青青倒樂得清閒。
白天去衙裡點個卯,翻翻舊案卷,寫寫結案文書。傍晚回來,吃過小荷做的晚飯,就坐在窗前寫話本。
《市井奇譚錄》已經寫了兩篇。第一篇“貍奴竊銅錢”送去書肆,掌櫃看了直拍大腿,說這故事新鮮,肯定受歡迎。果然,刊出來沒幾天就賣斷了貨,掌櫃催著她寫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