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匠的心結(2)
穆青青看著她。
那眼睛裡有恨,也有迷茫。
“我不知道。”她說,“但我會查清楚的。”
從陳家出來,穆青青沒有回家。
她站在巷子裡,把今晚聽到的這些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陳實兄妹是來尋仇的。他們以為張家害死了他們的爹。他們盯了張家兩個月,卻始終沒有動手。然後有人塞了一張紙條,告訴他們牆裡有東西。他們去挖了,挖出了十五兩銀子。
那銀子是誰埋的?
如果是張家埋的,為甚麼這些年窮成那樣也不動?如果是別人埋的,為甚麼要埋在張家後院?為甚麼要告訴陳實他們?
穆青青抬頭看了看天。月亮已經升起來了,清冷的光灑在梧桐巷的青石板路上。
她決定先睡一覺。
第二天一早,穆青青去了縣衙。
她找到趙捕頭,把昨晚的事大致說了一遍。當然,她隱去了陳實兄妹想報仇的那部分。
趙捕頭聽完,皺著眉頭想了想:“所以你想讓我查那個劉老頭?”
穆青青點點頭。
“住在梧桐巷東頭那個劉老頭,二十年前從鄰縣劉家村搬來的。查查他當年的底細,尤其是他來縣城之前,有沒有甚麼變故。”
趙捕頭應了。
兩天後,他帶回訊息。
“劉老四,本名劉福根,今年六十七。”趙捕頭翻開一個小本子,一條一條念,“年輕時是個泥瓦匠,在鄉下游走攬活。二十一年前,他突然在劉家村買了五畝地,村裡人都說他是發了財。”
穆青青問:“甚麼財?”
“沒人知道。”趙捕頭道,“他嘴緊,從不跟人提。買地之後沒多久,他就搬來縣城了,一直獨居到現在。街坊都說他孤僻,不愛搭理人,也沒見有甚麼親朋好友來往。”
穆青青沉默了一會兒。
“他二十一年前在哪兒攬活?”
趙捕頭翻了一頁:“巧了,他那些年就在咱們縣城附近轉悠。有老人說,他跟張家那老爺子認識,還借住過一陣子。具體多久記不清了,反正是張茂才成親前後那段時間。”
穆青青心裡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還有嗎?”
趙捕頭壓低聲音:“還有一件事。鄰縣劉家村有個老木匠,九十多了,耳朵背但腦子還清楚。我託人去問,他說他記得劉福根,說那小子年輕時手頭緊,窮得叮噹響,後來突然闊了。有一回喝酒,還跟他顯擺過,說是撿了個大便宜。”
穆青青心頭一跳。
“甚麼大便宜?”
“沒說。”趙捕頭道,“就說了這一句,再問就不答了。老木匠說,劉福根那人嘴緊,不該說的話一個字都不往外漏。”
穆青青謝過趙捕頭,轉身出了縣衙。
她沒有直接回梧桐巷,而是在街上慢慢走,把這兩天的線索串起來想。
二十一年前。劉福根在縣城附近攬活,借住在張家。那年張茂才成親,陳大年來取銀子,然後失蹤了。劉福根隨後發了財,買了地,搬來縣城。
這中間,有沒有聯絡?
陳大年身上有十五兩銀子。劉福根發的那筆財,是多少?沒人知道。
可如果有人殺了陳大年,搶了那十五兩銀子,他敢花嗎?敢拿出來買房買地嗎?
不敢。太扎眼了。
所以他等到風聲過了,才慢慢把錢花出去。先在很遠的老家買地,再把地租出去收租,自己則搬來縣城。
離事發地近一點,有甚麼風吹草動也能及時發覺。
穆青青站住了。
她想起陳實說的那句話:那磚下的銀子是新的,紅繩是今年的新線。
如果劉福根是兇手,他為甚麼要埋那包銀子?
他想嫁禍給張家。
他想讓陳實兄妹以為銀子是張家藏的,讓他們去找張家報仇。等他們殺了人,官府追查起來,他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可他沒想到,陳實兄妹拿到銀子之後沒有走,也沒有動手。他們在等。
等甚麼?等那個埋銀子的人。
而劉福根,果然去了。
穆青青回到梧桐巷時,天色已經暗了。
她沒有回家,直接去了巷子東頭。
劉家的院門緊閉。門上的漆都剝落了,露出灰白的木頭。院牆是土坯的,年頭久了,牆面斑駁。可有一截顏色明顯比旁邊的深,像是後來補的。
穆青青站在門口,敲了敲門。
裡面沒有動靜。
她又敲了幾下。
過了很久,門開了一條縫。一張乾瘦的老臉從裡面露出來,渾濁的眼睛盯著她。
“誰?”
“劉老伯,我是縣衙的穆青青,想問你幾句話。”
那老頭愣了一下,把門拉開了一點,卻沒有讓開的意思。他的眼睛往穆青青身後掃了一眼,像是在看有沒有別人。
“甚麼事?”
穆青青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她往裡看了一眼,院子不大,堆著些雜物,牆角有一棵老槐樹,樹下是一口井。有一堵顏色不一樣的牆在院子東邊,緊挨著一個破舊的豬圈。
豬圈早就沒養豬了,空著,堆了些柴火。
她收回目光,看著老頭。
“劉老伯,前天夜裡,你去張家後院幹甚麼?”
老頭的臉色變了。
他張了張嘴,好一會兒才發出聲音:“……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穆青青看著他。
那眼睛裡有恐懼。不只是恐懼,還有別的東西,像是被人撞破秘密之後的慌亂。
她慢慢道:“那磚下里的銀子,是你埋的吧?”
老頭的手微微發抖。
“我……我沒有……你胡說……”
穆青青沒有逼他。她只是看了一眼那截顏色不一樣的牆,然後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她聽見身後院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當天夜裡,穆青青沒有睡。
她坐在窗前,點了一盞小燈,就著燈光看一本書。書是借來的,講的是前朝的奇案,可她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她在等。
月光照在院子裡,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銀色。巷子裡很靜,偶爾能聽見遠處傳來一兩聲狗叫。
不知過了多久,牆頭忽然傳來一陣窸窣聲。
玳瑁貓跳了下來,蹲在窗臺上。
【喵……那個老頭出門了。】
穆青青心頭一動,放下書。
【去哪兒了?】
【往張家那邊去了。】玳瑁貓舔舔爪子,【手裡拎著個包袱,走路鬼鬼祟祟的。】
穆青青站起身,披上衣裳,輕輕推開門。
月光下,她沿著巷子往張家方向走去。
夜裡的梧桐巷很安靜。家家戶戶都關了門,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偶爾有一兩聲孩子的啼哭,很快又被哄住了。
走到張家院牆外,她遠遠看見一個人影,蹲在牆根底下。
是劉老頭。
他蹲在那裡,伸手在牆縫裡摸著甚麼。摸了好一會兒,又站起身,往四下看了看,然後快步往巷子東頭走去。他走得很急,腳步有些踉蹌。
穆青青沒有驚動他。
她等他走遠,才走到那堵牆前,蹲下身,伸手往牆縫裡摸了摸。
空的。
她想了想,沒有停留,轉身往巷子東頭走去。
劉家的院門緊閉。
穆青青沒有敲門。她快速翻到院牆裡面,蹲在那截顏色不一樣的牆根底下。
夜風吹過來,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氣味。
很淡,淡到幾乎聞不出來。可穆青青的鼻子尖,她聞到了。
那是腐臭的味道。很舊很舊的腐臭,被泥土和年月掩蓋了大半,可還是有一絲絲滲出來。
旁人可能會以為就舊豬圈的氣味,可穆青青不這麼認為。
她伸手摸了摸牆磚。
磚居然是松的!
她猶豫了一下。這畢竟是私闖民宅,不合規矩。可她已經走到這一步了,不可能退回去。
她輕輕一抽,抽出一塊磚來。
那股氣味猛地濃了起來。
穆青青往後退了一步,藉著月光往裡看。
牆洞裡,有一團黑乎乎的東西。蜷縮著,像是一個人。
她不需要再看第二眼。
她全都知道了。
穆青青沒有聲張。
她把磚原樣塞了回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夜風吹過來,帶著初春的涼意。她在牆根底下站了一會兒,讓自己冷靜下來。
然後她轉身回家。
躺在床上,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把那堵牆裡的東西想了又想。
二十一年了。一個人,被砌在牆裡,蜷縮著,沒人知道,沒人尋找。他的妻子等了他三年,等死了。他的兒女找了二十年,找到梧桐巷,差點殺了無辜的人。
而兇手,就住在那堵牆後面。每天進進出出,吃飯睡覺,過了二十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