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匠的心結(1)
巷口,王娘子抹著眼淚感慨:“哎呀,可算是熬出頭了……”王鐵匠悶聲悶氣地“嗯”了一聲,把手裡那掛準備慶賀的鞭炮舉得老高。
丁小猴擠在人群裡,踮著腳看熱鬧,被李掌櫃一把拽過去:“別光看,去幫我把鋪子門口那掛鞭也拿來!”
一片喧嚷中,穆青青靜靜站在巷子拐角處。
她看著張秀才夫妻並肩站著,兩隻手在袖子的遮掩下緊緊攥在一起;看著梧桐巷的男女老少難得放下各自的計較,熱熱鬧鬧地簇擁著那一家曾被認為“晦氣”的窮書生。
她沒有走近。
只是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家。
張舉人搬家那天,是個晴好的春日。
巷口的梧桐發了新芽,嫩綠嫩綠的。王娘子幫著收拾行李,嘴裡絮絮叨叨:“這盆花帶上,路上能看;那床被子別落下了,裡頭是新絮的棉……”
張娘子一一應著,眼角帶著笑。
她的肚子已經微微隆起了。
臨上車前,她回頭看了梧桐巷一眼,目光越過人群,落在穆青青臉上。
“穆姑娘,”她輕聲道,“那件事……多謝你。”
她沒有說是甚麼事。
穆青青也沒有問。只是點點頭:“路上當心。”
驢車吱吱呀呀地走遠了。
王娘子還在拿袖子擦眼睛:“哎,住了十來年,說走就走了……”
穆青青站在原地,望著巷口那棵梧桐樹。
枝葉間漏下的光斑,細細碎碎地落在青石板上。
張家的事,到這裡本該結束了。
可穆青青心裡總還懸著一樣東西。
那張紙條。
“張娘子藏了東西,在灶膛第三塊磚下。。”
那個人費了那麼多周折,讓丁小猴寫紙條,塞進牆縫裡等著人來取。
他想傳遞的訊息,究竟要告訴誰?
這陣子事情一件接一件,她始終沒有機會去驗證。
如今張家搬走了,院子空出來了。那磚下若真藏著甚麼,也該有個了結。
當天傍晚,穆青青就站在了張家院門外。
門上新掛了鎖,院牆上的枯草還沒來得及清理。房主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太,住在巷子另一頭,聽說有人想進院子看看,倒也沒多問,只擺擺手:“去吧去吧,反正也沒值錢東西了。”
穆青青推門進去。
院子比她記憶中更空。水缸還在,枯死的花草還在,牆角那堆劈柴被搬走了,露出一面斑駁的老牆。
她走到灶膛邊蹲下身,從東往西數。
第三塊青磚,微微凸出,縫隙比別處寬。
她掏出那枚細鐵籤,輕輕撬動。
磚很鬆。
幾乎沒有費甚麼力氣,那塊磚便被她取了下來。
穆青青怔住了。
牆洞是空的。
凹洞裡沒有木匣,沒有銀鎖,沒有她想象中的任何東西。
只有一小撮乾涸的泥土,和幾片極細小的、像是從木頭上刨下來的捲曲薄屑。
她把那片木屑撚在指尖,湊近細看。
是刨花。
新的。不是積年的舊物。
是張娘子自己把東西取走了,還是在她撬開磚之前有人已經來過了呢?
穆青青更傾向於後者。
她將那幾片刨花用手帕包好,揣進袖中,又把磚原樣塞了回去。
走出張家院門時,陽光正好。
梧桐巷裡,王娘子正在院裡晾衣裳,李掌櫃的鋪子傳出撥算盤的脆響,幾個孩童追著一隻野貓跑過巷口。
一切如常。
可穆青青知道,有人在暗處。
那人盯了張家,或者張家的東西很久了。
她需要一個突破口。
當天夜裡,穆青青喚來了玳瑁貓。
【牆縫那邊,最近可有人來過?】
玳瑁貓蹲在牆頭,尾巴慢慢掃著。
【喵……有。】
【甚麼時候?】
【前天夜裡。】玳瑁貓舔舔爪子,【一個人,蹲在牆根底下,摸了好一會兒磚。本喵以為是老鼠。】
【你看清是誰了嗎?】
玳瑁貓歪著腦袋想了想。
【喵……巷子東頭那家新搬來的。兄妹倆。】
穆青青心頭一動。
東頭新搬來的。
是兩個月前搬進梧桐巷的那戶人家,兩個年輕人,說是從鄉下來城裡討生活的木匠。
哥哥寡言,妹妹也文靜,平日只在院裡做活,很少出門走動。
穆青青只見過他們一兩面,連話都沒說過。
【他們往牆縫裡塞過東西嗎?】
玳瑁貓搖頭:【喵,沒有。那個妹妹倒是常在巷子裡轉悠,東看看西看看。前天夜裡來的是哥哥。】
穆青青沉默片刻。
【多謝你。】
她從袖中摸出半條小魚乾,放在牆頭。玳瑁貓低頭嗅了嗅,小口小口地吃起來。
第二天午後,穆青青去了巷子東頭。
那戶人家的院門虛掩著,院裡傳出刨木頭的聲響,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她敲了敲門。
刨聲停了。
片刻後,一個年輕男子拉開門。二十出頭模樣,穿著半舊短褐,袖口沾著木屑。他看見穆青青,微微怔了一下,隨即垂下眼簾。
“穆姑娘。”他說。
院裡那個姑娘也站了起來。她生得細眉細眼,手指上纏著一圈舊布條,像是做活時磨破的。她低著頭,沒敢看穆青青。
穆青青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陳師傅,”她說,“我想問一件事。”
陳實沒有應聲,也沒有抬頭。
穆青青靜靜聽完。
“牆縫裡的紙條,”她問,“是你們放的?”
陳實搖頭。
“不是我們放的。”他說,“我們也想知道是誰放的。”
穆青青微微一怔。
陳實看了妹妹一眼,陳秀兒低著頭,沒有說話。
“兩個月前,我們剛到縣城那天,”陳實道,“有人從門縫裡塞了一張紙條進來。上面就寫了一行字:‘張家後院牆角第三塊磚’。”
穆青青問:“紙條還在嗎?”
陳實搖頭。
“留著也沒用。”他說,“看了兩眼就扔灶裡燒了。”
“那行字我認得的。”陳秀兒道,“‘張家後院牆角第三塊磚’。我跟我哥說,有人讓咱們去張家後院挖東西。”
穆青青問:“你們就信了?”
陳實苦笑了一下。
“不信。”他說,“可我們來縣城,本來就是來找人的。那紙條說得這麼準,我們想著,萬一是真的呢?”
穆青青沉默了一會兒。
“找誰?”
陳實沒有立刻回答。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陳秀兒忽然開口了,聲音低低的,卻透著一股恨意。
“找張茂才。”她說,“找他全家。”
穆青青心頭一動。
“為甚麼?”
陳實抬起頭,眼眶有些紅。
“二十年前,我爹在縣城做木匠活,給張家打了一套桌椅。”他說,“活做完了,人就不見了。”
“我娘等了他三年,沒等到。後來病死了。臨死前讓我記住,一定要找到我爹的下落。”
“我們找了十幾年,只打聽到一件事,我爹最後去的地方,是張家。”
穆青青沉默著。
陳實的聲音越來越低。
“他來張家,是來取銀子的。張家欠他十五兩工錢,寫了欠條,又寫信叫他來拿。他來了,然後就再也沒有回去。”
“銀子沒了,人也沒了。”
“你說,不是張家害的,是誰?”
穆青青沒有說話。
她看著陳實的眼睛。那裡面有恨,有痛,有二十年積攢下來的、無處安放的東西。
“所以你們來梧桐巷,是來找張秀才報仇的。”
陳實沒有否認。
陳秀兒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攥得指尖發白。
“我們盯了張家兩個月。”陳實道,“看著他家窮成那樣,看著張秀才考了一回又一回落榜,看著張嫂子偷偷當嫁妝、蹲在後院牆角哭。”
他頓了頓。
“我們想動手的。好幾次都想。”
“可每次看見張嫂子那雙眼睛,又下不去手。”
穆青青沒有說話。
院子裡很靜。只有風穿過屋簷的聲音。
過了很久,陳實抬起頭。
“那張紙條,我們不知道是誰塞的。”他說,“但我們去挖了。”
穆青青問:“挖到甚麼了?”
陳實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遞了過來。
穆青青接過去,開啟。
是一包銀子。十五兩,用紅繩串著。銀子很舊,上面有灰,但那紅繩是新的,今年的新線。
穆青青看著那包銀子,心裡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你們甚麼時候挖的?”
“張家搬走那天夜裡。”陳實道,“我們翻牆進去,撬開了那塊磚。銀子就在裡面。”
穆青青問:“你們沒有動?”
陳實搖頭。
“沒有。”他說,“我們不知道這銀子是誰的,也不知道為甚麼要埋在那兒。我們想等著看,會不會有人來取。”
穆青青看著他。
“結果呢?”
“前天夜裡,有人去了。”陳實道,“一個老頭,在牆根底下摸了半天。我們躲在暗處,看著他摸完走了。”
穆青青心頭一動。
“你們認出他了嗎?”
陳實點頭。
“是巷子東頭那個劉老頭。”他說,“我們搬來這兩個月,常見他在巷子裡轉悠,東看看西看看。當時沒在意,現在想想,他一直在盯著張家。”
穆青青沉默了。
她沒把那包銀子還給他們。
“你們打算怎麼辦?”
陳實既然把銀子拿了出來,也就沒想過又拿回去。他低著頭,沒有說話。
陳秀兒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
“穆姑娘,”她說,“那老頭為甚麼要把銀子埋在那兒?他跟我爹的死,有甚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