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的心結(2)
“那八年裡,他回過鄉嗎?”
“沒有。”
“他父親的墳呢?可有人祭掃?”
“這就不清楚了。”趙捕頭搖頭,“李文遠在鄰縣娶了親,娶的是當地一個寡婦。衙門裡的人說他是個悶葫蘆,不愛應酬,逢年過節也不回鄉。有人問過他家在哪裡,他只搖頭,甚麼都不說。”
穆青青又問:“他有沒有提起過張茂才?”
“沒有。”趙捕頭道,“我問了好幾個人,都說從沒聽他提過老家的事,也沒有人知道他從前還有個同窗。”
穆青青沉默了一會兒。
“那……張茂才呢?他這些年可曾找過李文遠?”
“找過。”趙捕頭道,“李文遠剛走那幾年,張茂才四處託人打聽,凡是往北邊去的商隊、腳伕,他都託過。後來聽說李文遠在鄰縣娶了親,他還託人帶過賀禮。”
“賀禮送出去了嗎?”
“退了回來。”趙捕頭道,“李文遠沒收。”
穆青青輕輕嘆了口氣。
“後來呢?”
“後來就慢慢斷了。”趙捕頭說,“張茂才這些年過得艱難,趕考一次落一次,家裡窮得叮噹響。他想還那二十兩銀子,可拿甚麼還?他給李文遠寫過信,寄去過路引,能試的法子都試了。”
“李文遠回信嗎?”
“回。”趙捕頭道,“頭兩年還回。信越寫越短,起初還有一頁紙,後來只剩幾行,再後來是寥寥數語。‘勿念’、‘安好’、‘各自珍重’。”
“再後來呢?”
“再後來就沒有了。”趙捕頭道,“有一年,張茂才寄出的信被原封不動退了回來。信封上寫著‘此人已遷居,地址不詳’。那是十一年前的事。”
“從那之後,他就以為李文遠……”
趙捕頭點了點頭。
“他以為李文遠死了。”他說,“他跟我打聽人的時候說過,文遠兄身子骨一向不算硬朗,一個人在異鄉,沒人照應,怕是早就不在了。”
穆青青沒有說話。
她忽然想起玳瑁貓的話。
——前些天夜裡,我聽見那家男主人在院裡自言自語,說甚麼“若此次再不中,有何顏面”……還唸叨一個名字,叫“文遠兄”的,說對不起他。
二十年了。
他以為那個人死了。
他以為是自己欠了一條命。
穆青青沒有立刻去見張秀才夫婦。
她先去找了趟丁小猴。
“再幫我寫張紙條。”她說。
丁小猴抬頭看她,眼睛亮晶晶的:“還寫那個牆縫裡?”
“不。”穆青青道,“寫好了,我替你去送。”
她念,他寫。
一筆一劃,歪歪扭扭,卻是這間破廟裡最鄭重的字跡。
【文遠兄安好。鄰縣衙門,刑房書吏。娶妻,無子。】
【二十年不曾回鄉。每歲清明,獨自面北而揖。】
【人皆在,盼故人音信。】
穆青青把紙條摺好,揣進袖中。
她沒有把它放進牆縫。她去了張家。
張秀才不在。張娘子一個人坐在窗前,手裡捧著那件補好的舊衣裳,不知在想甚麼。聽見腳步聲,她慌忙把衣裳疊起來,臉上擠出客氣的笑。
“穆姑娘,又勞你跑一趟……”
“張嫂子。”穆青青站在門檻邊,沒有進去,“有件事,我想了很久,還是該告訴你。”
張娘子怔住。
“李文遠。”穆青青一字一頓,“他沒有死。他在鄰縣當書吏,活得好好的。”
張娘子的手劇烈地抖了一下。
那件疊好的衣裳從她膝頭滑落,落在地上,她也沒有去撿。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問甚麼,喉嚨裡卻只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破碎的氣音。
“……你說……甚麼?”
“他活著。”穆青青輕聲道,“二十年前他離開縣城,身上只有幾錢碎銀子。那二十兩,他全借給了你們,那是他爹給他攢的赴考盤纏。”
張娘子的眼淚一顆一顆落下來。
“他爹後來知道了。”穆青青說,“老人家一口氣沒上來,病了兩個月,沒熬過那年冬天。”
張娘子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著。
“李文遠以為是自己害死了親爹。”穆青青說,“他不敢回來,也沒臉見你們。他在碼頭扛過貨,在飯館洗過碗,最難的時候連著三天只喝涼水。後來進了衙門,從雜役熬到書吏,熬了八年。”
“他父親去世那年他沒有回來。此後二十年,每個清明他都獨自面北而揖。”
“他不是怨你們。他是沒臉回來。”
張娘子沒有說話。她只是坐在那裡,眼淚流了滿臉。
穆青青把那張紙條放在桌上。
“他還活著。”她說,“你們以為他死了,他也以為你們早就忘了他。二十年了,兩邊都在等對方先開口。”
“可你們誰也沒有。”
她轉身要走。
走到門口,身後傳來張娘子極輕極輕的聲音。
“……他還肯見我們嗎?”
穆青青沒有回頭。
“那得你們自己去問他。”
張秀才當晚就去了鄰縣。
他走的時候,張娘子送到巷口,沒有哭。臘月的風吹得人臉上生疼,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輛僱來的驢車慢慢走遠,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邊。
王娘子遠遠地看著,想上前搭話,被穆青青輕輕拉住了。
“讓她自己待會兒。”穆青青說。
張娘子在巷口站了很久。
久到王鐵匠家的蘆花雞都回了窩,久到巷子裡的炊煙一柱一柱地滅了,久到她自己的手凍得通紅,攥著的那塊帕子已經冰涼。
然後她轉身,一步一步走回家。
第二天傍晚,張秀才回來了。
不是一個人。
驢車停在巷口的時候,王娘子正在收衣裳,一眼看見車上下來兩個人。一個是張秀才,另一個穿著半舊的青布袍子,身材敦實,面龐陌生,眼眶卻紅著。
她手裡的衣裳又掉地上了。
“哎喲喂,”她壓低嗓門衝屋裡喊,“當家的你快出來!張秀才帶了個生人回來!”
後面的話她沒說完,因為那人抬起頭,正對上她的目光。
王娘子愣住了。
那是一箇中年男人的臉,鬢邊已有白髮,眼角也添了細紋。可她就是認出來了。
二十年了。
“……李文遠?”她脫口而出。
那人點了點頭。
張娘子站在自家院門口,扶著門框。
她看著他一步一步走近,走到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二十年沒見。
他老了。頭髮白了,背也有些佝僂。可他站著的姿勢,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曲的樣子,還是她記憶裡的那個人。
她張了張嘴,想喊一聲“文遠哥”。那是他們少年時的稱呼,已經二十年沒有喊出口了。
那三個字堵在喉嚨裡,怎麼也出不來。
李文遠先開口了。
“……嫂子。”他說。
聲音啞得像砂紙。
張娘子沒有應聲。她只是看著他,看著他鬢邊的白髮、眼角的細紋、那雙寫滿了二十年不易的眼睛。
然後她忽然捂住臉,蹲在地上,號啕大哭。
李文遠沒有動。他只是站在那裡,低著頭,肩膀輕輕抖著。
張秀才站在他身後,眼眶紅透。
梧桐巷的暮色裡,沒有一個人上前打擾。
那天夜裡,穆青青沒有出門。
她躺在榻上,聽著巷子深處隱約的人聲,不知過了多久,光幕忽然亮起來。
【梧桐巷夜話·戌時】
玳瑁貓:【喵……那家今夜點了三盞燈。】
王家蘆花雞:【咯咯噠?三盞?他家從沒點過三盞。】
玳瑁貓:【喵。來了客人。】
灰鸚鵡:【文遠兄,文遠兄,別來無恙。】
這一次,它的學舌裡沒有了那股怪腔怪調,竟像是真的在問候。
穆青青聽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只是慢慢閉上了眼睛。
張家和解後,日子似乎一日日好了起來。
李文遠在縣裡住了三天才走。臨走時,張秀才把他送到巷口,兩個人在那棵老梧桐樹下站了很久。
沒有人知道他們說了甚麼。
只是張秀才回來時,眼眶是紅的,步子卻比往日輕快了許多。
此後每隔十天半月,鄰縣便有書信寄來。張娘子收信時也不再躲著人了,有時就坐在窗邊慢慢看,看完了仔細疊好,放進床頭那隻舊木匣裡。
三月初九,府試開榜。
張茂才的名字列在第七位。
報喜的鑼鼓響徹梧桐巷那天,張娘子站在自家院門口,扶著門框,眼淚流了滿臉。這回她沒有躲,也沒有捂臉,就那樣站在那裡,任由淚珠子一顆一顆砸在衣襟上。
張秀才從人群裡擠出來,走到她面前,張了張嘴,想說甚麼,終究沒說出口。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張娘子低下頭,輕輕回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