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的心結(1)
一切終於豁然開朗。
黃鼠狼的行為,完全是基於動物本能(收集亮物、食物交換)和簡單的條件反射(某些行為可能曾得到過食物獎勵)。
它與丁小猴之間,並無真正的“合謀”或交流。那晚它接受小魚乾後離開,並非因為與陳老闆“兩清”,而是它可能將穆青青視為了新的、更有效的“交易物件”。
所以它後來去穆青青窗外,進行了一場它認為是新的、成功的“雞毛換錢”交易。
在它簡單的認知裡,穆青青這個新的兩腳獸遠比雜貨店裡的要好;她會給它帶來小魚乾,應該也會給它換銅板。有了銅板就可以學貓一樣去找人換東西吃了。
而丁小猴並不知道那晚後院的“談判”,也不知道黃鼠狼與穆青青之間新的“交易”。他執著地認定了雜貨店老闆欺負了他的“朋友”,所以他要替它主持“正義”,於是再次貼出了紙條。
這場鬧劇的真相竟是如此。
穆青青嘆了口氣,對丁小猴耐心解釋道:“陳老闆沒有搶黃鼠狼的雞毛,那雞毛是黃鼠狼自己不小心掉的。黃鼠狼也沒有被欺負,它已經得到很好的補償了。你看,”她拿出那枚黃鼠狼最終沒帶走的銅錢,“它甚至沒要這十文錢。撿到別人的東西,應該想辦法歸還。這頂針是阿福哥很重要的東西,你能還給他嗎?作為感謝和補償,陳老闆會給你準備一些吃的、穿的,如果你願意,也可以去鋪子裡幫忙乾點力所能及的零活,換些飯食和工錢,堂堂正正地生活,好嗎?”
丁小猴瞪大了眼睛,努力消化著這些話。他看了看手中被自己擦得發亮的頂針,又看了看穆青青溫和而誠懇的臉,再看看趙捕頭並沒有兇惡的表情,終於慢慢鬆開了緊握的拳頭,把頂針遞了出來,小聲地、帶著一絲期待問:“我……我不知道是這樣的。我……我真的能去幹活?給飯吃?”
“真的。”穆青青肯定地點點頭,接過那枚失而復得的銅頂針。
回去的路上,趙捕頭搖頭笑道:“繞了這麼大個圈子,原來是這麼回事。黃鼠狼要的是亮東西和吃的,小孩想的是替朋友出頭,咱琢磨的是案子。
穆青青卻仍皺著眉頭。雜貨鋪的案子確實算是解決了,但張秀才家的麻煩似乎遠沒有結束。
她之前私下裡問過丁小猴,玳瑁貓叼給她的那張紙條上的字,是不是他寫的。
丁小猴倒是爽快,一點沒藏著掖著:“是我寫的。可那詞兒不是我的,是別人念一句,我照著描一句。”
穆青青心頭一緊:“誰唸的?”
“不認得。”丁小猴撓撓頭,“一個男的,穿灰衣裳,戴著帽子,巷口站過幾回,我見過他。”他頓了頓,努力回憶,“他問我是不是會寫字,我說會幾個。他就說,你幫我寫句話,我給你兩文錢。我就寫了。”
“寫的甚麼,你還記得嗎?”
“記得。‘張娘子藏了東西,在灶膛第三塊磚下。”丁小猴一字一頓,背得很熟,“他讓我寫完就塞進牆縫裡,塞完就走了。別的啥也沒說。”
穆青青沉默片刻,又問:“那你知不知道,那紙條後來會到誰手裡?”
丁小猴茫然地搖頭:“不知道。他讓我塞我就塞了。”
這條線便斷了。
不,沒有完全斷。
穆青青等到再次見到玳瑁貓時,特意問它,玳瑁貓蹲在牆頭,尾巴慢慢掃著。
【喵……牆縫裡。】它說,【本喵以為是吃的,結果甚麼都沒有,就扔給你了……反正你喜歡管這些奇奇怪怪的事。】
【喵。經常有人往那牆縫裡塞東西。本喵見過好幾回。】
穆青青心裡一動。
原來那張紙條,根本就不是給她的。
它只是被人放在了一個自認為隱蔽的地方,等待某人來取。而玳瑁貓碰巧看見了,碰巧叼走了,又碰巧叼到了她面前。
從頭到尾,穆青青都是個局外人。
可那人究竟是誰?他為何要監視張秀才?他探到的訊息想傳給誰?
穆青青決定從頭查起。她先託趙捕頭幫忙,把張秀才與李文遠當年的舊事仔仔細細打聽了一遍。
趙捕頭是豐城本地人,人脈關係廣,他跑了兩天,帶回的訊息比上回詳盡許多。
“李文遠和張茂才,是同鄉,也是同窗。十五六歲就一起讀書,交情很好。”
趙捕頭坐在縣衙偏廳,掰著指頭數,“後來兩人都中了秀才,又都看上了同一個姑娘,就是現在的張周氏。周家是開雜貨鋪的,小門小戶,當年小姑娘生得清秀,據說還會識幾個字。”
穆青青問:“後來呢?”
“那年春天,張茂才的父親病倒了。大夫說是癆症,拖不過秋天。”趙捕頭嘆了口氣,“張茂才想趕在父親閉眼前中個舉人,好歹讓老人家走得安心些。可那會兒家裡已經空了,連赴考的盤纏都湊不出來。”
“是李文遠借給他的?”
“是。”趙捕頭說,“李文遠他爹是私塾先生,一輩子省吃儉用,供兒子讀書。那二十兩銀子,是李家給李文遠攢的赴考盤纏,預備著來年開春去府城拜師的。”
穆青青頓了一下:“他自己沒留?”
“沒留。”趙捕頭道,“李文遠二話沒說,全借了。”
“那他後來去考了嗎?”
“沒有。”趙捕頭搖頭,“錢借出去了,拜師的事自然就擱下了。”
穆青青沉默片刻。
“他爹……知道嗎?”
趙捕頭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道:“起初是瞞著的。李文遠跟家裡說,盤纏在客棧被偷了,來年再攢。他爹信了。”
“後來呢?”
“後來……紙包不住火。”趙捕頭嘆了口氣,“他爹不知從哪裡聽說了實情。二十兩銀子不是被偷的,是借給了張茂才。老人家一口氣沒上來,當場就厥過去了。”
穆青青心頭一緊。
“那一年秋天,張茂才去府城赴考。同一時間,李文遠的父親躺在床上,起不來了。”趙捕頭聲音很輕,“大夫說是急火攻心,傷了根基。熬了兩個月,還是沒熬過那年冬天。”
“他爹臨終前……”穆青青問,“說甚麼了?”
“只說了一句話。”趙捕頭道,“‘我這輩子,就只能供出這麼一個讀書人。’”
屋裡安靜了很久。
穆青青沒有追問李文遠有沒有趕回去送終。她知道答案。
“那之後呢?”她問。
“李文遠在家守了七七四十九天。”趙捕頭說,“那四十九天裡,他沒出過門,也沒見任何人。張茂才登門三次,都沒能進去。”
“第四次呢?”
“沒有第四次。”趙捕頭道,“出殯那天,張茂才遠遠跟在送葬隊伍後面,走完了全程。李文遠始終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穆青青沒有說話。
“後來,”趙捕頭繼續道,“大約是他父親過世三個月後,周家忽然點了頭,把姑娘許給了張茂才。沒有像樣的聘禮,沒有三媒六證,就簡簡單單拜了堂。”
“李文遠那時候在哪兒?”
“在縣城。”趙捕頭道,“成親前幾天,他去找過張茂才。沒人知道他們說了甚麼,只知道他從張家出來時,臉色白得像紙。”
“成親前一天,”趙捕頭頓了頓,“他去了周家,把那張二十兩的借據當著周姑娘的面燒了。”
“燒了?”
“燒了。說這錢是賀禮,不用還。”
趙捕頭道,“第二天張茂才成親,李文遠沒露面。有人說天不亮就看見他揹著包袱出了城門,往北邊去了,之後再沒回來過。”
穆青青問:“他走的時候,帶了多少銀子?”
“不知道。”趙捕頭搖頭,“大約是沒帶多少。那二十兩是他全部的家當,早一年就借出去了。”
穆青青沉默了很久。
她終於把整件事串起來了。
李文遠借錢給張茂才,誤了自己的科考。
他爹因此急火攻心,一病不起,到死都沒看到兒子金榜題名。
李文遠這一生,欠他爹一個交代。
那二十兩銀子,是他爹的血汗,是他爹的指望。他把這筆錢給了別人,把自己的前程讓給了別人,然後他爹死了。
他這輩子沒法原諒自己。
所以他燒了借據。
他不是大方,是不敢留著。
那張紙放在那裡,就是一刀一刀剜他的肉。
所以他遠走他鄉。
他不是怨恨張茂才,是沒有臉留在這裡。每看見一次張茂才,他就會想起那年秋天,他爹躺在床上,而他拿不出任何東西來換他爹的命。
所以他二十年不回來。
不是不想回,是回不來。
他爹的墳在那裡,他不敢去。
穆青青問:“那李文遠這些年過得如何?”
“我去鄰縣問過了。”趙捕頭道,“李文遠剛到那幾年,過得極難。投親不成,帶的盤纏很快就用光了。他在碼頭扛過貨,在飯館洗過碗,最窘迫的時候,連著三天只喝涼水。後來是縣衙一個老書吏可憐他,看他識字,便薦他進衙門做了跑腿的雜役。他從雜役熬到書吏,熬了整整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