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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張秀才

2026-04-29 作者:人閒桂花落

張秀才

穆青青衝出家門時,巷子裡的燈火已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

王家的大門最先“哐當”一聲推開,王鐵匠拎著根柴火棍衝出來,王娘子跟在後頭,頭髮還有些散亂,顯然是剛從灶臺邊跑出來的。

“怎麼回事?誰在叫?”王鐵匠粗著嗓子問。

穆青青顧不上回答,快步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確實是張家。

張家的院門半掩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她推門而入,眼前的景象讓她微微一怔。

張家的小院裡,張娘子癱坐在雪地上,臉色慘白,手捂著胸口,正大口喘著氣。她面前的地上,散落著幾件被撕壞的衣裳和幾本溼漉漉的書。

張秀才站在屋簷下,面色鐵青,手裡還攥著一本被撕掉半頁的書,指尖都在發抖。

“張嫂子,怎麼回事?”穆青青上前扶起張娘子,觸手只覺得她渾身都在打顫。

王鐵匠夫婦也跟了進來,王娘子見狀驚呼:“哎喲!這是怎麼了?夫妻倆吵架也不能動這麼大肝火啊!”

張秀才嘴唇翕動幾下,卻沒發出聲音,只是把那半本書攥得更緊。

張娘子被穆青青扶起,眼淚這才“唰”地流了下來:“他……他要把我的嫁妝衣裳當了……那是最後幾件了……我沒讓,他就……”

“當衣裳?”王鐵匠愣了,“張秀才,年關將近,缺錢用?”

張秀才這才像是找回了聲音,嘶啞地說:“開春府試……盤纏不夠……家裡實在……”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已明。穆青青環視這個家徒四壁的小院,心中瞭然。張家本就清貧,支撐一個讀書人趕考,確實是沉重的負擔。

王娘子嘆了口氣:“缺錢也不能撕衣裳啊!多可惜!這料子看著還新呢……”

穆青青注意到,那幾件被撕壞的衣裳料子確實不錯,雖已半舊,但能看出曾是細棉布甚至帶些暗紋,應是張娘子當年的嫁妝裡壓箱底的好東西。而地上那些溼漉漉的書,有一本封面寫著《府試策論精要》,顯然是張秀才備考的重要資料。

“書怎麼也溼了?”穆青青問。

張娘子哭著說:“我……我氣急了,把他泡茶的壺給掀了……我不是故意的……”

原來是這樣一場因貧困而起的夫妻爭執。穆青青心裡有些發沉。

就在這時,她腦海中光幕一閃:

【梧桐巷·張家院內(當前線上:4)】

簷下燕子:【啾啾!打起來了打起來了!男主人撕衣裳,女主人潑茶水!】

牆縫蛐蛐:【瞿瞿!嚇死本蛐蛐了!剛才那聲尖叫差點震破我的洞!】

玳瑁貓(牆頭):【喵……人類真麻煩。為幾塊布和幾頁紙就能鬧成這樣。】

灰鸚鵡(不知何處):【當!當!當衣裳!府試!盤纏!】

穆青青定了定神,對張秀才道:“張先生,再難也不能動手撕東西。衣裳撕了換不了錢,書溼了還得重買,這不是雪上加霜嗎?”

張秀才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低下頭去。

王娘子熱心腸,已經蹲下身撿起那些溼書:“趕緊晾晾,興許還能救回來幾頁!張嫂子你也別哭了,夫妻哪有隔夜仇……”

正說著,李掌櫃也聞聲趕來了,手裡還提著個燈籠:“怎麼了這是?我在鋪子裡都聽見動靜了。”

待看清情況,李掌櫃搖頭:“張兄,這就是你的不是了。缺錢用可以商量,何必……”

張秀才羞愧難當,低聲道:“李某兄說的是……是我一時糊塗。”

院子裡正亂著,忽然又有一人走進來——是陳秀兒。她手裡端著個小瓦罐,見這情形愣了愣,小聲說:“我、我熬了點薑湯,想著天冷送些給街坊……聽見動靜就過來了。”

王娘子一拍大腿:“還是秀兒懂事!張嫂子凍壞了吧?快進屋,喝碗薑湯暖暖!”

眾人七手八腳把張娘子扶進屋。張家屋內比院裡更顯清寒,傢俱寥寥,牆上貼著幾張泛黃的字畫,桌上攤著未寫完的文章,墨跡已幹。

陳秀兒默默地把薑湯分給眾人。張娘子捧著熱湯,眼淚又掉進碗裡。

李掌櫃輕咳一聲:“張兄,實不相瞞,你若是真缺趕考的盤纏,我手頭倒還有些閒錢,可以先借你應急。”

張秀才猛地抬頭,眼眶發紅:“這……這怎麼使得……”

“怎麼使不得?”李掌櫃溫和道,“街里街坊的,誰沒個難處?再說,你若有朝一日高中,咱們梧桐巷也臉上有光不是?”

王鐵匠也粗聲道:“就是!缺多少?我這兒也能湊點!”

穆青青看著這一幕,心裡微暖。市井小民,或許愛嚼舌根,或許各有計較,但關鍵時刻,總歸是樸素的善意更多。

張秀才起身,對著眾人深深一揖:“各位高義,張某……感激不盡!”

這一揖,把方才的尷尬和窘迫都化開了幾分。

待眾人漸漸散去,穆青青留到最後。她幫張娘子把撕壞的衣裳收起來:“這些我拿回去,讓小荷試著補補,興許還能穿。”

張娘子拉住她的手,聲音哽咽:“穆姑娘,讓你見笑了……”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穆青青輕聲道,“張嫂子,往後再有這樣的事,莫要自己忍著。街坊們雖然嘴碎,但心是好的。”

從張家出來,雪已經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泛著清冷的光。

穆青青走到巷口,正要回家,忽然聽見牆頭傳來細細的貓叫。

抬頭一看,是那隻玳瑁貓。它蹲在牆頭,黃綠異色的眸子在月光下幽幽發亮。

玳瑁貓:【喵……剛才那家,其實不止缺錢。】

穆青青心中一動,停住腳步:【怎麼說?】

玳瑁貓舔舔爪子:【喵嗚……前些天夜裡,我聽見那家男主人在院裡自言自語,說甚麼“若此次再不中,有何顏面”……還唸叨一個名字,叫甚麼“文遠兄”的,說對不起他……】

文遠兄?穆青青記下這個名字。

她又問:【還有別的嗎?】

玳瑁貓甩甩尾巴:【喵……那隻多嘴的灰鸚鵡最近老在巷子裡學話,說甚麼“銀子”“信”“還不起”……不知道是不是學這家的。】

灰鸚鵡?穆青青想起那隻總愛學舌的傢伙。看來得找機會“問問”它。

【多謝你。】她朝玳瑁貓點點頭,從袖中摸出半條小魚乾放在牆頭。

玳瑁貓矜持地嗅了嗅,這才低頭吃起來。

回到家中,小荷已經急壞了:“姑娘,張家沒事吧?”

“沒事,夫妻吵架。”穆青青簡單說了經過,又把那幾件撕壞的衣裳遞給她,“你看看能不能補。”

小荷接過,翻看幾處裂口:“料子是好料子,就是撕得太狠了……我試試吧。”

夜裡,穆青青躺在床上,卻睡不著。

張秀才口中的“文遠兄”,灰鸚鵡學舌的“銀子”“信”“還不起”……這些碎片在她腦中盤旋。

若只是單純的貧困,倒還好說。但若牽扯到債務、承諾,甚至更復雜的人際關係,那張家的困境恐怕不止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她翻了個身,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在牆上投下梧桐枝椏的影子。

第二日一早,穆青青照常去縣衙點卯。

在衙門口,她遇見了趙捕頭。趙捕頭壓低聲音說:“青青,你昨日讓我打聽的事,有點眉目了。”

前幾日,穆青青託趙捕頭暗中查查張秀才的社會關係,特別是他提到的府試和可能存在的債務。

兩人走到僻靜處,趙捕頭道:“張茂才,今年三十有五,考了十五年秀才,一直沒中舉。他父親原是個小地主,家道中落後供他讀書,十年前去世。母親三年前也病故了。家裡就剩他們夫妻倆。”

“至於債務……”趙捕頭頓了頓,“我找城裡的幾個老錢莊打聽,倒沒聽說張秀才借過大筆印子錢。不過,有個線索——張秀才有個同窗,叫李文遠,現在鄰縣做書吏。兩人曾是至交,但近幾年似乎疏遠了。”

李文遠!正是玳瑁貓提到的“文遠兄”!

穆青青追問:“可知為何疏遠?”

趙捕頭搖頭:“這就不清楚了。讀書人的事,彎彎繞繞多。”

正說著,一個衙役匆匆跑來:“趙捕頭,穆姑娘,西市那邊又出事了!”

“甚麼事?”

“還是陳記雜貨鋪!陳老闆今早開門,發現櫃檯抽屜裡……多了樣東西!”

穆青青和趙捕頭對視一眼,立刻往西市趕去。

陳記雜貨鋪裡,陳老闆正對著一枚銅錢發愁。

那銅錢用紅線穿著,掛在抽屜的鎖釦上。錢是普通的“大曜通寶”,但紅線上繫著個小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兩個字:“還錢”。

“這、這是甚麼意思?”陳老闆看見官差來了,連忙把銅錢遞上,“我今早開門就看見這個!趙捕頭,我可沒欠誰錢啊!”

穆青青接過銅錢和紙條。紙條上的字跡稚拙,像是孩童或識字不多的人寫的。

趙捕頭皺眉:“掛個銅錢讓你還錢?這唱的是哪出?”

陳老闆急得團團轉:“就是啊!我陳記開店二十年,向來本分經營,該結的賬從不拖欠!這是誰在搞鬼?”

穆青青仔細檢視那枚銅錢。銅錢很舊,邊緣有些磨損,但沒甚麼特別之處。紅線倒是新的,是市面上常見的縫衣線。

“昨晚可有甚麼異常?”她問。

陳老闆搖頭:“沒有啊!我昨晚打烊前還清點過,抽屜裡就幾十文零錢,今早都在。唯獨多了這個!”

阿福在一旁插話:“老闆,會不會是……是那些孩子惡作劇?”

西市一帶常有孩童玩耍,翻牆爬樹是常事。

陳老闆卻搖頭:“哪個孩子會寫‘還錢’?還特意用紅線穿起來掛這兒?”

這倒是。

穆青青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她蹲下身,再次檢視櫃檯下方的角落——那個被雜物遮掩的破洞還在。

她伸手撥開雜物,仔細檢視洞口邊緣。在潮溼的泥土上,她發現了幾道淺淺的……爪痕?

不是貓爪。貓爪印更圓潤,這些痕跡更細長,像是……

“趙捕頭,你看這個。”

趙捕頭湊過來看了半晌,遲疑道:“這……像是黃鼠狼的腳印?”

黃鼠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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