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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網友來信

2026-04-29 作者:人閒桂花落

網友來信

送走陳氏兄妹,小荷看著那籃饃,小聲道:“姑娘,這陳大哥人看著實誠,陳姐姐也挺好相處的樣子。”

“嗯。”穆青青點頭,“都是討生活的外鄉人,不容易。”

早飯後,穆青青去縣衙點卯。小荷收拾完碗筷,挎上菜籃去市集。

梧桐巷走到頭左轉,便是小集市。這時辰正是熱鬧的時候,賣菜的、賣肉的、賣早點的攤子擠擠挨挨,吆喝聲此起彼伏。

小荷先去了菜攤。正挑著青菜,旁邊傳來熟悉的聲音:

“這蘿蔔怎麼賣?喲,這纓子都蔫了,便宜點!”

是王娘子。她手裡挎著個更大的籃子,正跟菜販討價還價,唾沫星子都快噴到菜上了。

菜販苦著臉:“王嫂子,這已經是低價了……”

“哎喲,街里街坊的,你這人怎麼這麼死心眼!”王娘子眼珠子一轉,忽然看見小荷,“喲,小荷也來買菜?來來,幫嬸子看看,這蘿蔔值不值三文?”

小荷有些無措,只好點頭:“還、還行……”

王娘子立刻得意:“瞧,人家縣衙裡出來的都說還行!兩文半,我拿兩個!”

菜販敗下陣來,苦哈哈地收了錢。

王娘子心滿意足,湊到小荷身邊:“小荷啊,你們家姑娘在衙門具體是管甚麼案子的?我聽說她連江州那麼大的案子都破了?真是了不得!她這般能耐,可說親了沒有?我跟你說,我家有個遠房侄子……”

小荷牢記穆青青的囑咐,含糊道:“姑娘就是按上頭的吩咐辦事……她、她忙公務,還沒想這些呢。”

“哎喲,姑娘家哪能不著急!”王娘子眼睛更亮,“我那侄子……”

小荷頭皮發麻,趕緊藉口還要買肉,匆匆跑了。

肉攤前,她碰見了張娘子。

張娘子正盯著攤上那一小條五花肉,手指無意識地捏著衣角,看了好一會兒,才低聲問:“這肉……多少錢?”

“十五文。”屠戶道。

張娘子咬了咬嘴唇,從懷裡掏出箇舊錢袋,數了又數,最後只買了五文錢的豬油渣。那是煉油剩下的碎渣,最便宜。

“張嫂子,買油渣啊?”旁邊一個婦人搭話,“熬白菜時放點,是香。”

張娘子低聲應了,低著頭快步離開,背影有些倉皇。

小荷看著,心裡有點不是滋味。她買了半斤肉,又去雜貨鋪買鹽。

李掌櫃的鋪子就在集市口,店面不大,但貨品齊全。李掌櫃不在,小夥計看著鋪子。小荷買鹽時,聽見裡間隱約傳來咳嗽聲,還有藥罐子“咕嘟咕嘟”的熬煮聲。

“是李夫人嗎?”小荷小聲問。

小夥計點頭:“夫人老毛病了,入冬就咳得厲害。”

正說著,李掌櫃從後門進來,手裡提著個藥包,見小荷在,和氣笑道:“小荷姑娘來買東西?缺甚麼儘管拿,記穆姑娘賬上就行。”

“不用不用,錢夠的。”小荷付了錢,臨走時看了眼裡間門簾。簾子厚重,遮得嚴實,只透出濃濃的藥味。

回家路上,小荷又在巷口遇見趙阿婆。

趙阿婆坐在自家門檻上,腳邊圍著三四隻貓。她手裡拿著根細竹枝,正在編甚麼東西,手指枯瘦但靈巧。見小荷經過,她抬起頭,目光在小荷臉上停了停。

小荷被她看得有些發毛,小聲打招呼:“阿婆好。”

趙阿婆沒說話,只點了點頭,又低下頭繼續編。她編的是個小籠子,不知道做甚麼用的。

小荷快步走回家,心還怦怦跳。這趙阿婆,確實有點……怪。

傍晚穆青青下衙回來,小荷一邊做飯一邊把這些見聞說了。

“姑娘,我覺得這巷子裡的人……都挺有故事的。”小荷炒著菜,小聲道,“王嬸子嘴巴碎但熱心腸;張嫂子好像過得挺難;李掌櫃和氣,可他夫人病得怪可憐的;趙阿婆神神叨叨;陳大哥陳姐姐倒是實在人。”

穆青青坐在灶邊添柴,聞言笑了笑:“市井人家,誰沒點故事?只要不觸犯律法,不危害旁人,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飯快做好時,院門又被敲響了。

是陳秀兒。她端著一碗剛醃好的鹹菜:“穆姑娘,我哥說你們剛搬來,肯定還沒醃菜,這鹹菜是我們老家做法,你們嚐嚐。”

小荷接過,連聲道謝。

陳秀兒卻沒立刻走,猶豫了一下,低聲問:“小荷妹妹,我想問問……這巷子裡,有沒有哪家需要漿洗縫補的活計?我手腳還算利索,工錢便宜些也行。”

小荷一愣:“陳姐姐想接活?”

“嗯。”陳秀兒低下頭,“我哥做木匠活,收入不穩。我想著……能貼補一點是一點。”

小荷心軟,想了想:“對了,李掌櫃家夫人病著,或許需要人搭把手漿洗?至於張嫂子家……她家日子是緊,但張嫂子手巧,說不定知道哪裡能接到好活計?你去問問她也好,街坊間訊息總是靈通的。”

陳秀兒眼睛一亮:“多謝妹妹!”

送走陳秀兒,小荷把鹹菜端上桌,嘆了口氣:“姑娘,陳姐姐他們也不容易。”

穆青青夾了一筷子鹹菜,味道確實爽脆。她慢慢嚼著,心裡盤算:梧桐巷這七戶人家,看似平靜,實則家家有本經。王家的喧鬧、張家的清貧、李家的隱憂、趙家的孤僻、陳家的漂泊……還有自己這個帶著秘密的“外來者”。

這小小的巷子,倒像是個微縮的世情畫卷。

夜裡,穆青青在燈下寫新的話本大綱。今日在衙門,她聽趙捕頭說了樁鄰縣的巧案:有個騙子冒充風水先生,利使用者主家的舊怨和貪念,設局騙錢。案子不復雜,但騙術設計得精巧,很適合寫成故事。

她正寫著,腦海中光幕忽然閃了閃:

【梧桐巷夜話(當前線上:5)】

李家看門狗:【……女主人又咳醒了,男主人嘆氣的聲音好重,本汪根本睡不著。】

王家蘆花雞:【咯咯……今天下了兩個蛋,都被拿走了。一個也沒留給我孵。】

張家簷下燕子:【啾啾!這家半夜裡總有人唸叨不休,亮光總也不滅。】

牆縫蛐蛐:【瞿瞿!那隻三花貓又去扒我家牆縫了!討厭!】

灰鸚鵡:【說個話兒……咱說個話兒……】

穆青青筆尖頓了頓。這些碎片資訊拼湊起來,勾勒出一幅幅深夜圖景。

李掌櫃的在夫人病榻前嘆息,張秀才熬夜讀書壓力很大,王家母雞一天能下兩個蛋,有隻三花喵喜歡夜遊……

還有那句“說個話兒”,這隻灰鸚鵡也不知道是誰家的,總是跟人學嘴,它主人說話再不注意的話,總覺哪天會爆個大雷。

她搖搖頭,繼續寫故事。窗外月色清冷,梧桐枝幹的影子投在窗紙上,隨風輕輕晃動。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穆青青逐漸習慣了梧桐巷的節奏:清晨王鐵匠打水的哐當聲,上午王娘子串門的嘰喳聲,午後張秀才的讀書聲,傍晚李掌櫃關鋪板的聲響,夜裡偶爾傳來的咳嗽或低語……

她也慢慢融入了巷子生活。有時幫王鐵匠看看官府通告,有時給張秀才帶幾本衙門裡無關緊要的舊書冊,有時去李掌櫃鋪子買些零碎,經過趙阿婆門口時會點頭致意,陳家兄妹有難處時也會搭把手。

小動物們的“聊天群”成了她瞭解巷子的特殊視窗。那些天真又片段的發言,常常讓她會心一笑:

玳瑁貓:【喵~王家的兩腳獸今天又吵架了,為了一個破瓦罐。人類真無聊,還不如曬太陽實在。】

王家蘆花雞:【咯咯噠!小主人偷偷塞給我一把米!比老太婆大方多了!】

李家看門:【汪汪……男主人帶回來一包新藥,味道聞著更苦了。】

都是市井小民最樸素的悲歡。

轉眼入了深冬,第一場雪落了下來。

這日穆青青下衙回來,巷口茶館的說書先生正唾沫橫飛地講著新鮮故事:

“……話說那京城六扇門,近來破了一樁奇案!城東富商劉老爺家三代單傳,好不容易得了三個大孫子,家業興旺。誰知不出三年,孫子接連夭折,劉老爺自己也暴病而亡!人人都說是‘福薄承不住’,你猜怎麼著?”

茶客們伸長了脖子。

說書先生醒木一拍:“那三個孩子,根本就不是劉家血脈! 是那被主母害得不能生育的妾室,聯合自己孃家人,用‘貍貓換太子’的計謀從外面抱來的孩子!真孫子早就被賣到千里之外去了!若非六扇門的寇晟寇大人明察秋毫,這樁冤案就要石沉大海嘍!”

茶客們譁然,議論紛紛:

“真是人心隔肚皮!”

“寇大人又是他!真是神了!”

“這案子寫進話本里肯定精彩……”

穆青青站在茶館外,雪花落在肩頭。寇晟信中提到的案子,竟然已經傳到了豐城縣的說書攤上。看來他破案後並未遮掩,反而有意讓這類警世故事流傳開來。

她低頭笑了笑,轉身往巷子裡走。剛到門口,就見小荷興奮地跑出來:“姑娘!有您的信!從京城來的,驛卒剛送到!”

京城來的信?

穆青青接過,信封是普通的官驛用箋,但封口處蓋了個小小的銅印,正是寇晟給她的那枚六扇門客卿令的印痕。

她拆開信,裡面只有薄薄兩頁紙。字跡挺拔有力,是寇晟親筆。

信很簡短,先問候她在豐城是否安好,又提了幾句京中近況。末尾寫道:

“前日所結‘貍貓換太子’一案,其中曲折細節雖不便多言,然人心之深、謀算之遠,實可引以為鑑。此類事端,多起於家門不睦、執念血脈親緣。穆姑娘若有心撰寫話本,不妨由‘家族’二字入手。血緣真偽、親情虛實,其中利益與倫常之糾葛,雖不似刀光血影,卻往往更撼動人心。”

“另有一事:年關將近,京中屢現借‘祈福’之名行騙之案,皆是以百姓盼安求福之心為餌。手法雖舊,受騙者仍眾。豐城若見類似情形,如兜售靈符、聚辦高價法會之類,亦請多加留意,謹防眾人受惑。”

穆青青讀至此處,心中瞭然。寇晟這是特意提醒她,年關前後正是各種騙局滋生的時節。他不僅贈予她話本的靈感,更附上了一份實在的關切。

上一回鄭典史暴斃案後,她曾與京城六扇門通訊,本以為會是餘肖紅餘捕快回信,未料來信的竟是寇晟。自那之後,兩人便斷續有了書信往來。

不久前,穆青青還將自己寫的幾個普法小故事寄往京城,既是分享成文的欣喜,也暗藏著一點期待:若寇晟念在他們之間這筆友之交的份上,或許願意為她提供一些有趣舊案的素材。

在這陌生的大曜王朝,穆青青雖獨立自強,卻也難免有飄零之感。這般偶然的書信往來於她而言,竟有幾分像是結識了一位因距離遙遠而可以真心交談的“網友”一般,成了她生活中一份隱約的寄託。

她抬頭看了看飄雪的天空。灰雲低垂,巷子裡各家屋簷都覆了一層薄白。

王鐵匠在院裡劈柴,虎子圍著雪堆跑;張秀才家的窗戶透出昏黃燈光,映出伏案讀書的影子;李掌櫃鋪子早早關了,門口掛著“盤點”的木牌;趙阿婆門口腳印雜亂,貓兒們似乎剛經歷過一場雪地嬉戲;陳秀兒在院裡掃雪,手指凍得通紅。

平靜的表面下,每扇門後都有自己的冷暖。

穆青青輕輕撥出一口白氣,推開院門。小荷已經生起了炭盆,屋裡暖烘烘的。

“姑娘,晚上想吃甚麼?我買了豆腐,可以燉白菜。”小荷圍著圍裙,臉蛋紅撲撲的。

“都好。”穆青青笑了笑,在炭盆邊坐下,伸手烤火。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巷子裡陸續亮起燈火。誰家傳來嬰兒啼哭,誰家在炒菜,鍋鏟碰著鐵鍋的聲音清脆。

就在這時,巷子深處忽然傳來一聲驚叫:

“啊——!”

是女人的聲音,尖利,悽惶,劃破了冬日的黃昏。

穆青青猛地站起身。

小荷也嚇了一跳:“姑娘,這聲音……好像是張嫂子?”

穆青青已經抓起掛在牆上的短刀和披風,快步朝門外走去。

雪花還在飄,落在她肩頭,瞬間化開。

梧桐巷的平靜,似乎要被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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