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典史之死(1)
穆青青心頭猛地一驚:“甚麼?甚麼時候的事?怎麼死的?”
“就昨天夜裡!死在他自己家裡!”陸金二嚥了口唾沫,眼神裡滿是驚恐,“死狀……死狀有些難看!趙捕頭正帶著人在現場勘驗。江州連環殺人案告破的訊息傳回來後,趙捕頭就猜想您這兩日應該會回來,特意讓我在衙門口迎您!”
穆青青聽完陸金二的彙報,心中疑竇叢生。她壓下心中諸多思緒,對陸金二道:“走,我們也去現場看看!這馬,就先拴在衙門口吧。”
“具體甚麼情況?趙捕頭怎麼說?”
穆青青向陸金二確認鄭典史家的方向後,腳步不停,邊走邊語速極快地問道,同時大腦也在飛速運轉。
陸金二一邊小跑著跟上,一邊喘著氣彙報:“昨天后半夜,鄭家的老僕鄭福發現鄭典史書房還亮著燈,他想去勸說鄭典史早點歇息,發現書房門緊鎖著,裡面卻沒人回應他。他覺得奇怪,轉到敞開的窗戶往裡一看……就發現鄭典史倒在書桌旁的地上,鄭福原本還以為鄭典史是醉倒了,趕緊喊人開門進去伺候,結果鄭典史他,早已經沒氣了!趙捕頭天未亮接到報案就趕過去了,封鎖了現場,初步看了,說是……死得有點怪。”
“怎麼個怪法?”-
“趙捕頭沒說太細,只讓我若是迎到您了就讓您趕緊過去。哦對了,他說現場很乾淨,門是從裡面關好的,沒有強行闖入的痕跡,也沒有明顯的打鬥痕跡。鄭典史身上……好像也沒甚麼外傷,就是臉色發青,表情有點……扭曲。桌上還攤著些文書,茶也是喝了一半的。”陸金二努力回憶著趙捕頭零星的交代。
密閉空間,無外傷,表情扭曲,可能是中毒?
青青立刻聯想到鄭克禮身上那特殊的香味。那甜膩底下的藥草味……
“通知仵作了嗎?”
“通知了,周仵作應該已經到了。”
兩人說話間,已疾步穿過了兩條街巷。
鄭克禮的宅子位於縣城東南角,是個不算大但頗為清靜的兩進小院,與他典史的身份倒也相符。
此時院門外已有兩名衙役把守,臉色凝重,見到穆青青來了,連忙行禮:“穆捕頭!”
“趙捕頭在裡面?”
“是,趙捕頭和周仵作都在書房。”
穆青青點點頭,邁步進院。
院子不大,收拾得還算整潔,牆角種著些半枯的菊花。一個穿著褐色舊衣、瑟瑟發抖的老僕蹲在廂房門口,正是鄭家的老僕鄭福。
她沒急著詢問老僕,徑直走向正屋東側的書房。房門開著,趙捕頭高大魁梧的身影堵在門口,正低聲與裡面的周仵作說著甚麼。
“趙捕頭!”穆青青喚了一聲。
趙捕頭聞聲回頭,見是穆青青,緊鎖的眉頭稍微鬆了鬆,側身讓開:“青青,你回來得正好。快來看看。”
穆青青步入書房。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腐氣息撲面而來,混雜著一絲熟悉的、甜膩中帶著清苦的藥草氣味。
書房陳設簡單,靠窗一張書桌,兩側書架,牆邊一張窄榻。
鄭克禮穿著家常的靛藍色長衫,仰面倒在書桌與牆壁之間的地上,身體略顯蜷縮。正如陸金二所說,他臉色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灰色,雙目圓睜,瞳孔散大,嘴巴微張,面容扭曲,凝固著驚愕與痛苦交織的神情。
周仵作正蹲在屍體旁初步檢查,見穆青青進來,點頭示意。
穆青青沒有打擾周仵作驗屍,轉身繼續打量起現場來。
書桌上,一盞油燈已然熄滅,燈油耗盡。幾份攤開的文書,筆墨紙硯擺放整齊。一個白瓷茶杯放在桌角,裡面還有小半杯澄黃的茶湯。除此之外,桌上還放著一個開啟的木匣子,裡面似乎裝著些信箋之類的東西。
穆青青的目光首先落在那茶杯上:“周叔,這茶?”
周仵作會意:“茶盞驗過了,暫無異常氣味,茶湯也已取樣,需進一步查驗。不過……”他指了指鄭克禮的指甲和嘴唇,“口唇和指甲根部顏色有異,結合面色和體表初步檢視,中毒身亡的可能性極大。具體是何毒物,需剖驗方能確定。”
趙捕頭沉聲道:“門窗我都仔細查過,門閂完好,是從裡面插上的。窗戶也無異狀,沒有人翻窗進出的痕跡。鄭福說昨晚鄭典史回房後,他就睡了,夜裡沒聽到任何異常響動。”
穆青青內心無數想法閃過。
如果是中毒,毒物如何進入鄭典史家書房的?透過飲食?那杯茶裡有毒嗎?
動機是甚麼呢?滅口?
她走到書桌前,仔細觀察那個木匣子。匣子做工普通,裡面整齊地疊放著一沓信紙,最上面幾張是空白的。她小心地拿起匣子,輕輕晃動,又仔細檢查匣子內外,並無夾層或特殊痕跡。
“這匣子原本放在哪裡?”她問。
趙捕頭道:“據鄭福說,這匣子是鄭典史常用來放書信的,平時就放在書架第二層靠右的位置。昨晚鄭典史回家後,似乎心情不錯,還讓鄭福沏了壺新茶,然後就進了書房。鄭福送茶進來時,就看到鄭典史正從書架上取下這個匣子,放在桌上。”
穆青青又看向書架。書架上的書籍擺放得相當整齊,多是些律法典籍、縣誌雜記,也有一些詩文冊子。她留意到,在原本放置木匣的位置附近,有幾本書的排列順序似乎與周圍略有不協,像是被人匆忙抽閱後又放回,但沒完全歸位。
“趙捕頭,這幾本書……”她指向那幾冊書。
趙捕頭走過來看了看:“嗯,我也注意到了。一本《大周刑統》,一本《豐城縣誌》,還有一本……《南山雜記》?都是常見的書。已經翻查過,但書頁間並無夾帶,也無特殊標記。”
穆青青拿起那本《南山雜記》。這是一本記錄本地風物傳說的雜書,紙質泛黃,有些年頭了。她隨手翻閱,內容無非是些山精野怪、奇聞異事。就在她準備合上時,目光掃過其中一頁,手指頓住了。
這一頁講的是一個本地流傳的、關於“狐仙贈藥”的志怪故事,大意是某書生偶遇狐仙,獲贈靈藥,因此家宅平安,子孫綿延。故事本身並無出奇。
但就在這頁紙的留白處,有人用與正文印刷體截然不同的蠅頭小楷,寫下了幾句旁批。
字跡清秀工整,筆鋒卻略顯纖柔猶豫,與鄭克禮那份端正中帶些圓滑的公務字型截然不同。這更像是女子的字跡。
旁批的內容並非註解故事,而是沒頭沒尾的兩行:
“贈藥之說,虛妄耶?然‘綿延’二字,何其刺目。我心匪石,不可轉也。奈何,奈何。”
下方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跡略新:
“三年矣。‘平安’何在?”
穆青青的心跳微微加快。她將書頁小心地展示給趙捕頭看。
“趙捕頭,你看這旁批。字跡不像鄭典史的。內容也頗有些……幽怨自傷之意,與這志怪故事本身關聯不大,倒像是借題發揮,抒寫心事。”
趙捕頭湊近細看,眉頭也皺了起來:“確實不像鄭典史的筆跡。這……會是鄭夫人的批註嗎?”
“很可能。這本書放在鄭典史書房,鄭夫人自然也能翻閱。”穆青青沉吟道,“但這內容……似乎透著一股長期的失望和無奈。‘三年矣’,像是一個時間標記。聽說鄭夫人多年無子,這‘綿延’、‘平安’的感慨,有沒有可能指向子嗣之事?而‘贈藥之說,虛妄耶?’她是在懷疑‘藥’的效用嗎?還是另有所指?”
鄭夫人柳氏與鄭典禮成親近六年了,一直無所出。這事在整個縣衙都不是甚麼秘密。不過據說鄭典史夫妻兩人感情很好,柳氏無所出,鄭典禮對她亦如新婚。只是柳氏自己對此事很是著急,四處找人打聽生子秘方。
“這是個重要線索。”穆青青將《南山雜記》小心收好,“我們需要請鄭夫人辨認一下字跡,並解釋一下這些旁批的緣由和時間。”
她的目光再次掃過整個書房,最後落回鄭克禮的屍體上。那股甜膩的藥草味似乎就是從屍體方向散發出來的。她走近兩步,俯身細嗅。沒錯,氣味更濃了。
“周叔,他身上可帶有香囊之類的東西?”
周仵作輕輕撥開鄭克禮的衣襟檢查:“腰間確有一個香囊。”他用戴著手套的手,小心地將那個錦緞香囊解下,遞給穆青青。
正是穆青青之前見過的那隻。她接過,湊近鼻端。甜膩的香氣依舊,但似乎比之前更濃郁了幾分,底下的藥草苦味也更明顯。這香氣……她絕對在別處聞到過!
“香囊是鄭夫人所繡,”趙捕頭已問過,“鄭典史常年佩戴,說是自己尋的安神藥材。”
穆青青小心解下香囊,收入證物袋。接著又檢查書桌抽屜,在最底層角落,發現一個未使用的空香囊,以及一小包素紙裹著的藥材碎屑,氣味與鄭克禮佩戴的相似。素紙無字,紙質細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