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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鄭典史之死(2)

2026-04-29 作者:人閒桂花落

鄭典史之死(2)

穆青青將證物仔細收好,目光緩緩掃過庭院,發現角落裡,老僕鄭福仍蜷縮著,單薄的褐色舊衣裹著佝僂的身軀,在深秋清晨的寒意裡微微發顫。

她目光微頓,似乎才想起甚麼,忽然轉向趙捕頭:“趙捕頭,鄭夫人此刻何在?從我到現場至今,怎的一直未見她露面?”

趙捕頭立刻道:“正要同你說。鄭夫人……情形實在不好。昨天半夜鄭福發現鄭典史出事、驚呼起來時,鄭夫人便已驚醒趕來了。她一進書房,看見鄭典史那副模樣,當場便厥了過去,不省人事。嬤嬤和丫鬟們連抬帶扶將她送回臥房,掐人中、灌參湯,折騰了好一陣才悠悠轉醒,可人卻像是丟了魂似的,淚流不止,語無倫次,幾乎說不出句整話。天亮前,嬤嬤見夫人情況實在嚇人,怕她悲痛過度再出好歹,已急忙派人快馬去鄰縣鄭夫人的孃家報信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方才你來之前,我才去看過一眼。鄭夫人躺在床上,面如白紙,眼神發直,嬤嬤正端著安神湯一勺勺勉強喂著。這時候若去問話,怕是問不出甚麼,反而可能激得她病情加重。”

穆青青聞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一個深宅婦人,驟然見到夫君暴斃慘狀,驚駭過度以致昏厥失神也在情理之中。難怪自始至終,只有老僕鄭福強撐著應對官府,主母柳氏卻未曾現身。

“既如此,鄭夫人那邊就先讓嬤嬤們好生照看著,務必請大夫仔細診視。待她心神稍定,我再去探望問話。”

穆青青略一沉吟,又追加了一句,“不過,鄭夫人身邊的貼身嬤嬤,以及昨夜在府中的其餘下人,需立刻分開細問。務必問清昨夜諸般細節,尤其是鄭夫人近日有無異常情狀,以及鄭典史昨日一整日的具體行蹤。”

“已經安排陸金二他們在廂房挨個問了。”趙捕頭辦事老練,早已佈置妥當。

眾人皆未意識到,如今豐城縣衙的捕快班底,已隱隱唯穆青青馬首是瞻。趙捕頭悍勇過人,於衝鋒陷陣、緝拿兇頑是把好手,但若要抽絲剝繭、推演案情,的確非他所長。好在他性子爽利豁達,非但不以為意,反倒樂得聽從穆青青排程,自己落得個省心省力。

穆青青暫將鄭夫人那邊擱下,心思轉回到眼前的現場。

“周叔,”她對仍在檢視的周仵作正色道,“鄭典史的遺體需儘快詳驗,首要查明所中何毒,毒發情狀。此外,亦請細查其體內有無長期服藥留下的痕跡,或體質是否有虛損之象。那香囊及藥材碎屑,也勞您費心剖析成分。”

言畢,她又看向趙捕頭:“趙捕頭,鄭典史昨日行蹤,與何人交接,尤其晚膳前後細節,務必查清。他帶回的食盒裡究竟是何物,也需核實來源。”

眾人齊聲應諾,各自領命而去。穆青青則帶著那本《南山雜記》及香囊等關鍵物證,先行返回縣衙。她需要一處更安靜的環境,將這些紛亂的線索重新梳理一遍,同時靜候各方初步的訊息彙集。

下午,穆青青在鄭家內院一間僻靜客房見到了鄭夫人柳氏。

房間窗戶半開著,空氣中仍殘留著淡淡的安神湯藥氣。

柳氏半靠在榻上,身上蓋著薄被,面色依舊蒼白如紙,眼睛紅腫得厲害。一位面相敦厚、眼圈也紅著的中年嬤嬤侍立在旁,小心翼翼地端著溫水。

見到穆青青進來,柳氏掙扎著想坐直些,聲音沙啞無力:“穆捕頭……妾身失禮了……”

“夫人請節哀,保重身體要緊。”

穆青青在嬤嬤搬來的繡墩上坐下,語氣放緩,“本不該此時打擾夫人,但為查明鄭典史死因,有些事不得不向夫人求證。若夫人感到不適,可隨時停下。”

柳氏含淚點頭。

穆青青先從昨日情形問起。

柳氏的敘述與鄭福等人基本一致。

鄭克禮昨日下午回府時帶回些醉蟹,心情尚可;晚膳時,柳氏見丈夫飲酒食蟹,本想提醒蟹性寒涼莫要多吃,但見夫君興致不錯,且想起近日夫妻間因無子之事總有些淡淡隔閡,便未多言,只默默用了些清淡飯菜;膳後鄭克禮回書房,她則回房做些針線,後來便歇下了。

“夫人近來可曾察覺鄭典史身體有何異樣?或是有何心事?”穆青青問。

柳氏眼神黯淡下去,沉默片刻,才低聲道:“老爺他……公務一向繁忙,身體倒是康健。只是……只是妾身無用,多年未曾為鄭家開枝散葉,心中愧對老爺,平日難免多思多慮,有時……或許也讓老爺煩心了。”

她的話語裡滿是自責與苦澀,不似作偽。

穆青青適時取出那本《南山雜記》,翻到批註那頁:“夫人,此書是從鄭典史書房所得。這旁批字跡清秀,似是女子手筆。夫人可認得?”

柳氏目光觸及書頁,渾身劇震,臉色瞬間又白了幾分,手指緊緊攥住了被角。她死死盯著那幾行字,尤其是“三年矣”和“平安何在”,嘴唇哆嗦著,大顆的淚珠滾落下來,卻發不出聲音,只有壓抑的、破碎的抽泣。

嬤嬤連忙上前撫慰。

良久,柳氏才哽咽道:“是……是妾身的字……讓穆捕頭見笑了。”她閉上眼,彷彿用盡力氣,“三年前,妾身因求子心切,誤信一遊方郎中之言,服了一劑虎狼之藥,險些喪命……老爺悉心照料,並無半句責怪,只說‘人平安最要緊’。妾身……妾身卻始終無法釋懷。每每看到書中這些‘子孫綿延’、‘家宅平安’的字眼,便覺刺心……偶爾心緒難平,便在這無人留意的雜書上胡亂寫畫幾句……實在是……實在是心中苦楚無處訴說……”

她泣不成聲,那份積壓多年的痛苦、愧疚和絕望,在此刻徹底決堤。

穆青青等她稍稍平息後,才問起香囊之事。

柳氏對此所知似乎不多:“老爺那個香囊,確是妾身所繡。裡面的藥材,老爺說是早年一位懂些醫理的舊友所贈,是個安神古方。每隔數月,老爺都會自已親自配藥,或者拿回一個配好的小藥包,讓妾身換上。妾身……不曾多問藥方的事,只知老爺常年佩戴,說是公務勞神,離不得此物。”

她頓了頓,露出些許茫然,“那香氣……是有些特別,但老爺喜歡,妾身便也習慣了。”

“那位舊友,夫人可知是誰?”

柳氏茫然搖頭:“老爺未曾明言,只說是故交。”

問話至此,柳氏提供的資訊主要有:她因無子長期痛苦,對鄭克禮有愧疚;她對香囊中藥方的來源並不清楚;她與鄭克禮近期關係因無子之事有些隔閡,但並不惡劣。

然而,穆青青心中的疑惑並未因此減輕。

與此同時,趙捕頭那邊的調查有了進展。

鄭克禮昨日是與戶房劉司吏等幾位同僚在“悅來酒樓”用飯,主菜是時令大閘蟹,鄭克禮食用頗多,並帶回一食盒醉蟹。劉司吏等人均無異狀。酒樓掌櫃也證實,說鄭克禮等人飲用的是酒樓自釀的“參茸酒”,此酒性熱。

周仵作的初步驗屍報告也出來了:鄭克禮確係中毒身亡,毒理複雜。他胃內有蟹肉、酒液殘留,另檢出一些熱性藥材成分,這點與參茸酒相符。同時,鄭克禮體內有長期服用某種寒涼藥物的跡象,肝腎有損,這與之前“無子”的傳聞對得上。

而香囊中的藥材,初步只辨識出幾種性質偏寒的草藥。

寒性體質,這可能由長期佩戴含寒涼藥物的香囊導致,加上突然大量攝入寒性醉蟹,再加上飲用熱性藥酒,導致鄭典史體內寒熱劇烈衝突,誘發急症暴斃。

這似乎是目前最合理的毒理推斷。

但香囊中藥物的具體成分和來源,仍是個謎。而鄭夫人口中的“舊友”,似乎成了關鍵。

這位“舊友”為何會向鄭克禮推薦這等有損身體的古方?

而身為鄭典史枕邊人的柳氏,自稱不明藥方來歷,亦不知曉這位“舊友”身份,此言當真麼?

穆青青心念微轉,決定擴大偵查範圍。

她請崔夫人相助,借女眷閒談之機,從柳氏近身的嬤嬤及與鄭家相熟的內眷口中,旁敲側擊柳氏近日可有異常舉止,或是情緒起伏是否格外劇烈。

不兩日,便有些零星言語傳回。

幾位相熟的夫人隱約提起,約莫兩月前,柳氏自蘇府探望蘇夫人歸來後,神色便不大對勁,眉宇間總籠著層散不去的鬱氣。自此之後,她愈發深居簡出,連素日熱衷的求子偏方也似忽然擱下了,整個人都變得鬱鬱寡歡的。

穆青青聞言微訝:鄭夫人柳氏竟與蘇府蘇夫人有來往。

隨即又覺瞭然。豐城縣本就不大,體面人家不過十數戶。鄭典史官職雖不高,可蘇府畢竟只是商賈,兩家內眷偶有走動,也算不得稀奇。

只是……此事一與蘇府牽上,她心下便莫名生出些異樣,總覺得其中藏著些不足為外人道的曲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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