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連環殺人案(6)
就在專案組內部因這調整而暗流湧動時,外界的壓力已逼近頂點。
不知道是否有人有意為之,儘管寇晟堅持證據不全,但“淨塵是真兇”的聲浪卻已無法遏制。
最終,一紙判斬告示貼遍江州:“惡僧淨塵,劫財害命,罪證確鑿,三日後明正典刑……真兇伏法,望百姓各安生理。”
公告一出,街頭巷尾議論紛紛,籠罩著江州城數月的恐怖陰雲驟然散開不少。
一直處於恐懼中的周婉聽到這訊息時,緊繃的肩膀肉眼可見地鬆垮了。她反覆咀嚼著“真兇伏法”那幾個字。長久以來壓在心口的巨石,似乎移開了一點。
……真的結束了?
連日來的驚恐、撕扯、無助,幾乎耗幹了她的心力。如今“真兇”伏法,她心裡憋著的那股勁兒,一下子就鬆了,整個人產生了一種虛脫般的“安全感”。
正是這種心態上的變化,再加上族親不依不饒的逼迫,她最終做出了一個決定:將兒子暫時送到外祖家躲清淨,自己則留在老屋這裡與夫家族親繼續周旋。
她下定決心,為了兒子的未來,她必須保住那幾畝薄田。
這個訊息傳到專案組,眾人大吃一驚。
孫副手連連搖頭:“這婦人……簡直自己往刀口上撞!這‘真兇’還沒斬首示眾呢,她倒先鬆了勁兒!”
趙統領面色凝重:“她獨居老屋,若兇手真盯上了她,她又毫無知覺,這……”
餘肖紅憂心忡忡:“就算我們在外圍加強防守和監視,若兇手用那迷香從內部下手,等我們察覺,恐怕也遲了。”
鐵捕頭悶聲道:“那爪鉤破窗無聲無息,周娘子,危險!”
林霜看向寇晟:“大人,外圍是否要再增派人手,或想其他辦法提醒周娘子?”
寇晟聽著眾人議論,指節在案几上無聲輕叩。
他目光沉靜地掃過一張張或焦慮、或無奈、或疑慮的面孔,最後下令:“所有觀察點,提高十倍警惕。人手暗中向周家老屋匯聚,但絕不能暴露。發現任何異常,立刻示警,不必請示。”
又是一個月圓夜,清冷的月光灑在榆錢巷,平日裡黢黑一片的巷弄今日反而亮堂堂的,讓人安心不少。
周婉獨自待在屋內。
兒子被送走,族親暫時偃旗息鼓,世界彷彿突然安靜下來,孤寂和寒意卻陣陣襲來。
她吹熄了燈,和衣躺下。眼睛卻睜著,望著窗外慘白的月光,毫無睡意。
手,則下意識地緊緊攥著一枚往日裡從慈恩寺求來的、據說能驅邪安神的舊符,心裡默唸著佛號。
許是佛號念得多了,她鼻間甚至聞到了一股若有似無的點燃了的香味兒,那香味兒彷彿從記憶深處飄來,絲絲縷縷,滲入房中。
周婉聞到這味道,恍惚間竟覺得有些安心,緊繃的神經莫名鬆弛,翻了個身後眼皮越來越重,思緒飄向模糊的遠方……手中緊握的舊符,悄然滑落枕邊。
幾乎在同一時刻,周家院落外數個隱蔽的角落裡,林霜及其帶領的監視者,以及更外圍寇晟、趙統領親自坐鎮的策應隊伍,所有人的神經都繃到了極致。
子夜時分,一道黑影,果然出現了。
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瘦削佝僂,動作卻出乎意料的穩定而靈巧。他並未強行破門,而是利用那特製的三爪鉤,像一隻經驗老到的夜行動物,悄無聲息地弄開了周家後窗一道不易察覺的縫隙,縮身而入,整個過程幾乎沒發出任何聲響。
黑影對屋內格局似乎瞭如指掌,沒有絲毫猶豫,徑直走向床榻。月光透過窗紙,隱約映出他手中有一道寒光閃過,背有些佝僂。
他停在床邊,靜靜看著床上“昏迷”的女子,口中似乎極低地念誦著甚麼,然後,緩緩舉起了手中的利刃,另一隻手則將背上的凸起取了下來,原來那是個包袱……
就是此刻!
床上“昏迷”的周婉,毫無徵兆地猛然睜開雙眼,眸中清澈銳利,毫無迷濛之色!她右手如電,一把扣住黑影持刀的手腕,力道驚人,同時左手寒光乍現,一柄短刀已穩穩抵在黑影的頸側!
“別動!”聲音清冷鎮定,正是穆青青!
黑影渾身劇震,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手中的刀和包袱“啪嗒”掉落在地。他瞪圓了雙眼,死死盯住眼前之人。
這張臉分明是周婉,可這眼神、這氣勢,哪有半分平日裡虔誠柔弱、逆來順受的模樣?
“砰!嘩啦!”
房門和另一扇窗戶幾乎同時被撞開,寇晟、趙統領一馬當先,餘肖紅、林霜等人緊隨其後,火把瞬間將小小的房間照得亮如白晝,所有退路被封死。無數雙銳利的眼睛,聚焦在屋中央被穆青青牢牢制住的黑影身上。
火光躍動,驅散了陰影,也徹底照亮了黑影的真容。
花白的鬚眉,深刻的皺紋,一雙原本應充滿智慧與慈悲、此刻卻佈滿驚駭、慌亂乃至一絲絕望的眼睛。
不是普法,不是法淨,也不是慧覺。
赫然是慈恩寺的住持——
慧明!
“是……是你?”趙統領倒吸一口涼氣,縱然經驗豐富,此刻也難掩震驚。
捕快們迅速上前,將呆若木雞的慧明捆縛結實。
餘肖紅立刻撿起地上的包袱和短刀,包袱開啟一開,赫然是一套大紅嫁衣!
林霜則警惕地搜查慧明全身,又找出那個散發著異樣甜香的小香囊,以及一小包暗紅色的粉末和一枚造型古樸的三爪鉤。
慧明起初似乎想掙扎,想辯解,但目光觸及林捕快手上那套鮮紅的嫁衣,又看到穆青青手中那柄短刀,以及周圍六扇門眾人或厭棄或驚訝的目光,他整個人像被抽掉了脊樑骨,那屬於得道高僧的寶相莊嚴瞬間崩塌,只剩下深深的頹敗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痛苦與解脫的複雜神色。
寇晟走上前,目光如炬,沉聲問道:“慧明禪師,你還有甚麼話說?”
慧明緩緩抬起頭,看了看寇晟,又望了望窗外悽清的月光,良久,才發出一聲悠長而枯澀的嘆息,彷彿吐盡了積壓數十年的濁氣:“阿彌陀佛……因果迴圈,報應不爽……老衲……終究是逃不過這一劫。”
他沒有激烈反駁,沒有瘋癲囈語,反而有種塵埃落定的平靜,只是這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悲涼與悔恨。
後續的審訊和搜查,如同剝開一顆腐朽多年的種子,露出了裡面扭曲痛苦的真相。
四十年前,慧明還是寺中一名頗有慧根、正值壯年的僧人。
那時,一位家道中落、常來寺中靜心抄經的年輕女香客,與俊朗溫和的慧明漸漸互生情愫。
兩人深知這份感情為世俗所不容,痛苦掙扎後,決定還俗私奔。
慧明偷偷備好了還俗後的衣物用品,藏在寺外;女子則暗中籌劃私奔的具體路線。
然而事與願違,很快,女子家中便察覺此事,沒能查出男方是誰,便在其私奔當夜將她攔回,併為了家族利益,迅速為她定下一門親事,欲將她遠嫁。
若就此兩人分開,那也不過是一場普通的愛情悲劇,可惜這女子性子剛烈又非常痴情。
出嫁前夜,女子在貼身丫鬟幫助下,穿著那身本該在婚儀上穿的嫁衣,拼死逃出,直奔慈恩寺,想見慧明最後一面,或許也還奢望著能做最後一番掙扎。
她到了寺外,慧明卻因恐懼戒律、恐懼家族勢力、恐懼未知的未來,在最後一刻膽怯了,躲在暗處不敢現身。
女子家人追至寺外叫罵搜尋。為了保護慧明,女子始終未吐露他的名字,最後在絕望與悲憤中,當著追兵的面,拼死闖進寺內,縱身跳入了寺後園的那口古井,香消玉殞。
女子家人覺得此事晦氣至極,更怕醜事外揚影響家族其他女兒聲譽,竟連屍首都不願打撈,對外謊稱女兒急病身亡,讓一名堂妹代嫁;旋即舉家匆匆遷離江州,再無音訊。
當時的慈恩寺無法,只得出錢出力將女子屍身撈起安葬。
慧明在極度的悔恨與痛苦中,偷偷將自己那包準備還俗的衣物,放入女子的薄棺中陪葬,又從她那身溼透的嫁衣上,以及自己那包衣物上,各剪下一小塊布料肉肉藏起來留作紀念。
他自覺罪孽深重,從此摒除妄念,深研佛法,苦修贖罪,憑藉過人的毅力和學識,竟一步步成為寺中表率,最終接任了住持之位。
那口井也因“不祥”而被填平,寺中僧眾又換了一茬接一茬,知情者或老去或離散,這段往事最後竟被人徹底遺忘。
直到幾年前,年邁的慧明身體日漸衰老,精神不濟,噩夢頻頻,常常夢見一渾身溼透的嫁衣女子哀怨地看著他,情況已嚴重到需要普法等人為他配置特殊的安神藥物。
在尋求心靈解脫的執念驅使下,慧明藉口修葺放生池環境,命人重新挖開了那口井。
他還遍覽藏經閣中典籍,甚至到處搜尋殘卷乃至偽經,務求能找到所謂“贖罪法門”。
非常不幸的是,他還真的找到了一種駭人聽聞的“贖罪法門”:有大罪孽纏身者,若能尋得若干“心誠卻命舛”之女子助其“脫離苦海”,為其穿上象徵“新生”的衣物,舉行某種儀式,再取走其“曾向佛祖祈求”的雙手,誠心供奉。每完成一次,罪孽便洗滌一分。待數量足夠,罪孽可清,甚至可能修出象徵功德的“舍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