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連環殺人案(5)
義莊那邊果然有發現。
江州府衙趕過去的仵作確認另外三件嫁衣內同樣藏有深灰色織物碎片後,這條線索的分量陡然增加,但也讓案情更加撲朔迷離。
議事廳內燈火通明,氣氛卻比往日凝重幾分。寇晟端坐上首,聽取各方彙報。
餘肖紅先將最新得到的分析結果呈上:“四名死者身上嫁衣裡找到的織物碎片確認同源,也都附著陳年墨漬與蠹蛀紙粉,此人需經常接觸此類舊物。”
趙統領沉聲補充:“四名死者生前確實曾向身邊親人透露過她們在慈恩寺得到過禪師的勸慰,都說過‘有了希望’之類的話語。”
負責現場勘查的鐵捕快,六扇門緝兇組的成員,面龐黝黑,不善言辭,但他的彙報最精簡:“門窗上留下的印跡應是爪鉤一類的工具,工藝精巧,非尋常匠人所為。卑職已撒網暗訪,暫無頭緒。”
與此同時,六扇門其他人對前三名死者生前社會關係的補充調查也有了結果。
三名女子,第一位是繡娘芸娘,父母早亡,靠微薄工錢養活弟妹,備受坊主盤剝;第二位是寡婦劉氏,丈夫橫死後遭夫家族人侵吞田產,生活困頓;第三位是位家道中落的柳淑貞柳小姐,婚事屢遭挫折,心境抑鬱。她們都與第四位死者崔月娥一樣,是身處困境、心靈脆弱的獨身女子。
“而周娘子,”林霜翻著剛收集來的資料,“本名周婉,其夫三個月前病故,留下一個七歲的兒子和幾畝薄田。夫家叔伯覬覦田產,近來逼迫甚緊,甚至散佈謠言說她剋夫,欲將其趕出家門。她最近幾乎每日都去慈恩寺上香祈福,在觀音殿前一跪就是許久,符合‘心苦、獨身、頻繁入寺’的特徵。”
緝兇司的孫副手越聽,眉頭皺得越緊,此時忍不住開口:“寇大人,各位同僚,不是屬下潑冷水。眼下線索雖多,但幾個僧人,普法常去後山摘花,法淨管著藥,慧覺整日與舊經書打交道,慧明大師德高望重……似乎都與此案沾點邊,但又似乎都不像。咱們這麼查下去,萬一方向錯了,或者打草驚蛇,那淨塵,就只能是真兇了。”
他這話,道出了一部分人的疑慮。
另一位江州府衙調來協理的文吏立刻附和道:“孫副手所言不無道理。辦案講究證據確鑿,如今我們更像是……憑感覺猜測。周娘子或許只是尋常香客,與僧人交談也是常事。若因我們過度關注,反而引得流言蜚語,壞了慈恩寺名聲,也擾得周娘子更加不安,豈非不妥?眼下,我們是否應更專注於調查淨塵案的細節?他有沒有可能就是真兇呢?”
穆青青能感覺到,隨著時間推移和外界壓力,專案組內部並非鐵板一塊。
有像趙統領、餘肖紅、林霜這樣,基於線索堅定追查的;也有像孫副手這樣,開始懷疑現有方向、傾向於穩妥甚至略顯消極的;還有像那位文吏般,只想要快速結案的。
寇晟面色沉靜,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手指在案几上輕輕一點,聲音不大,卻帶著定鼎般的力度。
“查案如抽絲,急不得,也亂不得。淨塵一案疑點未消,真兇極可能還藏身在寺內。周娘子符合受害者的幾乎所有特徵,且處於孤立無援之境,風險最高。此非臆測,乃基於前四個受害者的合理推斷。不能因困難或非議,便對潛在的危險視而不見。”
他略作停頓,目光掃過堂下眾人,聲音沉穩:
“趙統領,你帶人深挖普法、法淨、慧覺、慧明四人與死者間的細微交集,案發前後行蹤務必查實。”
“孫副手,”他轉向另一位頭目,“你組重點核查四僧出身來歷、過往經歷,看根子上有無異常。兩線並行,交叉印證。”
“林霜,你加派人手,隱蔽監控周娘子居所,確保安全,記錄一切可疑之處。”
“鐵捕頭,特製爪鉤線索不能斷,擴大查訪匠人範圍。”
他最後看向精於藥毒辨析的餘肖紅,“餘捕快,那織物碎片上的墨漬、紙粉等分析需再精進一步。看看能否剝離出更獨特的標記,或者推斷出其原屬物品更精確的年份、來源。”
寇晟手按案卷,目光銳利:“諸位,此案非同小可,四條人命,滿城惶惶。六扇門辦案,講究的不是快,而是準;不是聲勢,而是紮實。每一個推斷,都要有實據支撐;每一個嫌疑,都要經得起反覆推敲。我們要面對的,是死者無法瞑目的冤魂,是律法不容褻瀆的尊嚴,更是我們這身公服背後,百姓期盼安寧的眼睛。”
他的話語在廳堂內迴盪,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原本有些浮動的人心,在這清晰的指令和沉肅的準則面前,暫時被壓了下去。眾人齊聲應諾,各自領命而去。
穆青青站在一旁,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寇晟不僅是在分派任務,更是在統一思想,凝聚力量。她心中對這位年輕的六扇門少主不由得又高看了幾分。
此案迷霧重重,前路難測,但有這樣的統領和同僚在側,她感到一種莫名的踏實。
就在此時,周婉的處境卻急轉直下。
第二日,沒有分配到具體任務的穆青青帶著陳五、張猛兩名江州捕快前往榆錢巷,想嘗試以緩和的方式提醒周娘子。
還未近前,便聽見周家小院裡傳來激烈的吵罵聲,間雜著孩童驚恐的哭聲。
趕到時,只見以三角眼大伯為首的周家族人幾乎要衝進屋內,周婉披頭散髮,死死護著嚇得大哭的兒子,臉上有淚痕,也有絕望的狠厲。
“官爺!官爺你們評評理!”三角眼大伯一眼看到穆青青等人,搶先喊道,“這惡婦昨日竟敢去衙門擊鼓,告我們欺凌寡婦幼子!分明是她想獨吞家產,反咬一口!這等不賢不孝、攪亂親族的婦人,留之何用?”
周婉猛地抬頭,看到著一身官服的穆青青時,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
有昨日鼓響後依舊無人能真正幫她、反遭親戚變本加厲報復的怨憤,也有對官府深深的失望與不信任。
她嘶聲道:“你們來做甚麼?看笑話嗎?還是覺得我們母子被逼得不夠慘?我告訴你們,我就算死,也要拉著這些吃絕戶的一起!誰也別想好過!”她狀若瘋虎,抄起手邊的板凳就要砸。
陳五、張猛趕緊上前攔住,好言安撫,分開雙方。場面混亂不堪。
穆青青心知,此刻任何關於“小心兇手”的提醒,在周婉聽來都像是諷刺或別有用心。
她只能對周婉輕聲道:“周娘子,衙門既然接了你的狀子,自會依律查辦。但你與孩子眼下的處境,自己需萬分謹慎。門戶緊鎖,切莫獨處險地。”
周婉卻只是冷笑,根本聽不進去。
最終,這場鬧劇在隨後趕來的街坊們的勸解下暫時平息。周家族人罵罵咧咧散去,揚言絕不善罷甘休。周婉緊緊摟著兒子,看著穆青青等人離開的背影,眼神空洞而決絕。
回到驛館,穆青青心情沉重。
周婉的反應在情理之中,卻讓保護她的難度倍增。
情況彙報上去後,寇晟沉吟不語。
趙統領道:“周氏如今對官府極不信任,常規保護難以實施,強行安排反而可能逼她做出更不理智的事,或將兇手徹底驚走。”
孫副手嘆了口氣:“或許真是我們多慮了?周氏與族親矛盾激烈,已惹來眾人的關注,她也並非獨自一人居住,下一個受害者未必是她。” 他的懷疑論調又起。
餘肖紅立即反駁:“周氏身邊只有一個七歲男童,與獨居也無甚差別。而其他經歷卻與前面四位受害者極其相似,怎就不可能是她?”
林霜也道:“監視周娘子家的人回報,除了其族親,暫未發現其他可疑人物長期窺探,但不排除兇手極其謹慎。”
寇晟抬手止住爭論,目光銳利:“無論周娘子因何陷入絕境,她現在都是最符合連環兇手目標特徵的人。我們不能賭那個‘萬一’。既然明面上保護行不通……”他停頓片刻,似在權衡,最終道,“林霜,將外圍監視再撤遠一些,只留下最隱蔽的觀察點,記錄異常即可,非生死關頭不得干預。我們需要給兇手‘創造’一個他認為安全的機會。”
眾人聞言一怔。撤走大部分保護?這豈不是將周娘子置於險地?
寇晟繼續道:“同時,趙統領、孫副手,你們兩組的調查必須加快,我要在最短時間內,看到關於那四位僧人最詳盡、甚至挖掘到他們過往隱秘的報告。餘捕頭,準備好可能用到的解毒或喚醒藥物。鐵捕頭,爪鉤的溯源不能停。”
他的安排,似乎隱含著一個極為冒險的計劃,卻沒有明說。
穆青青隱約感到寇晟的意圖,那或許是一個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險招。
她看向寇晟,寇晟也正看著她,眼神深邃,帶著囑託,卻並未言明。